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里着迷》疾花

2、兄与妹 甜蜜蜜？

　　出租车司机大概六十几岁，穿背带裤，带着一副窄窄的眼镜，他做这一行很久，听不懂他们两个说话却知道是在讲中文，于是笑呵呵地打开车载音响。
　　上世纪的靡靡之音幽幽传来，甜蜜荡漾，司机很殷勤地看后座两个人的反应，只见男孩和女孩之间隔着一个座位，赌气似的分别看向各自的窗户，没在乎他特意的安排。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司机的中文不标准，一边跟唱一边哼唧着，不管后面两个煞风景的年轻人。
　　孟闻卿绷着脸，拿着一块湿巾用力地擦着自己被那群疯狂的陌生人摸过的皮肤，只觉得浑身都是混着汗臭的香水味儿，他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也不喜欢曼谷的夜晚。
　　偏偏有人假好心要带他去见世面，拙劣的示好还真把他骗住了，暗处的侥幸心理作祟，忘了自己是她最讨厌的人。
　　湿巾被他用力攥在手里，柔软材质却勒红了他的手，他透过玻璃看着乔鹤薇的背影，刚才抛下他的时候比现在潇洒得多，而他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到她。
　　孟闻卿木讷地看着曼谷的街头，并不觉得美丽。但是有钱的父母总要做些什么弥补自己内心的亏欠，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车刚停，乔鹤薇就跑下了车，湿热的风吹起她的头发，碎发粘着她的脸，和她的主人同样慌乱。
　　跑得快也没用，还是要等电梯，就这么一会孟闻卿就跟了上来，乔鹤薇撇了下嘴走进电梯，贴着墙站在后面，孟闻卿几乎贴着门站在前面。
　　狭小的电梯简直像是蜂蜜罐子，把人腻在里头还要死死封住开口，不让空气透进去，两个人离得再远，耳边仿佛还是对方的呼吸。
　　“叮”电梯门开了，游廊里的灯光刺眼可还是让人憋闷，孟闻卿站在一旁等乔鹤薇走在他前面才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进房间，他们的父母也默契的回头看他们，热切的眼光想从他们两个身上找出一点相亲相爱的和谐。
　　郑慧兰的眼睛更多地落在女儿身上，见她白裙子上黄黄的一片污渍，立马走上前去。
　　“矜矜这么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能弄到身上！”，话里是假责备，语气是真疼爱。
　　乔鹤薇满脸都是娇气，抱着妈妈的脖子嘟嘟囔囔地撒娇：“你总是数落我……”，特意避开话题，不想告诉她刚才的事。
　　“哥哥呢，你们两个玩得开不开心。”，仿佛是为了公平，郑慧兰松开女儿，走到孟闻卿的身前抚了抚他的肩膀，温柔地笑着。
　　“开心。”，孟闻卿几乎下意识地回复她，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乔鹤薇早就知道孟闻卿会信手拈来地粉饰太平，三年前他就这样。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乔振烽拧着眉头看这一幕，他是大学教授，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这种要求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却起不到一点作用，尤其是妻子郑慧兰对女儿的纵容更让他不满。
　　“我说过很多次，吃东西要斯文，但你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规训与不满，以前他还会加上一句“一定要改正你的毛病”，但这次没有，他不再迫切的希望唯一的女儿改变自己，因为她不光不是唯一，甚至也不是他亲生的女儿。
　　乔鹤薇的手下意识的去遮挡那块污渍，也不想和父亲解释刚刚自己遇到的危险，反正他对自己的不满也不会因为合理的解释而消散。
　　“你说的话那么多，字字都要记住吗？”
　　郑慧兰对于乔振烽的指责很不满，白了丈夫一眼，看着女儿委屈的撅着嘴，心里更加难受。
　　“矜矜，一会衣服脱下来，妈妈给你洗掉。”
　　乔鹤薇正气愤于乔振烽对她的态度，转过头立马懂事地点点头，郑慧兰心疼地摸女儿的脸，最近她总觉得女儿瘦了。
　　乔振烽冷笑一声：“惯子如杀子，她马上就要成年了，难不成你要跟她一辈子？”
　　乔鹤薇抬起头和父亲嘲讽的眼睛对视，她咽下顶嘴的话，若无其事道：“我自己会洗的。”，话毕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上楼梯的时候故意踩得很大声，她不想当着孟闻卿的面和他争吵，只能用这种方式抗议。
　　其实孟闻卿始终游离在三人以外。
　　乔振烽觉得自己十分了解乔鹤薇，孺子不可教也，一个娇惯的草包能洗干净衣服吗？
　　从前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他无比恐惧，甚至在外人面前不敢提起他的女儿，现如今倒是坦然接受了，不是他的问题。
　　“我们出去没吃东西，应该是路人撒上去的。”，孟闻卿也不知道那块污渍是怎么回事，他脱身出来以后，在泰国街头找了很久最后求助了执勤的警察，才看见被纠缠的她。
　　他的解释没有征服乔振烽，但是郑慧兰却很动容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坐到沙发边。
　　郑慧兰的手柔软又温暖，而他的母亲是粗糙的，摸在他脸上的手也是厚重的。
　　“闻卿，你和矜矜都是我的孩子，妈妈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郑慧兰说这句话的时候毫无底气，因为她是偏心的，偏心那个自己精心呵护的小姑娘。
　　“自然。”，孟闻卿疏离的语气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这几天多谢你们的款待，我也该回去了。”，孟闻卿平和地对养尊处优的亲生父母表达自己的心意。
