《误惹狂徒》夷则偏升

2、生日宴

　　谢子墨从谢灵钰寝殿离开，夕阳只余一抹红，他自小径行至大院，撞上了谢二娘子，也就是王爷侧妃所生之女，谢雪蓉。

　　“谢子墨！”谢雪蓉神采奕奕，娇羞地低眸，“听说你回来，我就赶紧来找你了。”

　　谢子墨低头看她，嘴角勾起浅笑着问：“谢二娘子找我何事？”

　　谢雪蓉袖中取出一根银簪，上面镶着蓝玛瑙，“这些年你跟着姐姐做事太过操劳，顾不及这些配饰，你常戴的那根玉簪太素了，与身份不符，这簪子送你。”

　　谢雪茹见了谢子墨大脑一片空白，提前演练许多遍的话语也记不得，刚才凭感觉乱说一通，也不知道有没有讲明白自己的意思。

　　谢子墨接过簪子，眸中神情浓重如墨，面上笑意更甚却不达眼底。

　　“二姑。”

　　谢雪蓉听到谢子墨这样叫她，呆愣住。

　　“侄子不在意这些外物，簪子，还是留给二姑戴吧。”

　　他每说一个字，谢雪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谢子墨不等她回话，便将银簪塞回谢雪蓉怀中，不留情面地擦着她肩膀离去，与在谢灵钰面前时判若两人。

　　谢雪蓉站在原地，眼圈红了几分，没忍住还是让眼泪流了出来。

　　谢灵钰将李文泽送的头面拆分，只挑选了几样戴在头上，既不失了体面，也足够华丽。

　　红拂正给她上妆之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闯进来：“灵钰！你好了没有，我可等不及了！”

　　只见一个身着湖蓝色钗裙的女子直接闯了进来，一双杏眼，刚进屋就锁在了那坐于铜镜前的纤瘦身影，腰间点翠流苏随着她步伐轻晃，灵动非常。

　　“秀雅，你来了！”谢灵钰欣喜万分。

　　卓秀雅乃广陵王之女，灵溪县主。

　　“我在那大殿等了又等，也不见这生辰宴的主人出来，等不及了，便直接来你这里来。”

　　谢灵钰嗤笑道：“现在才辰时，你来这么早自然是要等一等。”

　　卓秀雅与谢灵钰从小一起长大，十分相熟。进来后很不客气，翻看着丫头们为谢灵钰今日生辰准备的衣服。

　　忽然她眼前一亮，翻出一绯红色缂丝金凤纹大袖衫。

　　“灵钰，穿这个，再配上那绣凤抹胸和织金长裙，今日定然艳压群芳！”

　　卓秀雅拍着胸脯打包票，谢灵钰妆容已经完成，走到她身边挽着手：“好好好，听你的。如此，灵溪县主伺候我穿衣可好？”

　　“求之不得啊！”卓秀雅双眼将丫头们都赶了出去。

　　礼裙繁复，卓秀雅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帮助谢灵钰穿戴整齐了。

　　距离开宴还有段时间，两人在闺中密话。

　　“你近来可好？”谢灵钰关切地问。

　　听到这话，卓秀雅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她瘪着嘴说：“别提了，阿娘最近开始教我如何管家，我看那账本，眼睛都要窜花，若能有你一半才能就好了。”

　　谢灵钰掩着嘴轻笑，被卓秀雅察觉。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谢灵钰嘴角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笑出了声。

　　“还说没有。”

　　卓秀雅追着谢灵钰满屋子跑，两人在里面你追我赶，又笑又闹。

　　“小姐，客人来了一大半，是时候去迎接了。”青鸾敲门提醒。

　　两人这才停了下来，谢灵钰气喘吁吁，出了许多细汗，她胸脯起伏着：“都怪你，我这妆还得补。”

　　谢灵钰稍作休息，整理了一番，推开门，刚刚的轻松瞬间消失，又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出门前往大殿。

　　她一出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屏息望着她。

　　谢灵钰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于宾客之中穿梭，言行举止堪称完美，如鱼得水，却又如履薄冰。

　　旁侧几位诰命夫人赞叹道：“瞧瞧王府这位嫡女，真是一点差池都无。”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她是家族最夺目的珍宝，主动将自己取出，陈列在所有人面前，供人观赏，受人品评。

　　谢灵钰对这些溢美之词已然失去了兴趣，即便面上笑着，心中却没有喜悦。她四处交谈时，只觉衣服的布条将胸口勒得喘不上气，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快到开宴的时辰，太子殿下还没到，估计是不来了。赐婚了有什么用，太子根本就不在乎，这女人啊，没有丈夫的疼爱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说话的人是谢子墨本生家的嫡母，她十分讨厌谢子墨，那本是她丈夫与外面的女子乱来生下的孩子，被她扔到穷乡僻壤自生自灭，不成想，一朝攀高枝成了王府世子，连她也不能轻慢。

