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与世仇郎》此静

30、第 30 章 这

　　这一年的冬日，是晏京城最干冷的一冬。

　　往年一入腊月，扬扬洒洒的大雪早落上几回了。

　　今年却格外吝啬，只飘了两次细碎的雪沫，落地即化。

　　虽不下雪，却也冷得出奇。

　　寒风日日呼啸，吹得园子里的花木枯着枝桠，挺立在铅灰色云层之下，静静地期盼暖阳。

　　照理说这样的冬天该很无趣才是，不能出门，又无别致雪景。

　　但江珠倒没觉出沉闷来，反而像是度过了一个蜜月般的新婚。

　　每日晨起梳洗、用过早膳后，她要么去杨老夫人院中请安闲坐，玩一会儿纸牌，要么待在屋内，看冬荷她们描花样、打络子、绣香囊。

　　滕绍宗每日归来，总会捎上各色零嘴，或是干炒松子、盐炒杏仁这类干果，亦或是一包明月斋的招牌蓼花糖。

　　若是休沐，两个人便一同窝在屋内，读书下棋、品茶听曲。

　　不是伯牙子期那般高山流水的知己之乐，反倒像是高手与外行的风马牛不相及。

　　江珠幼时只顾调皮淘气，她娘也纵容她，不曾认真钻研琴棋书画，围棋水平比刚启蒙的孩童强不了多少，只堪堪知晓打吃、提子、禁入点。

　　也难为滕绍宗肯与她周旋，假装看不到她拙劣的小算计，左突右冲一番才突然来个一网打尽。令江珠措手不及，灰头土脸。

　　索性耍赖不玩了，看滕绍宗带来的一套文房四宝精致，又兴致勃勃地提笔写毛笔字。
　　心说毛笔字我还是能拿出手的，小时候，每天十篇大字，交不上可是要打手心的。

　　没想到得了个“比虫子爬的略端正些”的评语。

　　滕绍宗的神色十分费解，问江珠道：“你从小都学了些什么，平义侯也太纵容你了些。”

　　江珠不服，心道：谁都像你似的，只读那些没意思的书，正经论起来，我读的书可不比你少。
　　可转念又一想，这话也未必绝对。

　　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她也看出来了。

　　滕绍宗这个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无一不晓，甚至医药乐理也有所涉猎。

　　相较之下，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真有可能比不过他。

　　而且他这人，虽性子偏冷，傲慢自大，但为人行事还算正派，沉稳有度、心思缜密，况且又文武双全，清隽绝尘。
　　做为丈夫来说，真的是万里挑一了。

　　可惜是世仇之子。终究难有好结果。

　　此时的相处越甜蜜越缱绻，破灭时便会越痛苦越凄惶。
　　贪图一时，饮鸩止渴。

　　正心绪缠乱之时，忽听那人又道：“话说回来，我若有了女儿，也不会逼她太甚，必要将她养得如珠似玉，无忧无虑。”

　　江珠不妨滕绍宗突然这样说，抬眼望了他一眼，又转向别处。
　　心里蓦然想到新婚第二日，滕绍宗看到石榴如意时厌恶的眼神，还有自己偷偷喝的那些黑黑乎乎的汤药。

　　好在滕绍宗并未继续，转而翻了本字帖出来，对江珠道：“若想练字，临摹章疏之的这本，最有奇效。”

　　江珠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中迎来了在滕府的第一个新年。

　　岁末除夜，信国公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爆竹声声辞旧岁，丝竹雅乐奏清扬。
　　珍馐美酒摆满宴席，处处皆是喜庆热闹之景。
　　唯独江珠游离在这份喧嚣之外，心底莫名萦绕着一股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谁料翌日正旦吉日，百官齐聚宫中朝贺新年之际，皇帝容敬方突然宣了一道令所有人吃惊的圣旨，——册立三皇子容瑛为皇太子，三日后于奉天殿行册立大典。

　　一石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脸上制式化的恭贺笑意瞬间凝滞。
　　随后的反应则是各不相同。
　　有人面色煞白，浑身寒意骤生；有人得偿所愿，眉眼间难掩喜色；也有人置身风波之外，冷眼旁观，神色泰然。

