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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闯 镜渊之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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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起嘴,不停咳嗽,“……无碍。”
“这来京路上饱受风尘,算下来也有个一月有余。”
常向道半坐在卧榻上,“公子没来过中都,水土不应,又逢初春还寒,落脚时吐了好几回。”
他端起一旁药汤,还腾着热气,“向道才求到这边的小郎中,抓了一把好药,刚吩咐侍女煎好了。”
中都,南楚都城。郢都城灭,镜渊战败,北楚最后一个皇帝岳先帝赵怀隶,驾崩于中都宫中,北楚也永远终结在岳先二十年。由于都城从北转南,大楚分为北楚和南楚。自南楚第一个皇帝承宁帝赵逾于中都登基时,南楚从承宁一年开始纪事。
恍若隔世。
梦是十年前的事,如今竟已是承宁十年。
他细细地吹过汤面,对着谢君琮甜笑一下,“我吹冷了,喂给公子喝。”
眼前人面色扑红,柔眉短促,比梦中高了许多,束发绦垂马,鬓边残出两簇发丝乘空支楞,稚气未散。
谢君琮眉头微松,慢慢抬手,“我自己来吧。”
常向道握住他的手腕,将勺抵到他嘴边,“公子的手还伤着,如何自己来?”
谢君琮抿口,药汤的涩苦让他喉间更发痒。
他又捂袖咳两声,“……沈迟嫋,安排好了?”
常向道放下碗,把干净帕子递给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着人来提,只是还拿不定要抓她的人是谁。”
谢君琮接过帕子,拭掉嘴角沾上的药渍,“是谁都不重要。”
“只要那人背后的靠山是孟耿,便够了。”
“对了,公子以诗退敌的名声在中都传了好久了,”常向道用指尖碰了碰鸟嘴,“公子昏睡这几日,有人来提礼叩门,我都给推了。”
“做得好。”
谢君琮叠好帕子,“这哪里是听着我的名声来的,多半是因着我刚封了翰林院的官,这批人有求于翰林院才找上我。”
他顿了顿,“否则,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找上一个千夫所指的余孽。”
常向道停住手,蓝鹊的红嘴就哒哒地敲笼杆,只听谢君琮低声念着,“翰林祗候……”
翰林祗候,正是三日前圣旨宣给谢君琮的官职。
能直越春闱,获皇帝亲用者,皆要立千秋之功。
而谢君琮正是此人,因他作了一首《黎民吟》。
这首诗读传新边境之地几个日头,闻者皆泪下,甚至遥传至巴托。巴托称,巴托王后卡米拉一听,念起在大小征战里丧命的士兵,不禁泪如泉涌,悲满婆辫。她枕边数次劝巴托王不要再挑起南楚边境事端,让两国人民好生安顿。
巴托王一声令下,远告承宁,巴托既得此一诗,楚国又得此一才,便不希望两国边境再生事端。言下之意,就是要承宁做出表态,纳人才入朝,或是继续生边境事端。
承宁八年起,巴托内乱结束,就多次骚扰新边境之地,百姓苦不堪言。权衡利弊,承宁自然是选择了放人入朝。但为了提防巴托用人,自然也做了重重防备。
“翰林院,离那个位置很近,”常向道挪近他身旁,深深说了一句,“公子,天遂人愿。”
谢君琮抬头,“你可知当朝翰林院承旨是谁?”
常向道眨了眨眼,“是梁文竹。”
谢君琮看到他懵懂的样子,“他就是十年前沙甘守城时朝堂派来的监军走马承受,与父亲见过面,可在郢都战时却消失了。”
常向道怔住,一个嚣张走进沙甘军营的身影恍惚而过,他头盛幞头、身着绿曲领大袖袍、腰间束鱼袋。
谢君琮继续说,“没有诏令,他能回去哪,中都?两都距一千里,他根本回不去……”
常向道回忆不起那个人的脸,只是凭着一身服饰勉强应上。
“岳先的那道停战令,若是能再早点下到郢都,父亲就不会死……”
一说起镜渊,父亲的脸就在眼前,谢君琮却只能低声叹气,“可偏偏就,晚了一步……郢都城灭,将军死了,他一个普通监军却没死,反倒招摇做起了翰林院的长官,是跑得太快,还是有人保了这条命?”
“还有那根断臂上,有北楚的生杀雪,怎能叫我不疑心是他杀了父亲。”
常向道盯着他,冷气渗进肌肤里发毛。
谢君琮搭上手腕,“你现在,还觉得是天遂人愿吗?”
