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与月亮灯》安乐思

7、第七章

　　妮娜学姐的事因为当事人“樊佳”没有回应，不了了之。大部分学生都只把校园墙当作一个工具，至于这个“墙”人品如何、皮下如何，鲜少有人去探究。

　　严桔处在一种想要痛击妮娜学姐，但是实在找不到兼职，只能委曲求全继续在她手底下干活的状态。

　　经过几轮筛选，严桔脾气软、肯吃苦，成为妮娜学姐手下最听话的差遣工具。她也动用了点校园墙的权限，给严桔一点好处。

　　学校内，托人跑腿、代课、或者二手物品交易，不少人都会通过表白墙对外发布通知。妮娜学姐动动手指的功夫，几个大额的跑腿单就落在严桔头上。

　　严桔甚至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台风过后，学校找安保人员检查了学校的各个角落，随后学生老师复课。上完早上的课，严桔本想去图书馆把专业课作业做了。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天空阴蒙蒙的，又一点一滴下起小雨。

　　严桔掏出手机，看了看当前区域的天气情况，预计2小时后才雨停。她没带伞，想着在图书馆把作业写了，再玩会儿手机，差不多就能回寝室休息。

　　妮娜学姐给严桔弹消息：“帮我取个快递，小件，送到我们寝室门口。”

　　“但是现在下雨了。”严桔敲字。

　　“就是因为下雨了我才找人拿。”妮娜学姐不紧不慢，“这次跑腿给五块钱。”

　　严桔眉头一皱，抬头瞥了眼外头的毛毛细雨，她觉得也不是不能出去。

　　平常校内帮忙取快递，小件一块钱，大件两块钱，如果有个别跑腿单的快递特别多、特别重，还会有另外的价格。

　　如果带伞了，严桔早就冲出去拿快递。

　　现在的严桔，打算拿专业书挡一挡，小跑到快递站帮妮娜学姐取快递。

　　毛毛雨的风向不稳定，即便带了伞，雨水也很有可能从斜前方飘进来，导致大半个身体都挂上水珠。严桔如此安慰自己。

　　等她拿着快递到寝室楼下，雨水已经在她脸上形成能滑落的水珠，刘海也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可狼狈。

　　循着妮娜学姐给的寝室号找到对应楼层，往里挨个寻找房间，一个学生凑巧从寝室里出来，挡住走廊尽头洒进来的光。光影打在那个人背后，衬得她五官有些模糊。

　　寝室楼里，大家即便住在同一个楼层，每天彼此擦肩而过，都不太认识对方。严桔也希望对面是一个陌生人。因为她现在浑身湿哒哒的，刘海还结成一条条海带，好像刚从偷渡的邮轮爬出来一般。

　　天气转凉的缘故，今天樊佳穿得厚了点。同样也是很简洁但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穿搭。藏青色西装外套，下身是蓝白色的牛仔裤，肩膀挂着个单肩挎包，粉色的头发颜色淡了点——也或许是背后打光的缘故。

　　怎么有人能把寝室的走廊走得像T台。

　　严桔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样还能和樊佳错开通行，樊佳走地上，严桔走地下。

　　深吸一口气，打算假装不认识樊佳。

　　樊佳站在严桔的正前方，离严桔不足五米，姣好的容颜参杂一丝不解的情绪，问严桔：“为什么淋雨了？”

　　严桔尴尬得走路都不利索，一边傻呵呵朝樊佳笑，一边给自己找补：“没什么，就是帮别人拿快递帮忙跑腿而已。有时候出门着急没带伞，多正常。”

　　她几乎没和樊佳一对一交谈过，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关心，严桔的表现像是搞笑电影里行为迷惑的演员。

　　“你……”樊佳还没说完，看到严桔仿佛一只兔子，钻到寝室里。

　　樊佳瞄了眼门牌号，在心里确认。

　　是她的寝室。

　　大约过了三十秒，樊佳看到严桔笑得很……谄媚？从她的宿舍里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妮娜学姐再见。”

　　樊佳在心里默默吊起一块大石头。

　　严桔关好门，缩着的肩膀还没舒展，迎面撞上樊佳那直勾勾的视线。

　　她忍不住纳闷，樊佳怎么还没走。

　　“等会儿回寝室吗？”樊佳问她，修长的手从单肩挎包抽出一把折叠伞，“我送你回去。”

