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他的一天》盏淡酒

1、看望他的一天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艳阳当空，时不时有颇为凉爽的风吹来。

　　常年生活在暗无天地的地府中，我已经许久没有晒过这般好的阳光，只觉自己浑身舒畅。

　　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足以将我在人间的一切痕迹所擦拭掉。
　　每个坠入地府的鬼魂皆被剥夺去感情，只留有前世的记忆。

　　死去的人可以在三年后被允许重新回到人间过上一天，它们要么选择去探望自己尚在人世的家人或者朋友，要么就漫无目的地度过这短短的一天。

　　我只有一次机会，我想要去看望他，我在世时的丈夫。

　　他是我见过的最为活泼开朗的人，我们大学相识，虽是不同的专业，一次社团聚餐让我们认识了彼此，因为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所以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经常一聊就是到后半夜，身边的好友总是会拿他来揶揄我。

　　大学毕业后，他向我告白，我答应了他，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身边的朋友都笃定是他一直在追着我，殊不知，从见到他的那一天起，我便已经喜欢上了他。

　　少年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很难不被吸引住。

　　我与他的初见并不那么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寻常的邂逅。

　　他俯身将我掉落在地面上的笔捡起，然后笑着对我说：“同学，给你笔。”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应的他，只知道那时的自己心跳快得不正常。

　　从那天起，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便已经深深镌刻在我的心中。

　　在一起后，他很会体贴人，总是会将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们之间的感情愈加深厚，彼此相互扶持。

　　可以说，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感到很幸福。

　　大学毕业后，肩上的责任忽然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自从参加工作，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努力拼搏着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想要给我一个更为安稳可靠的生活，因此他变得沉默寡言，唯独与我在一起时，他才愿意展露出开朗的模样。

　　在我们交往了三年后，他在自己亲手设计建造的房子里，向我求了婚。

　　我清晰地记得当时他求婚的场景，那天的天气同今天一样好。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地走进那个陌生却又处处熟悉的房子里，随后他单膝下跪，紧张地满头大汗，磕磕绊绊地向我作出最诚挚的承诺。

　　我感动极了，毫不犹豫地向他说出了自己无数次幻想中的那三个字。

　　我紧紧地抱住他，感谢他愿意给我一个家。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只是他工作更忙了些，我们虽住在一起，却经常见不到面。

　　我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会多多给他鼓励与支持，他总是会抱着我真诚地说着温情的话语。

　　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他经常需要出差，每次出差回来后他都会给我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我将它们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柜子里，美名其曰“藏宝屋”。

　　我喜欢自己琢磨烹饪各式各样的食物，做好后就会装进便当盒里拎着去公司，他每次都会十分地给面子将饭菜全部吃光，我在一旁满足地看着他。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

　　我想或许他现在已经是一位事业有成的设计师，并且已经重新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了吧，说不定他有了一个像他一样阳光帅气的儿子抑或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女儿。

　　总之，我希望他能够幸福。

　　这个时间想必他一定是在忙碌地工作吧，我便准备去公司看望他。

　　路过公园，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将我给吸引了去，有的在和谐融洽地玩着跷跷板，有的在急急忙忙地追着调皮的蝴蝶，有的则在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动作让对面的小伙伴猜。

　　好一副欢乐的场景。

　　我看着他们，脸上不自觉挂上笑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我的眼神倏地黯下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准备离开。

　　原本，我们有一个孩子。
　　如果顺利的话，它现在差不多跟那些小孩子一般高了吧。

　　可是，我在去跟他分享喜悦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来到公司见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精致考究的西装，系着他素来喜欢的那条藏蓝色领带，他低头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与旁边的人交流，看上去既沉稳又可靠。

　　只是，他瘦了很多，也老了许多，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上却冒出了许多白发，也许是工作压力过大的缘故吧。

　　我猜的不错，如今的他成为业内公认的标杆与榜样，报纸上随处可见他的照片，电视上播报他出色的成就，他亲手设计的建筑被载入史册。

　　他拥有的这一切实至名归，全是靠他自己用命换来的。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一个拼命的工作狂，早出晚归，往往加班到深夜，为此，我们经常爆发争吵。

　　他想要趁自己年轻在事业上大展宏图，而我只关心他的身体想让他慢下来多多休息。

　　往往我们争吵过后，他总是会先向我服软，诚恳地向我道歉。

　　他的一天很平常，跟我想象中的没有多大区别。

　　他工作的时候很有魅力，游刃有余地同各形各色的人打着交道，周围的同事们对他报以欣赏的目光，合作伙伴对他和颜悦色。

　　下班后，他便驱车离开了公司。

　　我本以为他会住进高档小区，可没想到他竟仍住在我们的婚房，那座他精心设计的狭小房子。

　　我忍不住吐槽他：“你都这么有钱了，怎么还住在这么小的地方啊？”
　　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让我意外的是，他仍独自一个人。

　　跟着他进到房子，房子里的布置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许多地方都落上了灰，一看就是很少有人打扫。

　　我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用手不停地扇动着驱散空气中的异味，纳闷着他怎么过着如此狼狈的生活。

　　他却浑然不觉，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拿出干巴巴的面包，我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忍不住唠叨他：“这面包都过期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还不扔掉？”

