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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活下去 从天而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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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云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独自梳发。
卧房里的火炉烧得正旺,但也只让他苍白的脸染上了五分血色暖意。他梳顺了头发,放下梳子,看着镜中似乎根本失去生机的自己,沉默良久,只轻轻叹出一口气。
……
祈安云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幼时多亏家中费尽心血寻来神医为他医治,好了半分;只是如今神医早已云游不知所踪,他也早已家破,这病只好了一半,每日吊着他半条命。
他本是京中最得太后青眼的镇北将军的幺儿,上面有三个同出一母的兄姐。母亲在寒冬腊月收到父亲战死的消息时受惊早产,他被接生婆抱出来时只哭了两声就不再发声,急得奶娘轻打他的背,他这才给了几分意思哭了出来。
好在是父亲战死是个假消息,他还没有背上刚出生就克死父亲的烂名声。父亲赶在他满月宴前凯旋,给他带了漠北乌金所打制的长命锁。
满月宴很是盛大,太后是母亲的姑母,更是亲临赏赐。
此后他就同所有的富家少爷一样,长大,上学堂,参加京城富家子弟的宴会,广结好友。七岁那年拜世子表叔为师,习文策军事谋略。
似乎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以至于被轻易击碎。
太后与皇帝党争失败,被幽禁南安的一处小寺中,只有一个跟了她多年的掌事姑姑陪伴。太后党人全部被清算,父亲被皇帝派去边疆进攻西域,战死沙场,皇帝却说他叛国通敌,下旨抄满门,母亲自生产后身体越来越差,受不了这番打击,没三日就病逝了;抄家时三个兄姐只来得及塞给他一些银钱将他送走,他们自己却命丧当场;跟她一起长大的府中管家义子更是穿上了他的衣服代替他死去了。
那时他才不过十三岁,就这样没了家。
他尽可能伪装自己,改换名籍,去酒楼打工,唱戏奏乐打杂什么都做,只要有钱有住就行。
在他十五岁时,突然有人绑走了他,醒来后发现绑人者是如今的敬远侯,皇帝朝廷上的得力助手,他曾经最死缠烂打的烂桃花——陈文清。
陈文清以为他是长得像祈府的小少爷,把他当作替身,直言要娶自己。
他无权无势,又背负罪名,只好忍气吞声嫁给了他。
敬远侯娶了个男妻,全京城叫的上名号的皇胄贵族世家子弟都参加了婚宴席,献上贺礼。
祈安云在圆房前专门叫外面的小侍多给陈文清灌酒,陈文清被抬回房中时已经醉的神志不清,祈安云伪装了一番,最后挤在床角睡了一夜。
第二日陈文清信了他的话,认为他们已经圆房,喜不自胜,将他在天牢中身亡的师父的遗物交给了他:“这是我花大价钱拍卖来的玉佩,正好称你。”
陈文清自以为是给了他宠爱,洋洋得意,想凑过来讨个亲吻,被祈安云不着声色地推开,打量着这块玉佩——这是他师父的玉佩,怕是被狱中人夺走卖了个好价钱。他看着故人之物,独自离去。
“你不用怜悯我,也不用施舍我,更不需要爱我,我有我自己的灵魂,哪怕他暂时无处安放。”祈安云只丢下一句话。
这两年来,陈文清在他这里处处碰壁,一根手指也摸不到,慢慢也就对他失了兴趣,抬进来两房小妾,一个侧室,冷落了他,连带着月俸处处克扣。
祈安云无所谓,他只留下了一个从外面赎回来的侍女燃雪,燃雪因他对她的救命之恩,对他格外信任,绝对听从。
……
没一会儿,燃雪端着水盆进了门,见他散发呆坐在梳妆台前,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为他束发:“君妻在想什么呢,该洗漱了。”
简单挽发并洗漱后祈安云从自己带来的木匣子里掏出一叠银票,给燃雪:“入冬了,你再去替咱们屋里购置些炭火,再顺便买些药和布料回来。”
“奴婢闲暇之余绣了些刺绣,前不久卖了出去得了200银钱,君妻还是退回去一些吧。”
“不用,你卖刺绣,我卖自己的字画,你不需要心疼这些。”祈安云道,“不如你多买些布料,做多些新衣服。”
燃雪领命而去,她知道自己主子性子淡漠,对谁都不怎么客气,也只对她多一些关心,所以她从来不多过问。
燃雪走后,他站起身研墨,写了几幅字,放在一边晾干,又拿起账本翻看。
……
祈安云曾经也是京都第一才子,笔墨丹青样样精通,他的父亲也要问问他关于军中事务的想法与建议。
后来逃亡时,伪装成普通书童替人写字作画,卖些钱谋生。
如此,他的手才没有生疏,现在还能让他继续赚钱。
酒楼里的老板娘见他年纪小,认他为义子,教了他很多经商的道理,如今他在华街也有了自己的一家饭馆和茶楼,可以过活。
但这些还不够,他需要自己的势力,不光光是钱,更要有人脉。
……
夜里陈文清来了他院里,这是每个月的必要的任务。只是祈安云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陈文清似乎是今日在朝上被政敌参了一本,心情极差,见到祈安云的冷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了口酒后摔了杯子:“元青云,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
杯子的碎片飞溅,一块碎片擦过祈安云的手背,鲜血顿时渗出。他吃痛,缩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将杯中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陈文清。
“脑子不清醒那就帮你洗一洗。”祈安云泼完水,冷声道。
陈文清被狠狠烫了一下,痛呼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喊:“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要不是我,你还在酒楼里端盘子!”
