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尽春风》花泽渊

1、斩尽春风

　　吾友清婉当年在笛韵凄凄中踏破暮霭，秉着少年郎意气傲然锋芒尚利行过三重阳关。伊青衫一袭风吹皱，足下碾过山河万顷的疏影掷地，萧然一身踽踽独行。玲珑眉眼锁着晦涩又明媚的笑意盈盈，伊负刀而立，肩头清癯斜斜倚剑柄青幽印透我眼底。伊说：
　　“吾要斩尽春风。”
　　劙却心口一颗朱砂痣，温酒一坛捣碎月影还有半抷搅在里头，唱诗的姑娘执起奏，飒飒秋风掀伊衣袂，霜寒盈袖，是《阳关三叠》，一别数载，棋局刚刚下到生死一劫。
　　故友未归。
　　我仗刀行走江湖也十余年矣，廿岁那年终弃了刀刃，金盆洗手也抛了大盗窃珠玉的营生，竟安安心心要做个在江畔酒楼的歌女，调了琵琶弦按怀中，倒也乐得清闲，只须和着那日目来的说书先生悠然语调闲拨几声罢了。
　　又一年秋至也，我俯窗抱琴，也百无聊赖地听那摇着折扇的说书人慢慢开腔。一盏盏旧茶新酒氤氲，我拾飞花一隅，观座上之客郁郁神色，朱漆阑干外翻出一片山岚黛影清风朗月，风疾穿膛吹得酒无端醒个大半，他终开讲。困倦人闻故友之事而猛然惊醒，檐外花雨纷纷而下驱离踏枝之鹊。
　　他未提南宫清婉之名姓，可我却知伊定是他口中笑靥桃花鬼面罗刹的妖女。他所言与伊纠缠的有为道士，定是宋宸。
　　宋宸是俊俏人物，我与他点头之交，也仅是喜他匣中七把淬过炽寒之雪锐得怕人的剑刃、春花、江月、秋水、碎玉、乱琼、弑恶，灭情、后来得知他改了其中一把的名字。灭情换作叙南宫。昔日闻此名姓我当放肆笑他，笑他一身仙风道骨，落进红尘也教难堪。
　　吾友心悦之人，吾当作友以待。
　　伊是暗香弟子，疏影潜形一株霜兰，花瓣吻
　　血，他是武当山巅峻然一捧寒雪，凛例衣袂纳去清绝之音，道骨傲然乘鹤去。伊竞赠他江楼之月。江南雨绵绵，斗笠下白纱掩眉目如画，珠翠一抹在三千青丝霎然落于青石路上，雨水清冽蜿蜒而去，道士无言不诉情愫，他亦不会讲甚么一见如故，只是记伊心上有缘人，素手拈香兰衣生风。匣中剑也无声无息议名换姓为伊芳名。叙南宫。
　　明月也念情的，红线缚二人月腕间。
　　说书先生讲毕一段，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念诗一般煞是好听。我扶阑干，喉中酝酿腥甜一片最后在唇齿间化作朱红悄悄地散了，凉丝丝的逝在心头，饮盏旧日酒冲戾气满喉。伊数回在我梦里踏月衔风来，眉目不改当初如花艳丽明媚，只是梦中伊人，有一双死去的眼睛。
　　"那道长何等人物，早知那女子要动手，反向一擦，竟是将锋锐凛凛抵于她喉头险险几寸便可取性命。"
　　苍天无情不允二人同道，偏生要他们殊途。好一段绮丽的游园惊梦、牡丹亭芍药阑边醒，梦碎江南。他要灭情，不叙南宫．伊噙口但泪凄然而笑，取回相织之日赠他的珠钗，笑言也罢。
　　从此，美人夜下蛇蝎心，那日暗影欲坠，千山迢遥，残香流离间伊欲取他命．他反将一军，执剑指伊顾间，伊还狠淚着笑，唇瓣狠咬挣得惨白，血也刺目，他淡淡别过视线，手上松个几分，剑尖便滑至伊颤个不休的肩头。他说："你走，吾与你两清。"
　　道士终要扫红主断情缘观破天机，灭情之心陡生，从此眼中风光霁月，独独无伊倩影，伊便走了。
　　"这妖女呵！美人皮玲陇骨，偏偏裹不覆一颗蛇蝎之心，她这数载春秋脾睨烟火人间，刀尖吻血踏岁月，不知手中欠下多少血债。"说书人讲得正精彩，一众听客却漫不经心兀自饮酒消愁，谁人知伊是何模样。唯我听来，手心氤氲一片的冰凉，冻得我发颤。
　　所识之人问伊还他甚么些仇，伊只顾拭那柄那年未曾饮他血的寒刃，轻启朱唇缱绻一笑。伊说："爱也好，恨也罢，他心中有吾方可。"两清两清，他之名姓却被深刻泼墨，在伊心中镌得分明，妄言。
　　记得伊曾欣悦弯了眉眼娇矜而笑，寻常女儿家的情态。伊细语诉全与我。噢，原来他那天在花下借酒掩面，执伊之手问伊嫁不嫁。我还玩笑戏语，说，你若嫁与宋宸，吾定第一人送贺礼与你们神仙看侣，羡然旁人。
　　我想，那日伊该是喝醉了酒。
　　"夜深寂，明月照朱阁又低转倚檐角琉璃，那妖女做得也颇好看，披一袭红妆凤裳，正是嫁衣，不知是何人为她描的青镙远眉，许是她自己罢。"
　　我想象伊对镜梳妆，赴此生最后一次幽会的模样。龙纹，风髻，上丽妆，盘发髻，染蔻丹与唇红，朱砂点颜，胭脂若霞，最后披上嫁衣红裳，不伦不类地弃了雕凤会钗，反而在华美云鬟上斜簪一根浸透江南烟雨当年的珠钗。
　　"那道士也赴邀而来，朱楼上妖女早盛妆候着，摆了酒，自己一人不知先就饮了几盅，醺然地望他，口中痴妄着，还以为是昔日恩爱如斯。道士要逼她走，捏指作决唤剑指她心口。"
　　七把针中只出一刃，是叙南宫﹣﹣是灭情．他蹙眉冷问：
　　"人爱人恨人生悲，你为何不退？"
　　伊仰天无声而笑，月华也化作泪珠玲珑，落地响成一片寂静的琤纵，伊竟一迎剑而上。他大惊，避之不及便见那心头血殷殷灼眼，竟染透嫁衣上明媚欲飞的鸾凤，那禽鸟似欲啼血，伊笑："吻吾，刎吾，当年承诺吾不曾忘用，吾愿嫁了，你还愿要吾么？”
　　"一柄灭情刃贯心而过，蛇蝎之心终是作灰去。妖女死在寒辉下他怀中，嫁花艳丽似花正盛开。”
　　我掌下，冰弦乍断，不成宫商。
　　……吾有故人抱剑去……
　　斩尽春风未肯归。

作者有话说

　　此文为我和好友共同完成，并非一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