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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雾..
元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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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远回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电视里传来综艺节目的欢笑声,妈妈在厨房哼着歌准备晚餐。一切平静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夜晚。
他换上拖鞋,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温和神色,和妈妈打了声招呼,便快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和暖光。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这才放任自己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手心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巷子里邵林那个意味深长的触碰和话语。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声音有些发紧,「刚才……邵林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小黄鸟从书架阴影里飞出,落在他膝盖上,小眼睛闪烁着冷静的蓝光:「他注意到了你肩颈肌肉的紧张度和近期变化,这超出了普通‘伤患’或‘缺乏锻炼’学生的范畴。但无法确定他是否联想到‘系统’或‘改造’。更可能的是,他对你的‘兴趣’增加了。」
“兴趣……”元远低语,胃里一阵翻搅。那绝不是师长对学生的正常兴趣。
他拿出手机,调出刚才在后巷拍摄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放大,那些暗红色的碎屑和墙上的浅淡划痕更清晰了。
「能分析血迹和划痕吗?时间,可能的致伤物或工具。」
「血迹已干涸氧化超过72小时,与上周五时间点大致吻合。划痕角度陡峭,末端有轻微顿挫感,初步判断为金属刀具类利器快速挥划蹭到墙体所致,力度不大,可能发生在肢体冲突或躲避过程中。」系统的分析快速而冰冷。
上周五晚上,顾明溪在这里,可能与人发生了冲突,甚至可能……受了伤。
所以他才那么晚回家,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铁锈味。
元远闭上眼,脑海中试图勾勒出那个画面:昏暗肮脏的后巷,顾明溪与不明身份的人对峙,刀光闪过,碰撞,或许有闷哼,有血滴落……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揪紧。
顾明溪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和谁冲突?为什么受伤了也不说?
还有邵林……他今天出现在后巷,是巧合,还是他也知道什么?甚至……他就是冲突的一方?
疑团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宿主,」系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顾明溪前往的‘长明医疗器械仓储区’,背景调查有初步结果。该仓储区明面上隶属于几家正规医疗器械公司,但过去三年内,有不下五次匿名举报,称其部分仓库存在非法存储和改装医疗废弃器械、甚至疑似进行地下黑市交易的嫌疑。举报均未查实。」
地下黑市……医疗废弃器械……
顾明溪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买东西?还是……卖东西?或者,他本身就和那些“匿名举报”所涉及的灰色地带有关联?
元远想起顾明溪虎口和指腹那些异样的薄茧,想起他接电话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想起他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与温柔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
一个模糊而令人心惊的轮廓,正逐渐浮现。
·
晚饭时,元远有些心不在焉。妈妈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味同嚼蜡。
“怎么了圆圆?脚又疼了?还是不舒服?”妈妈担心地问。
“没有,妈妈,就是下午看书有点累。”元远勉强笑了笑,给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您多吃点。”
八点刚过,门铃响了。
是顾明溪。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笑容温润:“阿姨晚上好。我给圆圆炖了点有助于骨骼恢复的汤。”
妈妈笑着让他进来,连声道谢,又寒暄几句,便体贴地去了客厅,把空间留给两个孩子。
顾明溪换了拖鞋,提着保温桶走进元远的房间。他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不同,甚至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居家服让他看起来更清爽温柔。
“晚上炖的牛骨汤,加了点药材,不油。”他将保温桶放在书桌上,转过身,很自然地走向坐在床边的元远,伸手想碰他的额头,“脸色怎么还是有点白?下午没休息好?”
元远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时,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
动作很细微,几乎是下意识的。
顾明溪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空气静默了一瞬。
元远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生硬,他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依赖和一点点委屈,主动伸手拉住了顾明溪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顾哥哥,下午你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睡也睡不着……”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完美地掩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躲避。
顾明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软化下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是我不好。家里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汤还热着,现在喝一点?”
“嗯。”元远点头,任由顾明溪去盛汤。
他靠在床头,看着顾明溪背对着他忙碌的身影。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线条,动作从容优雅,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元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顾明溪今天穿了长袖居家服,袖口恰好盖过手腕。但在他转身端汤碗过来时,元远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的地方,似乎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
非常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来,小心烫。”顾明溪将温热的汤碗递过来,坐在床沿,似乎打算看着他喝。
元远接过碗,用小勺慢慢搅动,浓白的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火候十足,药材的苦味被巧妙地中和,只剩下醇厚鲜香。
“好喝。”他抬眼对顾明溪笑了笑,然后像是随口问道,“顾哥哥,你左手手腕怎么了?贴胶布了?”
顾明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神色如常:“哦,下午在家帮忙搬东西,不小心被柜子边缘划了一下,小伤口。”
“严不严重?我看看。”元远放下汤碗,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袖子,脸上写满了担心。
顾明溪却轻轻避开了,用右手覆住左手手腕,笑了笑:“真的没事,就破点皮,已经处理过了。你快喝汤,凉了不好。”
他的动作很自然,笑容也无可挑剔。
但元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是普通的划伤,为什么不让看?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又隐隐飘了过来,从顾明溪的袖口,从他近在咫尺的身体上。
元远垂下眼,重新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很暖,却暖不了他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他扮演着乖巧喝汤的弟弟,脑海里却飞速运转。
邵林的试探,后巷的血迹和划痕,仓储区的灰色背景,顾明溪手腕上可疑的伤口和掩饰……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中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真相。
“圆圆,”顾明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做过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他的问题,和几天前在晨光里的那个,何其相似。
只是语气更沉,更重。
元远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顾明溪。
顾明溪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答案,又像是已经预知了答案,只是固执地想要再确认一次。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元远张了张嘴,想说“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的顾哥哥”。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汤面,轻轻说:
“我不知道,顾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像一个真正十七岁少年面对复杂问题时的无措。
“我没想过……你会做不好的事情。”
这是实话。
至少在系统出现之前,他从未想过。
顾明溪沉默了很久。
久到元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声。
“是啊。”顾明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却似乎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的圆圆,不需要想这些。”
他站起来:“汤喝完了就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过来。”
“顾哥哥。”元远在他转身时叫住他。
顾明溪回头。
“你……”元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清澈见底,“你会一直在的,对吧?不管发生什么。”
顾明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元远,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全然的依赖和不安(至少表面如此),某种剧烈的挣扎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最终,他扬起一个温柔如昔的笑容。
“嗯。”他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会一直在。永远。”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元远坐在床上,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直到大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他脸上的不安和依赖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静的冰冷。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顾明溪的身影融入夜色,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个贴着胶布的地方。
然后,他拿出手机,似乎发了一条消息,这才转身,朝着与他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决。
元远拉上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和笔。
第一行,他写下日期和时间。
第二行,他画下夜未央后巷的简图,标出血迹和划痕位置。
第三行,写下“长明仓储区”,“医疗废弃器械”,“疑似黑市”。
第四行,写下“邵林”,“巷口偶遇?试探?”
第五行,他笔尖顿了顿,然后用力写下两个字:
顾明溪。
在后面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然后,在问号下面,他划了一条线,写下:
目的?身份?隐瞒?危险?
最后一个词,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页。
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墙上投下一个孤峭的、正在悄然成长的少年剪影。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保护者怀里、瑟瑟发抖的元远了。
迷雾渐浓,危机四伏。
但他已经站在了迷雾之中,手中紧握着笔,也紧握着想要刺破真相的决心。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无论要面对谁。
他都要,亲自去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