“那你也别忘了,我是被逼着嫁给你的。”祈安云听到这话觉得好笑,“我可从来没有找过你。”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侯爷的感情未免太过下贱,人死了就找一个替身,自以为深情,实际上谁人不知当年祈府少爷对你退避三舍。他就算是见了你也不会感激你。”
“更何况,你还是他家破人亡时的帮凶,你是觉得他会被你感动吗?”
陈文清冲上来想要给他一个教训:“你别忘了你只是我府上的一个坏了名声的君妻,我不收拾你,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侯爷要是对着这张脸还下得去手,那就别立什么深情人设了。”祈安云站起身,盯着他的动作。
“哈哈哈,谁又不知当年京都宴会上他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还任由他的兄长羞辱我!”陈文清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但果真没有再走前一步,又自顾自倒了杯酒,“我讨不回来这种耻辱,我恨!”
真是好不要脸!当年这登徒子非要凑过来关心刚从义宅避难回来的自己,还要和自己对饮,酒水洒在自己身上不说,还想着要扯自己衣服。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轻薄!
保不准当时给了他一巴掌,还给他打爽了!
这男人实在是没救了,连敬远侯的封号都是从他表叔那里大义灭亲讨好皇帝得来的,根本不配让他给他好脸色!
祈安云冷笑一声,绕过陈文清去了偏房:“入冬了,青云身体不好,就先歇息了,侯爷也早点睡吧,兰香苑的小表妹还等着呢。”
……
祈安云进了屋,燃雪给他收拾了一下屋子,点了炉子。他坐到茶桌旁,身上只里衣一件,默默然看着眼前的一碗苦汤药。
这碗汤药是燃雪亲自煮的,但不是燃雪送来的,而是陈文清院中的一个小侍女。
这味药他喝了这么多年,自己因为是个药吊子也学得了一手好医术,他一闻就知道这碗药不对劲。
但不可能是陈文清下的药,他清楚原本的自己在陈文清心中是什么地位,也正是如此他才会有这一份偏爱。
他叫来燃雪:“追上那个小侍女,诈出她是谁的人。”
外面的京都已经无人知晓他,想害他的人只可能是敬远侯府中的人。
他平日虽不允许别的下人奉自己,但从没有苛刻过他们,也会给他们一些应急钱,还会在节日时给他们放假,给他们一些福利。普通的下人只要是有良心的,都不会来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燃雪回来了,神情很是自责:“回君妻,那人在家中花园附近不见了,奴婢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祈安云早把那碗毒药浇给了院里陈文清送的盆栽,听闻此言摆摆手:“她会武功,你不要再担心了,不要硬碰硬。”
“可有人想害君妻,不找出背后凶手,往后又该怎么活下去?”
祈安云塞了她五百银钱:“你收拾些东西,去外面帮我照看一下店铺,这些日子不要回来,我自有办法。”见她有些呆呆的,皱了皱眉,“最好明天一早就起身。”
“哦哦。”燃雪回过神来,退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
第二日一早,等到开府门的时间后,燃雪和他告别。
祈安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踏进陈文清的院子里,听到门口侍卫说昨夜侯爷歇在苏小姐的院里,便坐在正厅里自己喝茶等待。
苏小姐就是陈文清的小表妹苏宁夏,这两人如此不避嫌,怕是要好事将近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祈安云什么事,他知道陈文清有个侧室善妒,怕是这二人日后要掐起来,这样他还能在一旁瞧好戏。
结果他一直等到傍晚,陈文清才牵着苏宁夏的手进了院。
“见过苏小姐。”祈安云起身打过招呼,“听闻苏小姐自幼被父母养在江南小院,倒是颇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气质,实在是让青云惊艳。”
苏宁夏娇羞一笑,刚想道谢却听祈安云话锋一转:“苏小姐尚未出阁,又是第一次来京城,想必昨夜和今日一整日都和侯爷玩得尽兴了吧?”
苏宁夏笑容僵住,咬了咬牙,还是保持着甜美的笑容:“表哥告诉我,嫂嫂身体不好,所以今日出游没有带上嫂嫂,嫂嫂是生气了吗?”
