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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柳暗 蒋骞好像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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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骞好像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一片漆黑中,身似浮云,了无所依。
不知漂浮了多久,黑暗渐渐消散,一年轻女子远远站着,但始终看不清楚样貌,只是那感觉却惊人的熟悉。
又看见一个锦衣的小人儿朝着她跑去,伸出双手让她抱,嘴里喊着“娘亲,娘亲”。那女子含笑抱起那幼童,亲着他的脸颊。身边一株桃花,凋零前的盛极怒放,落英飞了满天。
又是一阵黑暗袭来,再眨了眨眼,那幼童和那年轻女子皆消失不见,美妙的画面遽变。
一俊秀男子嘴角渗出鲜血,缓缓地倒在那桃花树下,双目犹不肯合上,清雅的五官渐渐扭曲,其状凄厉可怖。
蒋骞远远地看着,心下骇然,想要惊叫,可喉咙却蓦地被一双手死死扼住。
桃花极快地凋零,枝干飞快地枯死,大雪纷飞,掩盖住地上蔓延的血迹,掩盖掉一切……
黑暗再次袭来,扼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拼命挣扎、扭动,他不想这样死去,他的手努力在虚空中摸索,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忽然,他抓住了一双手,略微冰凉然而光洁的手,在黑暗之中那双手彷佛救命稻草一般,温和而有力。
脖子上的力渐渐消失,感受到那双手带来的安定气息,蒋骞安心地沉沉睡去。
哗啦啦的水声传入耳中,身体本能的警醒。
蒋骞睁开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素色的床帐,暖和的被褥,蒋骞慢慢回过神来。费劲地侧头,有个人身着短衫布裤,手里拎着一只茶壶正在往一只瓷盆中倒水。
蒋骞张口欲言,谁知一开口,嗓子干涩,只发出嘶哑的音节。
不过那人听到了,立刻回头,脸色惊喜,口中叫道:“哎呀,公子您可是醒了!”他过来扶了蒋骞坐起身,又端杯茶递与蒋骞喝下。
蒋骞一饮而尽,定了定神,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
那人把茶杯放回桌上,这才笑嘻嘻地答道:“这儿是陈州郊外的如归客栈,我是这儿的小二,我叫多福。公子你睡了一天两夜了,可算是醒来了……”
蒋骞蹙眉,又问:“一天两夜?”
“是,今日九月十七,现在已经是巳正时刻了。”
“那,多福,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多福絮絮地说:“是十五日那日夜里,有位公子送您来的。当时您昏迷不醒,左臂还受了伤,看着怪吓人的。可巧了,那公子通晓医术,替您清理了伤口,又写了个药方,天亮后打发人去抓了药,回来煎好了,看着您服下睡了,一直到十六日傍晚,那公子说您已经无妨,这才离开,临走前关照我们好生伺候。对了,那公子说您醒了之后务必再吃一次药才好。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多福说罢,不等蒋骞答话,便转出了房门。
侧头仔细打量了房间,普通的客栈规制,可布置得甚是干净整洁。自己的佩剑就摆在桌上,床脚的架子上挂着披风和外衣。
蒋骞现下心绪纠缠,成三刀和碧血楼受谁所雇前来行刺?救了自己的人是谁?为什么救了自己?成三刀现在如何了?
再想起曾听闻那清风醉毒性猛烈,解药复杂,而那人仓促之中竟然能解了清风醉的毒。
如此巧合,这算得上天眷顾吧。
“公子,您先喝点清粥,再喝药,否则伤脾胃。”多福的声音打断了蒋骞纷乱的思绪。
蒋骞身上虽然还有些无力,不过他自小练武,根基甚好,既然已经醒过来,精神便恢复了不少。只是现下这受伤的右臂颇有些不便,他便用左手举勺,喝起粥来。
多福见状,笑道:“公子左手竟如右手一般灵便,当真少见。”
蒋骞只略略一笑,并未接话。又过了片刻,问道:“多福,你可知那公子姓名?”
多福摇头:“这我可不知。是掌柜的亲自接待的那公子,我就是被叫来照顾您的。”
“嗯?你刚刚提到他交代了喝药的事情,那,你和他照面的时候,怎么称呼他的?”蒋骞抬眼看着多福,慢慢地问道。
他的眼光明亮而锐利,虽还脸色有些发白,又是坐着跟多福说话,但浑身陡然散发出凌厉的气势,跟刚刚形于内的冷然完全不同,多福此刻心下竟有些怕,紧张得咽了口口水,方道:“小的、小的称呼他为‘宁公子’……”
蒋骞听了,微微皱眉,这称呼未免模糊,“他姓宁,还是名字里有宁字呢?”
