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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祭祀 ...

  •   何燕指的位置是倒数第一排,顾长明的旁边。那里挨着窗边,阳光正好。

      谢霖生刚一坐下,顾长明就把桌子靠了过来,把书放在中间。

      顾长明说:“你还没拿到课本吧?先看我的。”

      谢霖生无声地用口型说谢谢,低头看那书上奇奇怪怪的符号。

      何燕的声音从讲台上飘来,像古老的咒语,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谢霖生有求知欲,但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窗外的阳光正好,像一层温暖的蚕丝被柔柔地铺在身上,照得他昏昏欲睡……

      谢霖生猛然一睁眼。好险,差点睡着了。

      正在这时,谢霖生才发现,顾长明也没有听课,他撑着脑袋看向自己,眼中好像有很多话。

      两人一对视,顾长明缓缓把眼神移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几个字,看谢霖生一眼,又继续埋头写。

      谢霖生也不困了,就这么看着他。

      何燕的讲课声从讲台上传来:“Laila had learned a fundamental truth about time......”

      顾长明将字条往谢霖生面前一推,垂眸看了看字条,又盯着谢霖生,似乎有些紧张。

      字条上面写着:“你来这做什么?”

      谢霖生从顾长明的手里拿过笔,写下:“学习融入社会。”

      两条字迹,一个端庄秀丽,一个如同鸡踩。

      看到了谢霖生写下的话,顾长明的肩膀往下微微一沉,好似放松下来,他将字条从谢霖生手里拿过,又写:

      “那你听得懂吗?”

      谢霖生闭眼摇头。

      何燕继续说道:“...Like the accrodion on which Tariq's father sometimes played old Pashto songs, time stretched and contracted depending on Tariq's absence or presence.”

      顾长明在字条上写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写到这他手中的笔一顿,凑近了谢霖生的耳边。

      谢霖生听完之后眨了眨眼,顾长明愉快地看着他。

      谢霖生想了想,认真地问:“这里面提到的塔里克是谁?”

      顾长明愣了一下,弯腰笑起来,把脸埋在书桌上。

      现在是早上十点,夜晚带来的凉爽快要散尽。

      今年最后一只羽化的蝉,刚刚离开了束缚它十来年的土地,爬上梧桐树,不知疲倦地鸣叫,争取在冬天迫近之前,将生命的延续埋进土中。

      在八年之后,它已经变成泥土,而它的后代会再次轮回,攀附着高枝,朝着烈日啼鸣。

      这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顾长明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弧。

      谢霖生不明所以,又难免跟着笑起来。

      顾长明的笑被一个扔过来的小纸团打断。它在顾长明的头顶弹了一下,摔到桌上。

      顾长明把纸团展开,上面是一行和谢霖生的鸡踩字比起来不遑多让的狗刨字。

      “今天中午吃什么?”

      坐在顾长明旁边的赵家荣朝这边快速挑眉。

      “赵家荣!”何燕从讲台上爆发出一声低吼,一枚粉笔头朝赵家荣迎面而来,被赵家荣熟练地一歪脑袋躲过了。

      “别开小差,人家顾长明想考哪个学校考哪个,你和他混干什么!”

      赵家荣埋头,不敢言更不敢怒。

      经过何燕的警告,谢霖生和顾长明都没有再咬耳朵,顾长明埋头做着笔记。

      谢霖生听不懂课,但是听得很认真。

      何燕让一个同学站起来读课文,她嗡嗡的读着,用略带抑扬顿挫的神秘语调。

      忽然,谢霖生心中一动,某个遥远地方的动静,让他的意识暂时抽离了当前。

      顾长明做笔记的手也是一顿。

      那是一片更冷一些的空间——冷清、寒冷。

      是孙宁的病房。

      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像是梦呓。

      一个男人严肃地说:“你来做什么?”