　　严桔的心脏瞬间扑腾扑腾，心率顷刻来到一个峰值。并不是因为樊佳拿出伞决定送她回寝室，而是她走近大大方方地递出手帕纸，让严桔擦擦头上的水。

　　两个人并肩从楼梯走下去，下过雨的寝室楼道很滑，因此走得很慢。

　　严桔呼吸一顿一顿的，脑袋上的水珠要被脸颊散发的热量蒸发了。樊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应该是某一种香水，严桔嗅到后边，能嗅到一丝清新的柑橘味道，伴随着同样细微的花香。

　　“快递代拿是很着急的事情吗？”樊佳说这话时，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严桔摇摇头：“不急，但是这一单比较贵，所以我就接了。”

　　“其实也可以等雨停了再去拿，你单主又不是不在寝室里。”樊佳说，“这雨过一会儿可能就停了，不用非得淋雨去拿。”

　　“嗯。”严桔点点头。

　　走到寝室门口，外头的雨依然没有减小的趋势，不过从毛毛雨变成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清晰地砸向地面。

　　严桔窥了樊佳一下，暗自感叹，连老天都在讨好樊佳。

　　至少现在的雨，用雨伞能够轻松挡住。

　　“今天确实有点着急了，因为这一单，她给的钱比较多。我这个人就容易着急，想要把事情办成。”严桔复盘自己的错误，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着妮娜学姐给她的转账还没收。

　　樊佳瞄了眼，声音不由低沉了几个度：“五块钱，值得吗？”

　　听到这句话，严桔的脸上少有的出现坦然，她用手蹭了蹭脸，说：“对于我来说，确实挺值的。”

　　五块钱对于一个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来说，能够吃一顿饭，去直播间秒杀一件短袖，或者满足某个软件的VIP首充活动——要记得关自动续费。

　　樊佳沉默了一下，为自己的发言道歉：“抱歉，我没考虑到你的情况，拿我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了。显得，太高高在上了。”

　　“你能原谅我吗？”

　　不是一个单纯的道歉语，是一个征求原谅的请求。

　　严桔觉得自己太容易满足了。

　　竟然会因为樊佳的一句话，就开始对樊佳又产生了近乎疯狂的痴迷，原因仅仅在于——她不像其他有钱人，樊佳会体谅穷人。

　　樊佳只送严桔到寝室楼下，严桔道了谢，心情愉悦地小跑回自己寝室。其余三个人都在寝室里，看到严桔回来，陈璇蓦地起身，拍着她肩膀问：“干啥淋雨回来？有事情直接手机联系我。”

　　“没，就是给妮娜学姐拿了个快递，她这回给的多。”严桔实话实说。

　　陈璇数落她：“她有逼你一定要下雨给她送过去吗？你为什么不叫我，我从寝室里给你带把伞过去也行。”

　　严桔仰天长叹，“你那会儿没睡醒啊，我给你发消息问你醒了没，你回我的时候我都到咱们寝室楼下了。”

　　陈璇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在原地。

　　毕竟早八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去上，陈璇就是一个很具有代表性的学生群体。

　　严桔得意一笑，朝陈璇炫耀：“刚刚是樊佳送我回来的，我还和她撑同一把伞，现在心情特别好，不和你一般见识。”

　　陈璇翻了严桔一个白眼：“呦呦呦，人家送你回来就那么高兴，你之前不说你不指望和她走近吗？人家对你善良一下，你就急头白脸贴上去了。”

　　“随你怎么说喽，我去洗个澡。”严桔说罢去衣柜里翻换洗衣服。

　　……

　　热水萦绕在周身，加速血液循环的感受让淋过雨的人倍感舒服。严桔洗完澡，从冒着热气的浴室里出来，陈璇就朝她喊：“严桔，快看手机，看手机！”

　　“樊佳她和妮娜学姐在群里互相贴脸开大了！”

　　严桔把脏衣服丢在盆里，搁在阳台，问她：“哪个群啊？”

　　“校群，就是几千人的那个。还有她也联系了教务办，直接从辅导员那边发通知，太牛逼了她。”