“蒋公子,这个、这个我是真不知了,我就是听掌柜地这么叫……”
“描述一下宁公子形貌。”
“宁公子……二十多岁吧,长得嘛,普普通通……大概跟公子差不多身长,略瘦些。”多福被蒋骞盯得浑身不自在,勉强说着掌柜交代好的回话。
言辞闪烁,目光游移,蒋骞几乎可以肯定多福说了谎,就凭这结巴劲儿跟刚才也差得多。蒋骞心下了然,大概是那人交代过客栈诸人不许泄露身份形貌。
蒋骞只得暂且压下心里的念头,喝完粥,歇息了会儿,将药汁一口饮尽。这次刺杀,一次出动七人,皆为上等好手,看来是势在必得之心。
想到幕后之人可能的身份,蒋骞哂笑一声,沉下眼眸,自己平日尽力遮掩实力,看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作用的——这次派出的人人数实力仍是有限。然而就算这样,当时仍然命悬一线。
多福拿眼觑着蒋骞的脸色,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收拾干净之后便飞快地离开房间。
蒋骞暗笑,自己刚才故意露出锋芒好施压问话,大概有点吓着这小二了。当下收敛心神,闭目调息。
待得内力行转几个周天,蒋骞已经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窗外天色,仍是阴沉,黑云密密,隐隐风雨欲来之势。约莫已经是申时,蒋骞沉吟一下,穿上外袍,兜帽披风,束好佩剑,摸摸身上的钱资俱在,决定尽快离开此地。
出了房门,发现这原是客栈二层。下得楼来,就见一掌柜模样的人殷勤地迎了上来,说:“公子,这是要走?”
蒋骞点头,说:“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想赶在天黑前进陈州城。这两天,有劳诸位,在此谢过。这是食宿资费,多出的部分权当谢礼。”说着,拿出一锭三两足秤的银子递给那掌柜的。
那掌柜伸手接过,笑道:“公子客气,我这里既然名叫‘如归’,自当宾至如归,我们对客人尽心,那是我们当做的。”
蒋骞听他自卖自夸,心下好笑,装作不经意地说:“掌柜开店有方,这等服务周到的店家,自当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噢,对了,掌柜的,有件顶要紧的事情问您……”
蒋骞不死心地又问救自己性命的那人的身份相貌,掌柜却要气定神闲得多,言辞跟多福描述殊为一致。蒋骞虽知他有意隐瞒,却也无法。
迈出店门之后,只见颍河流水湍急,岸边枯枝败叶铺了满地,那夜的血光之灾,已经看不出丝毫痕迹。
蒋骞仔细看了看遇刺的地点,心下默默计较一番。这才施展起轻功,一路疾奔,黄昏之前终于进入陈州城。
陈州是豫东重镇,风物繁华,史迹众多。不过时值深秋,已是满城萧瑟的景象,黄叶枯涩,秋风肃杀。
夜色很快降临。
蒋骞在街角处仔细看着眼前的院落。两层小楼,看起来甚是普通。门右方不太起眼的位置画着的一只朱砂色飞雁,笔意灵动,翩然若飞。
蒋骞叩门。来应门的是个小子,伸手接过蒋骞递来的帖子,看了一眼,立刻恭敬一揖,又引着蒋骞一路走进小楼,奉了茶,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这房间极为开阔,又用纱帘一分为二。蒋骞被安排在纱帘外侧的桌边坐下。片刻之后,纱帘之后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袅娜人影。
“劳蒋公子久候,瑾娘有礼了。”
声音婉转动听,合着那倩影,轻纱遮掩,让人不禁猜想这女子的面目该是如何美丽。
“瑾娘客气。我有些事情在路上耽搁了,因此今日才到,反倒是我失约在先了。”
“蒋公子不必如此讲。您何时来,都是一样的。”
“东西都得了?”
“是。不过有些小小的偏差。”
“噢?”
“蒋公子,着实抱歉。我们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炎凉神手’秋笛的行踪。”瑾娘的声音似有为难。
蒋骞有些意外,但没接话,仍然静静地等着瑾娘的后文。
因为即使“偏差”,蒋骞也觉得雁过楼应该不会失手。它是江湖上一处优秀的情报查探机构,实际上称它为最出色的也不为过。若是雁过楼打定主意要得到一件消息、要找一个人,即使是藏地三尺,也定会被挖了出来。
纱帘之后,瑾娘见蒋骞依然端坐不语,暗暗赞道,此人虽年少,但已足够沉着。
方才款款地接着说,“……秋神医的行事想必您也知道,独来独往惯了的,行踪一向成谜。否则,以蒋家势力,您又何必找上我们雁过楼呢。当然,我们也必不会让公子空手而回,那岂不是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
蒋骞嘴角微微一勾:“我知雁过楼必不会让我失望。”
瑾娘笑起来,“惭愧,我们只是刚好得知,秋先生唯一的弟子的下落。他正在陈州城。”
蒋骞倒真是意外了,“弟子?”