“你不用对着我这样,我没想过跟你斗,往后你进了门也见不到我。”祈安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要爱护自己的名声,不要被人表面上对着你道喜,在背后说你不知廉耻。”
陈文清紧锁眉头,但没有反驳,祈安云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对他温温柔柔的小表妹也只是暂时被讨好的快意,并不是爱。
他没有过多看苏宁夏,让她先回自己的院里,苏宁夏满是不甘心地看向陈文清,却发现陈文清根本没有要为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好忍下来,行礼告辞。
“你早早就候在我院里,是有什么事吗?”
“打算什么时候娶你的小表妹过门?”祈安云笑了笑,“她已经迫不及待甚至已经对我下手了,我怎么样也是你的妻子,这个府上的君妻,也好早早准备一下。”
“你的嘴还是这么不留情。”陈文清坐下为自己倒了茶,“所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这副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祈安云凑近他,“你看着我这张脸,昨夜你那小表妹的药差点就要了我的命呢。”
“别忘了,你的‘爱人’就是被毒死的。”
陈文清猛地起身:“住嘴!不要以为你有着这张脸就可以对我口出狂言!”
“你抬进来的两个小妾还算是乖巧,没有惹到我身上来,侧室也瞧不上不受宠的我,所以我不闻不问。可如今你这个小表妹刚来京都刚进府就敢对我下毒,我要是再不出手,说不定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祈安云睨了他一眼,就径自出门,“我可不是什么因为病弱就娇滴滴的妻子,我有的是头脑和手段。”
他出了院,听见身后陈文清崩溃的大吼和砸摔茶具的声音。
真是好笑,无能狂怒却还要装一副深情模样给他这个“替身”看呢。
……
夜里祈安云独自熄了灯,着一身单衣就要躺下,突然屋外传来异动。
苏宁夏被陈文清一脚踹进屋,她痛苦地趴倒在地上,竟然吐出一口血来,随后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脚边抱住他:“嫂嫂原谅我吧!我一时糊涂!我以后不会再做这么愚蠢的事了!”
“我明日就起身回扬州,不会再打扰嫂嫂,嫂嫂原谅我吧!”她哆嗦着身子,面露惊恐,“你劝劝表哥,他……他疯了!他要杀我!”
祈安云抬眼去看陈文清,饶是他见过那么多大场面,还是被陈文清现在的状态吓了一跳。
陈文清手中执剑,额上青筋暴起,双眼血丝遍布,眦目欲裂,大喘着气,很是愤怒。
苏宁夏被陈文清吓得往他身后躲,祈安云护住她,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意思只怪你表妹,你们俩半斤八两!若不是你态度不清不楚,苏小姐又怎么会往你身上黏,真当你是什么金银宝物吗?”
“你真是无法无天!别忘了,是我给了你如今的身份和地位!”陈文清当真是疯了,竟然提剑砍来。
祈安云推开苏宁夏,抄起一旁的灯盏勉强格挡,金制的灯盏一震,让他虎口发麻。
刚熄灭的蜡烛还有未冷却的蜡油,几滴溅到陈文清脸上,烫的他后退两步,趁此时机祈安云赶忙闪开,什么都来不及带上就跑出了门外。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奔跑过了,夜风呼啸,像是人群的尖叫与怒吼,他顾不得身后也顾不得自己,一边跑一边喊:“侯爷出事了!快去清风苑护救!”
这样成功吸引了下人们的注意,趁乱一口气跑出了府。
现在正是二更时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陈文清在反应过来后迅速派人前来追他,祈安云只好加快速度向前。
他已经许久没有出来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很多地方早已不似从前,他只好凭借着方向感左右躲闪。
在他完全听不到背后的脚步声时才敢停下来,捂住嘴大口喘气,靠着墙根缓缓向下滑倒,瘫软在地上。
终于,逃出了那个牢笼。
他无意间逃进了暗巷中,月亮被暗云遮盖,发不出一线光亮。在这个暗巷中,只有他自己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不对劲,不应该这么安静。
像是证实了他的猜想,下一瞬,刀剑没入血肉翻搅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有人闷哼一声,随后慢慢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祈安云屏住呼吸,想要逃离现场,然而他的腿还没有恢复力气,用手支撑了几下还是站不起身,反倒是一系列动作发出声响吸引了凶手的注意。
于是下一秒,一柄冰冷的刀沾染着血腥气就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祈安云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可他等了好久,刀影寒气却褪去,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拨云见月,一道银白色的光倾洒下来,让这暗巷多了一丝光亮。
祈安云睁开眼睛,看清了面前人——紫金劲服,黑皮束腰与手衣,气质凌冽如雪山冰泉,他并未束发,只是简单打理一番保持整洁,面上戴着黑色鬼面,无法窥见真容。
但他认识他,这个男人是他记忆最深刻的——
“……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