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罊山再雨，匪我思存》岁阿满

15、此间少年郎（1）

　　九月初五，郁家大小姐大婚，嫁去了远在战场六王爷的身边。九月初六，郁家送走了小皇帝。九月初九，满家戏班子回平京。

　　我自是向爹说明了一切，而爹也皱紧了眉，沉吟后告诉我留下来。于是我明白钱瞎子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依旧不能知晓爹到底在顾虑什么。然而我也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无知的小女孩，我明白我从此联系着的就是满家的性命。遑论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我放不下的只有满家——我颤抖着想要保护的来之不易的亲情。

　　郁烨在小皇帝走之后就风风火火派了几个大丫鬟同我教了些郁家的规矩。来的这些丫鬟全是不认识我的，我先是惊讶，后来才想明白，即便小皇帝点了我的名字，但彼情彼景在黑压压一片的场上能看到我长什么模样的，估计也只有那些坐得比较近的大臣了。

　　郁烨不声张我就是那差点嫁给他的满家小姐的理由我大概也明白，毕竟小皇帝明着告诉我我可以回家常伴青灯，虽说郁烨掌有我的卖身契，但弄不好还是会被冠上个抗旨之类的罪名的。于是我仗着这点常常偷懒，并未认真学那什么繁琐冗长的规矩。

　　钱瞎子并不随满家回去，却也定然是不愿留在郁府的。他只是跟我说有空就会来看看我，顺便会跟我说说满君岩和姜妍妍的发展或者我娘的表示，如此这般。

　　我被分配为管书房的丫鬟，在下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郁烨的贴身丫鬟，这从那几个大丫鬟对我的偷懒睁只眼闭只眼中可见一斑。

　　我默默坐在房中，听着门外忙忙碌碌遣散人群的声音，微微有些茫然。郁烨这几日并未怎样使唤我，我闲下来常常会用鸡毛掸子扫扫他那摆满屋子的书房。他也并不常来，至少这几天我是连郁烨的影子也未曾见着。奇怪的是此刻静下来的我却并不怎么怨恨郁烨，只是对钱瞎子未曾再来看看我觉得有些失落。

　　今天就是他们离开的日子了。

　　我在窗前坐到晌午十分，确信满郁家寿宴和喜宴上请来的人全已经走了个精光，这才揉揉脖子缓缓站了起来。

　　拿着鸡毛掸子来到郁烨的书房，我随手拉了把椅子靠着。这书房着实大得很，我对第一世的御书房和藏书阁印象颇深，缘由是那时候我是身为德朝的公主却曾把这两个搞混过。记忆中那藏书阁似乎也比这里大不了多少。五百年八辈子来我确然算不上勤奋好学，但是几辈子重复看书令我不得不对很多书印象颇深。

　　我又随手抽出一本书，眯眼一瞧那书名，却是方方正正写着《昇元皇史》，不由顿了一顿。这本书只有手掌般的大小，书页微微泛黄，册子也薄薄，真不知道这里面是如何记载昇元皇的一生的。

　　这书是我没看过的，于是我翻开了第一页，瞧见如上写道：“形貌昳丽、面如冠玉、身形魁伟……”我啪地合上，心想钱瞎子那一世似乎也没投得这么好看。于是我认定此书绝对是瞎掰一通，便直接去寻其他书看了。

　　郁烨似乎特别喜欢收集民间的野史传说或人物传记之类的东西，有些连我都没看过。那些正史什么的他摆了两个书架子，其余的便全是这些东西了。

　　我翻了一会儿，也不敢多呆，便又拿着我的鸡毛掸子出了去，顺手还带上了门。然而我却不期然地听见了尖叫声，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按说我不该再惹什么事端，但是这声音似乎就是从书房里面传来的，当属我的失职。

　　我轻手轻脚踏进去，越往里走便发现那并非什么尖叫。而是一对男女的呻吟声。我吃了一惊，赶忙又打算退出去，那最后一个书架却摇摇欲坠了起来，连带着架上的书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我脑门一热就冲了过去，生怕这书架往后倒去会砸到那两人的身上，然而跑到一半我才发现，这书架其实是朝着我这边倒的，我连忙朝后退，那书架却也终是“嘭”地一声塌了下来，我的右手臂缩得慢，便险险从架子边擦过，手臂霎时火辣辣的疼。

　　架子上的书全数倒在了地上，隐隐扑起一层灰尘。我也来不及掀开衣服查看手臂，一个只着里裤的男人已经朝我凶狠地冲过来。

　　我愣了愣，然后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似乎是那书架倒地的轰响引来了一些下人，我刚跑出门外便见着有几个人在院口张望。我心中大喜，明白那男人定是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便慌忙跑了过去。等我再回头看时，身后已经连个影儿也没有了。

　　晌午十分，这件事通过丫鬟小厮各式各样的传闻后，已经变成了我偷书不成畏罪潜逃，并且惊动了我许久没见着的郁烨郁二少爷。我不断地被带来带去审问几番，这才知道原来我的上头还有总管以及别的主子的小厮等等，且只要是有犯罪的嫌疑，就连带路的扫地小厮都能对你斜眼高鼻等。

　　我低头跪在厅中。

　　“怎么回事？”

　　我等了片刻，确定郁烨这声话是对我说的之后，便缓缓道：“回二爷……”

　　“少爷，此女想偷您房中的书籍，被奴才发现，却不想她竟推倒书架。”一个声音振振有词道。

　　我好奇地转头，却见身材魁梧的男子一脸深恶痛绝地站在我的面前，终于恍然发现这位就是白天想要杀人灭口的那位兄弟。那时候的他面目狰狞且衣冠不整，说不定让我在郁家这么多人里面找我也寻不出这大众脸，但是他许是多了个心思反咬了我一口，倒是和我明明白白结下了怨恨。

　　郁烨道：“真如高管家所说的话——好，那些书便得让你全数赔完，你——可还有话说？”

　　我呆了一呆，然后开始琢磨和郁烨说清事实和就这样认罚的利弊所在。想了片刻，我觉得前者先不说郁烨信不信我，这个高管家定然也会加倍记恨于我，而后似乎再没有比后者更好的结果了，于是我点头道：“奴婢愿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