　　他听不到我说的话，他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块面包，用刀子将面包上的霉草草地刮了刮，便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我被他的举动震惊，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不会这么不讲究。
　　我要是不注意喝了一瓶过期的酸奶，他总要在我耳边唠叨一阵才肯罢休。

　　我不会饿，坐在这里看着他机械地吃东西有些无聊，就去了别的地方逛逛。

　　我去了卧室、洗手间、阳台，惊奇地发现这里什么都没变，我生前非常喜欢的那盆栀子花被人照顾得很好，栀子花含苞待放，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清香。

　　我去世后的这三年，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动。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吃完饭后，他便提上一提冰啤酒走进卧室。
　　我以为他是累了想要往床上躺一会儿，又或者是想要边喝点啤酒边看会儿自己喜欢的电影，可是他却脱掉拖鞋大大咧咧地坐在地板上。

　　曾经一个那么骄傲的男人如今却颓然地靠在床边，清冷的月光给他披上一层厚厚的寂寥的外衣，他的神情落寞，垂着眼不说话。

　　他就那样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相框。

　　我凑过去，然后看到了自己。

　　这张照片是我们结婚后一次旅行拍下的，那时他的工作很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陪我，我们就去了向往已久的海边，我很兴奋，牵着他的手赤着脚走在沙滩上，看到旁边的人都在快快乐乐地拍照，我便让他也给我照了一张，我摆好姿势，他看着我，笑着按下了快门。

　　第二天，他因为工作上面的事情要提前带我离开，我为此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

　　我们爆发了交往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他让我不要再无理取闹，我让他不要再管我。

　　他无法将重要的工作推辞掉，没办法再继续陪着我，临走前，他抱着我止不住地道歉，跟我说：“你再原谅我最后一次，请相信我，我会处理好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

　　他先坐了飞机回去，我暂时想再待在这里冷静冷静。

　　我身体感到不适，便去了医院检查，医生笑着向我宣布我已怀孕六周。
　　我有了与他的孩子。

　　我被天降的喜悦砸晕，之前对他的那些小情绪全都烟消云散，只想着自己能早点回去，想要当面向他宣布这个好消息，我想要看到他听到消息后脸上的表情。

　　很顺利地买到机票，很顺利地下了飞机，却没料到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

　　他缓缓地抚摸着照片上我笑靥如花的脸庞，“你知道吗？我今天又中标了。”
　　“可是这么大的喜悦，你却不在我身边。”

　　“我一直这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能让你过上更幸福的生活，可是如今你却不在了。”

　　他喃喃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将我的照片紧紧地抱在怀中，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的力道很重，紧紧扒着相框，生怕被别人抢了去，指尖泛了白。

　　我难得看到他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一时说不出话。

　　动作间他的裤兜里调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我走过去拿起来。
　　那是一张孕检报告单，是我那时妥帖放进手提包里准备想要跟他分享的好消息。

　　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但幸好他知道了。

　　今天一天他都表现得很正常，按部就班地生活，出色漂亮地完成工作，可我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真心的笑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离开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本以为自己因为没有感情而会无动于衷，可无意识地摸了把自己的脸，泪水竟残留在指间。

　　不知不觉间，我流下泪来。

　　鬼魂本没有心，我感受不到心痛，空有一副驱壳，可我却浑身都疼。

　　我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可他却仍念着我。

　　原来……原来他是那么爱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世时的念头是那么的可笑，我竟想当然地认定他不再爱我。
　　那时的我只顾着埋怨他心里只装着工作，从来不想着多陪陪我，可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意。

　　我不忍看到他身陷于痛苦之中，我想要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他我仍在他身边。

　　可我却无法触摸到他瘦削坚毅的后背，无法与他冰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无法亲口告诉他我回来了。

　　我很着急，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祈求能得到上天的恩惠，让我能够与他真真切切地见上一面，哪怕是须臾的一分钟，我也要把想说的话说给他听。

　　他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一个劲儿地闷头喝酒。
　　我知道他一直有很严重的胃病，这样喝下去迟早会出事。

　　我跪在地上，试图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可无济于事。
　　他一杯酒一杯酒接着下肚，直到把他灌醉。

　　我竟然可以进入到他的梦中。

　　梦中的他是清醒着的，穿着我初见他时的衣裳。

　　我控制不住地朝他奔去。
　　他朝我张开双臂。

　　我发现自己终于能够触碰到他，欣喜若狂。

　　“是你吗？”他一脸不可置信，不敢相信现如今发生的一切。
　　“是我。”我止不住地点头。

　　他顿时泪流满面，声音颤抖，“我爱你，之前都是我做得不好，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
　　我很贪恋他身上的温度，着迷似的狠狠吸着他身上让我魂牵梦绕的味道。

　　“我不在，你要好好的。”我不舍得离开，可是自己的的确确在消逝，如同一抔沙土随风飘去。

　　我轻轻捧起他沾满泪水的脸，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那充满了悲伤的眼睛，轻声地对他说：“我爱你。”
　　即使我没有感情，但我仍坚信我爱他。

　　我向他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祝愿他永不被痛苦和悲伤所缠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