常向道默声,“承宁将公子放在翰林院的位置,是想……置你于死地。”
谢君琮却不害怕,“你可有听过一句古话,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常向道回,“公子,我小的时候,你读给我听过,我记着。”
谢君琮看他惴惴不安,笑了安慰他,“十年前郢都是死地,若我一辈子都在城外,就再也见不到你。”
“十年后我因诗获赏,中都就是新的死地。承宁将我囚禁在这里,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清楚。他将我派去翰林院,无非是早已清楚,梁文竹与我有旧故怨情,想要借他的势关押我罢了。”
“在那场谋杀里,我们逃出生天。如今这棋局,也会有活下来的办法。”
他只把话停在了这里,心里却想得更多。
承宁应允梁文竹的作恶,却不怀疑父亲死得是否清白,这是迫不得已,还是同流合污……
镜渊之战背后,还有更多的楚人藏着,也不枉有人想杀自己,这是想抹掉前尘昭雪的最后一个机会。
思绪尽了,寒气扑到衣领内。
“冬天了。”
他呛了一口,“是巴托在逼楚国做选择……哪怕过去已经逼迫了楚国七十年。”
巴托与楚国西北接壤,有地山岭相隔,有方平地相接。因气候易变,黄沙满涂,巴托一直在寻找新的生存之地。生长在巴托的人威武凶猛,国策又注重练兵征战。凭借此等优势,巴托吞并过许多小国,比如月全国。面对这样的劲敌,居住在同一片土地的大国小国都不是他武力上的对手,一直以来崇文抑武的楚国更是不例外。边境就常有巴托人捣毁互市,强抢民女之事出现。这些还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岳先年间,楚国就曾丢过一块北方之地名为企历,一直到岳先最后一年,整个西北之地都丢了。
而逼迫七十年却不南下吞并,并非巴托宅心仁厚。而是楚国虽武力难攻,但东南临海,海上贸易繁华,同时国内商业又繁茂,能够源源不断地给巴托提供交易货币。
巴托享受贡币七十年,却早已不满足于此。楚人能够经营的商业,巴托人也能经营。只要把港口给巴托,只要把商人奴役,只要把楚国之地占据……
“如今这个要挟,恐怕从十年前就已经想好了。当年巴托故意把有生杀雪痕迹的断臂留给我看,就是要让我心生仇怨,替他们报复楚国。”
“岳先二十年,他们要了粮要了西北,承宁十年,他们又想要整个楚国。”
“这盘棋局,竟布了十年。”
他把话含进心中,不让旁人听见,“父亲,我们都被人当成了棋子,你却还是那样顽固……”
他摸了摸颈间那块裂痕血玉,碰到它,就像回到那个大雪天。
可他知道,都回不去了。
那块玉,那个人,都是孤零零的。
谢君琮攥紧那块玉,全然忘了自己的手还伤着,闭眼低声道,“对不起,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镜渊之战的真相要查,陷害西北的人要偿命,三城失地要一寸寸夺回。
每一条,都需要谢君琮以命换命,可比上三万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已深陷其中,再无回头之路。
手心的伤痕又胀裂了一道,血渍渗到指间,像从蛮荒之地开出的野花,他一点都不感觉痛,只是尝着火喇喇的花刺。
常向道凑上前,扒住他的手腕,“公子,人人都说你是仇恨上心,要祸乱楚国满足父死之怨,可那都不是真的……”
那血沾染了两人,将命与命系在一起。
两只眼里满是不理解,“为何他们都不信?为何他们要把罪名强加给你?”
满是不甘心,“又有谁问过你的心呢?”
谢君琮只是摸着血玉的纹路,不看他,微弱答着,“已经过去十年了啊……”
他的目光落到灯芯上,“巴托的信,烧了吧。”
火焰舔舐,屋内却暖不起来。
常向道握得更紧了些,是哀求,“公子……这几封信不若留下,真到了紧急关头,还能拿出来自保。”
“向道,自打我姓谢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清白了。”
谢君琮笑着,“父亲以身殉国,却成了千古罪臣……”
他顿了顿,似乎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结局,“我受了巴托的好处,这事朝堂里的人多少都猜到点,是本就该被千刀万剐的。”
常向道想求得他的温柔,“公子,可你不是……”
谢君琮只答,“烧了吧。”
“报仇雪恨……”
谢君琮默念,“我何尝又不是为了仇恨而来……”
他心如刀绞十余年,心有不甘十余年,是那些没有落叶归根的尸骨在呼唤他。
当年,他亲眼看着一座座楼坍塌,一户户人家在战乱里摔了跤,一条条小溪染尽了血色,他心有余悸。
这罪名如此的重,他久久不能释怀。
镜渊之战,死的又何止他父亲一人,而是沙甘郢三万人。
他要报的仇从来并非一人,而是三万人。
可所有人都在忌惮他,提防他,独不相信他那颗心的清白。
谢君琮摸了摸常向道的头,“开窗吧,太闷。”
常向道点点头,松开手,两步蹲跪榻上,啪嗒把窗扣转开。
使了点手劲推开,潮湿的气却突然灌入。
谢君琮靠着窗风,微怔一看,“竟飘雪了,是三月晚雪。”
常向道见到,急忙要拉回窗。
谢君琮劝他,“别合上。”
常向道瞳色湿漉,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后,不知所措地看着谢君琮。
雪花从窗外摔进,打白了两人的发。
谢君琮摊手接过。
触碰那一下,乍现的严寒浇灭了手掌的温度。
这雪不抵暖意,倏得化成一点清水而乘风去,只在手心留下了冰霜的痕迹。
他与雪寸步千里。
十年前的一江大雪,安眠了三座城。
谢君琮意外笑了,揩掉常向道眼角凝出的泪,“雪会停的。”
飞雪却突然吹打纷乱,失了章法,是雕花木门突然发震,响起咚咚一声又一声,外头还叫喊着“快开门!”
常向道跳下榻,膝盖跪地,手里重新捧上那药碗。
谢君琮挪开衾被下了榻,微颤着手拿起汤勺,静静抿一口。
鎏金门环震得簌簌落灰,敲门声更重,嘭嘭嘭砸着,“听到没?”
门外围着的侍女拦不住,随着一声洞开轰响跌在石阶旁。
门开了。
靴跟碾过门槛,一个黑衣侍卫提着女子后颈,那女子蜷缩身子,手脚被麻绳捆绑,就砰得一把摔跪在地上。
那女人正是沈迟嫋,门内还在进着穿黑衣佩铜刀的侍卫,陆陆续续共八个,错落拥在内门。
谢君琮用余光瞄着,等到人都进全了,把汤勺搭在碗沿,“是何人要闯谢府?”
突然,那药碗就坠下碎开,瓷片满地,常向道惊恐地直视前方。
谢君琮皱眉,本想问常向道为何没拿稳,却有清脆的叮当铜佩蹭响传来,带出在人群后头的一声,剑锋藏韵,“是谁,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