“是。这名弟子姓谢,名非宁,表字静之。年方廿四,是秋神医唯一的弟子,由秋神医从小抚养长大,算得是亦师亦父。这位谢公子平日不以行医为业,但是医术尽得秋神医真传。只是素日行事低调,江湖上少有人知秋神医这位弟子,可但凡知道此人的,便知其厉害之处的。”
对于秋笛有一弟子之事,蒋骞也曾耳闻,但从听说有人得见。不由暗道,好一个雁过楼!果然自有其一套,想虽未找到秋笛本人,但得了秋笛弟子,便是再由这里入手,寻得秋笛本人也非难事。
蒋骞点头道:“既如此,待我寻得这位谢公子,剩余酬金自会奉上。”
瑾娘笑道,“那先谢过蒋公子了。”
语声未落,纱帘轻轻一分,一张对折的纸页平平飞了过来。蒋骞伸手接了,瑾娘道:“这是谢公子在陈州城的住处所在。”
蒋骞打开,上面只有极简略的几句话:“谢非宁,表字静之,廿四岁,祖籍陈留,现居陈州城东聚源大街丙庚院,从东数第四家即是。”
“这位谢公子,平日作何营生?”
纱帘那侧沉默了片刻,似是回想了下,方才道:“这位谢公子,平日以经商为业,陈州城内‘品仙居’便是这位谢公子名下的产业了。”
蒋骞笑了下,神医弟子是个商人,所谓中隐隐于市,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此行既然不虚,蒋骞站起身来,“时辰不早,我这就告辞了。多谢瑾娘,酬金随后送到。”
瑾娘亦起身,敛衽行礼,道:“瑾娘恭送蒋公子。”
纱帘之后。
待得蒋骞远去,瑾娘转过一扇屏风,屏风之后坐着一人。只穿着极简单的月白长衫,配着淡青云肩,却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瑾娘瞅瞅那人的脸色,极为恭敬地道:“楼主,瑾娘做的可还妥当?”
那人轻轻地“嗯”了声,语声里带着股慵懒的尾音,“做得不错。”
瑾娘露出个甜美的笑容,顿了一顿,又带着小心道:“楼主,您……为何要瞒掉秋先生的行踪呢?这……”
那人笑出声来,“瑾娘,你会知道原因的,只不过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一些事情。唔,先不说这个……你觉得蒋骞这人,如何?”
瑾娘愣了一下,方道:“按江湖上说法,蒋家二少爷纨绔子弟,幼年丧父,在蒋家也算不得什么地位,自己又不思上进,不参与家族生意,家传武功也学个皮毛,实乃不成器的公子哥儿一个。可我前后两次跟他打交道,却发觉此人绝非如江湖传言一般。武功虽不知如何,可说话行事,沉稳冷静,又机敏心细,即使隔着帘子,我也觉得此人身上的气势凌厉,决不能小看了去。”
那楼主微微一笑,道:“竟能让瑾娘这般称赞,我倒要注意下这人了。”
瑾娘脸红了下,“楼主,瑾娘只是觉得蒋骞此人,并不是那种仗着家世欺人的二世祖,可……总之是让人看不透。说起来,如今见他这般急着找秋神医,恐怕是蒋夫人不大好了。”
那楼主一时没说话,手指慢慢叩了几下桌子,又问:“瑾娘觉得蒋家现在如何?”
瑾娘知道楼主问的都是正事,思索了下方道:“蒋家现在掌事的是‘白虹断玉剑’蒋泽,他掌事已有十余年,比着他父亲在世时蒋家的如日中天,现在地盘大了难免事情多些,加上十多年来长沙秦家迅速崛起,此消彼长,蒋家已经是在走下坡路了。蒋泽已是知天命之年,而膝下一子一女,儿子蒋宣是个名副其实的公子哥儿,走马斗狗,流连欢场,蒋家大少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听。反而是他的女儿蒋惜,嫁入淮南袁家之后,聪慧能干,当家少夫人的位子稳稳当当。”
“如此,蒋家要乱。”
瑾娘每日打理雁过楼,手上情报无数,稍微想了想便心如明镜,道:“楼主说的是。一月前江沙帮少主严斌横死,致死的伤口是蒋家家传的三十一路白虹剑法的第九式,好巧不巧的,蒋家大少爷蒋宣跟他又为了个女人正闹着。有人站出来说蒋家大少爷昨夜喝了酒提了剑就冲到那女人那儿去了……而蒋家跟江沙帮不和是出了名的,到了这个地步,严斌是不是蒋宣杀的,还有什么关系。”
“江沙帮趁机发难,一场恶战,最后谁也没讨得好去。近日,蒋泽也在到处求医,听闻蒋家大少伤的不轻,只怕……凶多吉少。”瑾娘语气淡然,只是平静的描述一月前震动整个江湖的血战。
那楼主道:“这件事情只是个开始,我们就等着看蒋家变天吧。”
瑾娘只一愣便反应过来,微微一惊,看向楼主,“难道,竟是他……”
“瑾娘果然冰雪。”
“如此手段心机,着实惊人。”瑾娘叹道,又忽然想到什么,心下几番争战,也没拿定主意这几句话该不该说。
那楼主道:“瑾娘,有话便说。”
瑾娘摇了摇头,终是咽下,反正无论如何,自己愿用性命护着眼前的人。他想要什么,自己就一定去帮他得到就是了。
又有些自嘲,谭瑾,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这人……根本不需要谁去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