　　“那怎么行！”，乔振烽激动地坐起来，他听得出儿子的疏远，于是马上说道：“闻卿，你是我们乔家的血脉，爸爸会负担你工作之后的学费生活费，你不必再回到那个家去受罪。”
　　“受罪”两个字让孟闻卿的眼神暗了暗，这样自作主张的安排和近乎同情的关爱让他厌恶。
　　“不，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我求助您的目的，也是为了我的外婆，我也和您表达过，借您的手术费会在我有能力以后会还给您。”，孟闻卿收回被郑慧兰握着的手，在乔振烽再次劝说之前，继续说道：“过去的错失不该由你我承担，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回国。”，他判决书一般严谨正经的语言几乎决绝地拒绝了这份父爱。
　　乔振烽两只手握在一起，脸色很难看，心里对那个换了他儿子的女人更加怨恨，可惜她已经死了，否则他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你养父不是个好人，为了你的前途最好和他划清界限。”，乔振烽换了一种说法继续说服他。
　　他想起第一次去孟闻卿的那个养家，小区陈旧不堪，他穿着高级皮鞋甚至不愿意踏足这里，于是他和楼下的老人打听孟闻卿的养父母。
　　老人竖起眉毛，一脸的嫌弃：“哎呦，那一家子冤孽呦，老子是个酒鬼烂赌鬼，不是打老婆就是打孩子，去年老婆就病死了。”
　　说到那个死去的女人，老人护着嘴巴小声又补充道：“那一身病怎么来的？还不是被她男人打出来的。”
　　“好在人家的大儿子争气学习好长得还俊嘞，不像他爹恶鬼托生似的！”
　　乔振烽知道对于一个寒门贵子来说前途是最重要的，如今用这个理由来让他妥协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孟闻卿抬眸望向自己那个端坐在沙发上和他谈条件的亲生父亲，一时不语。
　　“好孩子，听你爸爸的话吧，别再回去了。”，郑慧兰与他并不亲近但是却是真关心他。
　　“谢谢，不劳费心。”，他坐得笔直，语气也不容拒绝，说完便站起身来，冲两位长辈含首，迈开步子终止了这次对话。
　　他们租住的酒店上下两层的家庭套间，洗衣房在二层，乔鹤薇正在搓自己的白裙子，那上面的啤酒印子淡了点但是不能完全洗掉。
　　她没用洗衣机，因为声音太大了，如果被乔振烽听见了，那她的小辫子就又被抓住了。
　　猛倒了一大摊洗液以后她又给被冷落多时的沈梦君发去语音。
　　“我讨厌乔振烽！”
　　“从小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有了孟闻卿就更看不上我了！他们两个一样讨厌。”
　　盆子里的水几乎看不见了，泡沫也撒了出来，乔鹤薇的心疼地举起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泡得皱了起来。
　　“哼……”，她撅着嘴哼唧起来，突然瞥见镜子里的影子，吓得差点叫了出来，孟闻卿拿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门口。
　　“你……你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啦！”，乔鹤薇猛地回头，手上的泡沫全甩到了孟闻卿的身上，可他一动没动，反倒是她又吓了一跳，孟闻卿脸色惨白，看她的眼神更是奇怪。
　　“你在讲我坏话，我怎么好打搅你。”，他眼神是强装的平静。
　　那一盆泡沫水发出“沙沙”的声音，独自消耗着，奈何太满太多，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茫茫的要溢出来。
　　乔鹤薇也结束了自己单方面的对峙，眼尖地发现他手里捏的的白衬衫上面有一块口红印。
　　“嗯？”，她故作惊讶地拉起长音，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把衣服拿了过来。
　　“哎呀……哥哥你艳福不浅啊？看来爸爸还真是小瞧你了！”
　　“他还说你是个好孩子，信不信我去告状？”
　　乔鹤薇继续说着，丝毫没察觉对面的人阴沉的脸色，孟闻卿看着她放肆的表情，走近她。
　　“谁是我的艳福？”，他勾着嘴角，眼里竟是微弱的丝丝绕绕的恨意。
　　恨被她忽视，恨被她丢弃。
　　他凑上前去盯着她的嘴唇，乔鹤薇惊慌地向后躲。
　　孟闻卿笑着抬眼看她的惊慌失措道：“下次别把口红蹭到我身上。”
　　乔鹤薇才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和他拉扯的时候蹭上去的，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原本她以为那是纠缠他的女人留下的记号。
　　孟闻卿敛起笑容，不愿去看她慌乱的神色。
　　他控制不住的让自己去欺负她，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报复她去破坏他那点可怜的“清白”。
　　灯光是冷白色的，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立体的五官更加突出，像一座沉默冷峻的石膏像，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任凭自己的心被啃食。
　　可走出去他又转身。
　　“我明天回国。”
　　“真的？”，语气里的欣喜毫不掩饰。
　　孟闻卿轻笑一声，嘲讽自己无知无觉的讨好。
　　喉结艰难地滑动，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往黑暗里走去。
　　乔鹤薇倒是心情大好，也懒得和乔振烽较劲，左右洗不干净了，于是把裙子捞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孟闻卿的衣服被她随手一扔搭在了垃圾桶上方的台子上。
　　裙子湿漉漉的一坨在垃圾桶里，过不多时那件被抛弃的短袖自己掉了下来，沾染着裙子的水分，慢慢的也湿透了，和裙子紧紧地陷在一起。
　　夜色茫茫，静谧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