　　陈璇一边解释，严桔一边在群里看实施战况。

　　大概意思就是，樊佳觉得妮娜学姐在社团群里发有关她的隐私、包括私自发布她的照片，更有盗用她朋友圈的照片在各大平台宣传本校“校花”引流的行为，要对她进行追责了。

　　而群内的妮娜学姐则表示，樊佳已经同意了。认为她没有明确拒绝，是因为已经同意了，何况她都运营这么久了，是樊佳忽然倒打一耙。

　　“鬼扯。”严桔看到这条消息骂了一句。想要在群里跟团樊佳，结果群内其他人先一步跟团妮娜学姐。

　　那几个人讲话完全没有逻辑，话题转移到樊佳和前段时间校内的自媒体工作室的关系上，他们说，樊佳是和工作室内部高层有一腿才能进去的。

　　“卧槽，就这怎么还有人跟团妮娜学姐。”陈璇不可置信，她把目光放在严桔身上，看到严桔的脸色气得快比得上苹果。

　　在网络上的战场硝烟弥漫之际，谢雨莹慢条斯理插话：“因为打不过就诋毁，小人的惯用伎俩。我做博主的，如果有同行发现我的流量比她们高，也会买水军攻击我、造谣我。”

　　姚妮摸着下巴，她捧着平板，上边是某一部小说的片段页面。

　　“我对雨莹的遭遇深表同情。我现在看个小说，本来内容没啥问题，作者会因为成绩好，被同行的红眼病举报，导致文章被锁了又要删删改改。”

　　“现代人戾气也太大了吧。”陈璇不断唉声叹气，群聊已经被管理员介入禁言了。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上千人同时看到，谁输谁赢，很明显。

　　但是维权的路肯定很坎坷。

　　严桔走到陈璇身边，靠在陈璇的桌沿，忧心忡忡地翻看每一句聊天记录。

　　“陈璇。”严桔叫自己的好朋友，“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之前樊佳对妮娜学姐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顾了。”

　　因为现代人的维权之路如此艰辛，哪怕是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也会被那群无耻之徒群起而攻之。

　　他们不讲道理，动动手指，随便说些闲言碎语就能让一个人陷入窘迫的困境。

　　“只要樊佳维权顺利，妮娜学姐应该在劫难逃。”陈璇伸手，覆盖在严桔的手背上。

　　刚刚洗完热水澡，手居然还是凉的。陈璇皱起眉头。

　　谢雨莹从寝室另一头说：“你们说这回妮娜学姐是不是太狗急跳墙了一点？不过也能理解，她拿捏樊佳那么久，甚至逼得樊佳不得不搬到校外住，以为樊佳会一直与她不争。结果看到自己手底下最听话的狗反抗了，她急了，开始用最恶劣的嘴脸反抗。”

　　很难听，但是很实在的比喻。严桔心想，她头一次听见有人把“樊佳”比作“狗”。

　　“我倒是听说另外一件事。”姚妮承接谢雨莹的话，“前几天，妮娜学姐据说是拿着她的账号，想要和工作室谈合作。本意应该是想要多赚一点钱，谁曾想工作室直接拒绝了她。”

　　“理由是，她的账号容易被封号。”

　　听到这里，寝室里四个人都笑出声。

　　严桔还不忘挖苦：“她人品差得很，又和社会上那群商业团队厮混，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这次樊佳追责，我都没想到一个人的嘴脸有那么难看。”

　　“你们觉得那群忽然帮何芯羽讲话的人，是什么来头？死党，还是花钱买的水军？”陈璇笑着问舍友，直接叫妮娜学姐的线下本名。

　　严桔的手也没那么冷了。

　　“我觉得是她自己的小号。”谢雨莹做出判断，“我不相信我们学校还有傻逼去帮她说话。”

　　“我同意。”姚妮点开院群，“校群被封后，院群全是在骂妮娜学姐的，没看到支持她的。”

　　陈璇举起手机，“校二号群也转发聊天记录了，机器人学院的朋友还跑来问我发生什么事情。”

　　严桔想到妮娜学姐曾在其他平台发布樊佳朋友圈的照片，以“校花”的名义宣传。她印象里，自己刷短视频时，好像有看到类似的账号。

　　点开对应APP，严桔找到一个“官方”的博明理工大学校园墙账号，里边全是些低俗的“博工十大美女排行”“博工校花大赛”等等，多数是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擦边美女切片。

　　而她账号里点赞最高的那个，还是一张偷拍樊佳的照片。没有高深的剪辑手法，一张照片、一个bgm，获得几十万点赞。

　　显然校群的风波也波及到这个账号。

　　严桔看到底下有人阴谋论：“樊佳都这么被欺负了，怎么过这么久才维权？她不是很强势吗？还是说她故意装受害者，实际上背地里和何芯羽有合作，这次翻脸说不准是她俩受益分配不均，彻底决裂。”

　　烦，严桔反复阅读这一条评论，刷新之后看到，这条胡诌的观点竟然还有人点赞，并且点赞数量还在提升。

　　点开这个人的头像，果不其然。

　　匿名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