　　自从谢子墨过继到华阳王府，她对谢灵钰和王府的人颇有成见，只因王府主事的是谢灵钰这个女子，便时常冷嘲热讽。

　　这次听闻圣上赐婚太子与谢灵钰，酸得舌头都涩了，心中的妒忌一点也藏不住。

　　“大姐，这太子怎么还没来啊，他对你也太不上心了。”谢雪云上前，语气中带着试探之意。

　　谢灵钰看着这个庶妹，没有搭理她的冷嘲热讽，只是觉得头疼。

　　王府中如今有四个女儿，谢灵钰是长姐、谢雪蓉与谢雪云是双胞胎，分别排行老二和老三，小妹是谢茹晴，除谢灵钰外其他女儿都是王爷的妾室所生。

　　谢雪云机智聪颖，就是太过小性儿，其双胞胎姐姐谢雪蓉又太过于优柔寡断、心思细腻敏感，两姐妹性情天差地别。

　　四妹谢茹晴平日里很低调，如果不刻意去想，是察觉不到有这号人的。

　　卓秀雅见这个妹妹敢这样对谢灵钰说话，顿时有些怒气上涌，维护道：“谢雪云！太子来不来，与你有关系吗？”

　　眼见她还要说更重的话，谢灵钰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卓秀雅恨铁不成钢，深深叹了口气。

　　谢灵钰不是想忍气吞声，而是在这种场合，与自己的妹妹计较不值得，更何况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呢。

　　然而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这样平静，谢灵钰一直望着大门口，可谓是焦急似火，她的生辰宴只是个噱头，王府已然没落，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太子会来。

　　可此时李文泽迟迟没有出现，客人们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他们想要巴结的对象没有来，自然对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宴会失去了兴趣。

　　谢灵钰心中猛地一揪，刚开宴，几位客人已经有要走的意思。

　　“红拂，去问问太子殿下到哪了。”

　　另一边，王尚书与身旁的李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同时起身，向谢灵钰的父亲，也就是华阳王告辞。

　　“王爷，今日府上佳肴美酒，我等不胜感激。只是宫中尚有要务，太子殿下久候不至，我等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此言一出如同信号，周围十几位官员和家眷也纷纷起身，厅内顿时一片骚动。

　　若谢灵钰的生辰宴以宾客尽数离去而收场，那谢王府的颜面就会扫地，而太子又怎会取这样一个没有能力和威望的女人。

　　谢雪云看着宾客如潮水般，都要离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灵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行镇定下来，提着裙摆缓缓走向王尚书。

　　“诸位大人，请留步。”

　　谢灵钰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目光投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大家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他们想看看，这个没落王府的嫡女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尚书身上，眼神坚定，毫无惧色：“王大人说宫中有要事，灵钰不敢阻拦，只是灵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王大人一愣，有些不耐：“县主还有何事？”

　　谢灵钰微微一笑，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王大人所谓的要务，可是为了去向皇上参一本，弹劾镇北将军私通外敌之事？”

　　听闻此言，王尚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其余与王大人走得比较近的官员皆是一惊，殿内鸦雀无声。

　　镇北将军可是太子的舅舅，也是威震朝野的武将，王尚书等人正密谋构陷他，这事极为隐秘，一个县主又如何得知？

　　难道，太子已经知道了。

　　谢灵钰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此事机密，除了参与的大人，外人本不该知晓，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听说，负责传递将军罪证的关键证人，此刻正被太子殿下请去做客。”

　　她每说一句，王尚书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谢灵钰目光扫过全场，音量提高了几分：“太子殿下之所以未到，正是为了亲自处理这件关乎国本、关乎我朝边防安危的大事！”

　　她顿了顿，给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看向王尚书：“王大人，您现在离开，是要去宫中禀报，还是去东宫救人，或者说......等太子殿下过来，您亲自解释呢？”

　　扑通一声，站在王尚书身后的李御史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众宾客早已目瞪口呆，他们眼中的没落县主，此时，竟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政客，不仅洞悉朝局，更与太子心意相通。

　　“这......这......下官......”王尚书面如死灰，直觉后背冷汗涔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灵钰没有再看他，转身坐回主桌，声音恢复了温婉，举杯笑道：“诸位，虚惊一场。太子殿下处理国事，心系天下，想必不久之后就会前来。我侄儿此次南下带回来南方特有的神仙酿，后劲绵长，刚好可以暖暖身子。来，大家请坐，不必拘礼。”

　　“今日是我生辰，能与诸位在此共候太子，也是我的荣幸！”

　　场面一时寂静得很。

　　“对对对，县主说得是！”一位曾与她祖父交好的官员立马出来打圆场，举杯附和，“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我等能够在此等候，实乃荣幸！”

　　“正是，正是，是我等心急了！”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赔罪，重新落座，看向谢灵钰的眼神从原来的轻蔑到敬畏和讨好。

　　这一次，眼看王府就要沦为京城笑柄，被谢灵钰巧妙化解。众人经此事便知，华阳王府嫡女不是个只会绣花看账目的女子，而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狠角色。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包括刚刚想要走的王尚书，均整齐地起身，恭敬俯首，迎接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