      说完,他打了个长长哈欠,透露出他的疲惫。

      一个女声说:“照常记录一下生理指标。”

      “去吧。”

      谢霖生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些,这时,他渐渐能够看到白色的光芒和横在眼前的黑色发丝。

      发丝把视野分成纵向排列的一小块。

      一个女人,留着厚重的刘海,带着白色的口罩,正在操作着仪器。

      谢霖生仔细一看,这个女人脸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有几条竖着的深色花纹。

      那奇特的纹路,不像是人皮肤上的天然痕迹,更像是树的年轮。

      谢霖生分出些注意力,看向身旁的顾长明。

      顾长明不知何时又做起了笔记,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何燕指着黑板上的单词,环视教室说:“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是欢快又庄重的第二圆舞曲。

      顾长明举手,表示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护士站到孙宁身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监测孙宁身体状况的仪器忽然狂叫起来,显示孙宁的心率已经降到三十次每分。

      两个负责看护的工作人员立刻奔过来:“这时什么情况?马上去叫医生!”

      另一个人拿出枪,大喊道:“是敌袭平,一定是敌袭!敌人在哪?大师!”

      护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通过按钮呼叫了值班医生,现在马上给她做心肺复苏。”

      她的双手按到了孙宁的心口。

      何燕说:“好的,顾长明,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顾长明站起身,在乐声中读出了那个单词:“efface.擦除,抹去。”

      护士浑身一颤,随后是死一般的僵直,像是被人通了电。

      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响,两个虚空索敌的工作人员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她的身上,察觉出她的问题。

      “现在就从孙宁旁边挪开,不然我就开枪了!”

      她浑身的关节咯咯作响,头部慢慢地扭转,直到一百八十度,眼球从眼眶里爆出。

      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很好。”何燕说,示意顾长明坐下,“休息十分钟。”

      两人小心地接近护士,极快地取下她脸上的口罩,又飞快地弹开。

      口罩之下,是一张木偶的脸。

      一个双眼流着鲜血的木偶。

      仪器上的心跳指标很快恢复了正常。

      两人惊魂未定:“大师,多谢。”

      躺在床上的纸人摆了摆手:“快点通知你们局长,那边已经胆大包天,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孙宁下手了……”它嘲讽道,“我说你们能不能靠点谱啊?敌人都在你面前了还在到处找敌人。眼瞎吗?”

      两人被纸人说的面红耳赤,照着纸人的吩咐,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男人愤怒的吼声,谢霖生都能听清。

      暂时没事了。

      谢霖生收束意识。

      顾长明转过头对谢霖生微笑,说:“英语很有趣吧?”

      谢霖生说:“确实挺新奇。”

      下课之后,谢霖生向仔细了解一番英语,才发现自己对英语有天大的误会。

      原来英语既不能沟通过去现在,更不能和神仙谈话,它只是这个世界上其他的成千上万种语言之一,用于和他人沟通。

      谢霖生没有掩饰自己的遗憾。他认为,比起人的语言,神仙的语言更有价值,尤其是神的。

      人和人的语言无非是思想的交流,但神的语言,让人力量的影响范围,不仅仅局限于眼睛能够看到的事物,让人的存在,变得很大。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在他面前念诵神咒的情景。

      那年光景惨淡,连着三年的大旱让水源断绝,农民家家户户吃尽了最后一颗粮,全国都有人揭竿而起,匈奴又趁此机会进犯国土。

      兵戈四起,民不聊生。

      皇帝派使者到紫川谷拜访。

      紫川谷擅长堪舆、算卦、与神仙对话,皇帝这次想借紫川谷的力量,为天下求一场雨。

      那位使者是皇帝的近臣,他向着紫川谷的掌门、谢霖生的师父李霁初跪下,前额贴地,言辞恳切,请他去救苍生。

      李霁初眼皮都没抬一下:“是救苍生,还是救他的江山?”

      使者察觉出了语气中的不耐烦,更加战战兢兢,避过这个话题,谈皇帝爱民如子,又说事成之后好处如何……

      李霁初听得漫不经心,拂袖要走,谢霖生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李霁初被这一声喊了回来,看着谢霖生。

      使者看事情尚有转机,言辞更加深切,甚至用衣袖擦起眼泪来。

      李霁初对谢霖生说:“我不是不去,我是嫌他聒噪。”他又对使者说:“这个月初三,鹤顶山,备齐牛羊各十头。”

      几天之后,谢霖生跟着李霁初到鹤顶山去。

      天子率群臣在祭坛面前跪下,肆虐的狂风裹挟着每个人的衣角,李霁初穿着灰扑扑的祭衣,一把剑直指上天,念诵起神咒。

      诵咒声像是呢喃,或者梦呓。据说这低沉的声音,能穿透九霄,直达白玉京,传到众神的耳朵中。

      在嗡嗡的诵咒声中,谢霖生生出来了大不敬的想法:白玉京真的存在吗?那地方从没人去过,只存在与民间故事或者修道者的书里,它的存在无从考究。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谢霖生无比笃信了祂的存在。

      李霁初一声令下,执事们将剑刺入牛羊的脖颈,在它们的悲鸣中,鲜血顺着阶梯向下流淌,打湿了天子的衣角,然而天子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并没有抬头。

      一轮鲜红的太阳出来了!红的像血,像熔炉的火。然而那真的是太阳吗?还是神的眼睛?

      李霁初的宽袍在风中狂舞,乌云涌动似波涛,第一颗雨从天空降下,它落在了天子的脸颊上,他猛地颤抖,不知是震惊,还是不可遏制的啜泣,然后是瓢泼大雨!

      雨冲淡一切血水,将每个人的视野模糊,渗入干涸多年的泥土中,土地皲裂的伤口被愈合。有多少场战事在这场雨中停止,交战的双方都久久凝望着雨和土地,手中的刀剑失去了意义,生命的希望又向他们涌了过来……

      但与此同时,在某些地方,雨水冲走松散的沙土和堤坝,形成泥和水的洪流一泻千里,像摧枯拉朽的铁骑,掩埋村庄的房屋、男人的叫喊和婴儿的啼哭。

      在死亡的哀哭中,生的希望出现了,种子吸饱了混着血的雨水,马上就要萌发。

      太阳的血红褪去,李霁初在雨中望着上天伫立,静默着,雨水把他的长发粘在脸上。

      从那以后,谢霖生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是,神的存在确凿无疑,虽然人和仙都无法触及祂。

      第二是,凡人通过正确的方式,也可以和神对话。

      第三是,不能轻易借用神的力量,祂带来希望的同时,也会带来毁灭。

      帮天子祭祀这事,没有得到很好的收场。

      天子在送行的时候想要杀死李霁初,因为李霁初让他害怕。皇帝不允许这样的人离开他监视的实现,于是安排了五百禁军,埋伏在周围。
      他显然对修行的人的力量缺乏了解。

      在天子摔杯为号之后,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天子被李霁初一剑钉死在龙椅上——李霁初本可以在不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但他性格如此。

      皇帝没有立遗诏,几个皇子为了位置争得你死我活,兄弟相残,最后只剩下最小的六岁皇子,在太后的扶持下登了帝位。

      至于后面这个王朝如何,谢霖生不清楚,但想来应该和以往的王朝一样,在战火中覆灭了。

      另外,在此之后,李霁初本来答应谢霖生,教他如何与神沟通,但还没来得及教,就遇到了洛知秋那事。

      紫川谷被洛知秋整齐地屠了一遍,李霁初被刺了一剑不知所踪,而谢霖生当时恰好在外游历,听说这事连夜赶回,在紫川谷门外,遇到了不吃不喝等他三个昼夜的洛知秋。

      洛知秋睡在一根树枝上,抱着剑,一只脚悬空着,轻轻晃荡,脚尖勾起一根枝条,连带着叶尖跟着颤。他衣服被腥血染红,凝固成黑红色,衬得他的肤色愈加白皙,像月光。
      洛知秋对他微笑,红唇轻启:“谢霖生,你让我好找。”

      后来,谢霖生每次想到洛知秋,都会想到这个场景。

      谢霖生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再回忆。顾长明看他怅然若失地发呆,问他在想什么。

      谢霖生说:“我原以为,英语是沟通神或仙的语言,没想到……”

      顾长明说:“我们已经不和神沟通了。”

      确实如此。现在的人有更可靠的依仗,他们已经忘记了道法。谢霖生感觉自己重要的一部分也被这个时代抛下。

      然而,让谢霖生更不安的是,神会允许这种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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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镜头光影》 ,ABO,1Vn(大于等于3),无厘头,主角贱怂,日常滑跪,主营业务是帮别人捉小三,却抓到了前夫哥头上,于是陷入了一群男人的泥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