　　江珠是从滕绍宗口中得知此事的。

　　他说得十分平淡无奇，就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湖面结冰了，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江珠先是一阵错愕，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夙愿得偿的释然，又生出几分恍惚迷离，宛若置身梦境一般。

　　“你说的是真的？”片刻后，江珠回过神，连忙追问。

　　滕绍宗刚从朝会上下来，一边褪去繁琐厚重的朝服，一边笑道：“这也是能乱说的？”

　　“可我看你神色不像。”

　　江珠让冬荷、夏凌收拾朝服，拉着滕绍宗进了内室才又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丁点儿反应都没有，谁信？”

　　滕绍宗在榻上坐了，伸手拉过江珠坐在自己腿上，摩挲着她的手臂道：“好好想想，我之前同你说过什么？”

　　江珠看着滕绍宗近在咫尺的藏着笑意眼睛，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下意识地不想说出来，只缓缓反问道：
　　“你说过什么？”

　　“倒是学会装傻了。”

　　滕绍宗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挠，江珠立时“哎呀”一声笑出来，连忙按住他的手道：“你别挠，我怕痒。”

　　“挠的就是你。”
　　滕绍宗单手轻松反握了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在她腰间上下乱挠，挠得江珠左躲右闪，笑得花枝乱颤，差点背过气去。最后只能连连讨饶：“停停停！我怕了你了。”

　　滕绍宗顺势收了手，看江珠笑得眉眼弯弯、面颊泛着粉嫩红晕，恰似盛放的桃花，心头微动，低头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这下称心如意了？你们江家可是扬眉吐气了。”

　　江珠笑得有些力竭，缓了口气方道：“那你呢？”

　　“我？”滕绍宗笑道，“你那日不是说过，日后会对我网开一面。怎么，莫非打算出尔反尔？”

　　这人可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啊，半点口风都不肯透，谁也猜不透他心底究竟藏着什么盘算。她索性不再多问，脑袋一歪，靠在滕绍宗肩头，阖上双眼低声道：“累了，我要睡会儿。”

　　容瑛被册立太子一事，在整个信国公府内，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不只是滕绍宗，杨老夫人，信国公，李夫人，神形举止，言谈话语，一如往日，情绪毫无起伏，仿佛这事根本不值一提。

　　江珠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纳罕起来，隐隐又觉着不踏实。

　　新春正月初二，按习俗江珠需回平义侯府省亲。

　　滕绍宗一如往常，提前替她备妥丰厚年礼，骑马送她到侯府街口。

　　只是没想到离街口尚远，马车便走不动了。

　　往日能并行四、五辆马车的大街，挤满了各式车马，前来拜年的远亲近邻、门生故旧络绎不绝，再加上随行的仆从护院，人声嘈杂，熙熙攘攘，挤满了半条长街。

　　平义侯府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从前也不是没有登门攀附、殷勤交好之人。

　　但像今日这般车马盈门、宾客攒动的盛况，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还真是富贵迷人眼，人情冷暖世俗功利。

　　江珠掀开厚重的车帘望了望，皱眉道：“这些人莫不是疯了，这才初二，也太过了些，真真令人厌烦。”

　　滕绍宗冷笑一声道：“这不是挺好？鱼逐腥、虾逐水，彼此吹捧迎合，你们江家的时运到了。”

　　“呸！”

　　江珠瞪滕绍宗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快走你的吧，难不成你还想跟着我进府？”

　　“我劝你绕侧门走，不然就等着饿肚子吧。”滕绍宗冷哼一声，勒转马头，一径去了。

　　江珠从善如流，吩咐车夫拐进僻静巷道，绕至平义侯府东侧小门，这才顺利入府。

　　江瑶早已先一步回府。
　　裴长玉伴在她身侧，一身衣袍清雅规整，身姿挺拔、仪表翩翩，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上心的模样，温润又疏离。

　　原本江文深、江文直兄弟两个也要陪夫人归宁。
　　但突然出了立太子之事，京中震动，侯府外又围得水泄不通。兄弟二人分身乏术，只得临时改期，暂缓归宁。

　　也正因此，反倒让江家难得齐聚一堂。

　　花厅内，平义侯江承茂与侯夫人陈氏端坐正中主位。
　　主位之下分列两序，左手依次落座江文深、江文直兄弟二人，以及裴长玉；右手边则是江家两位儿媳与江瑶江珠。

　　一家人坐在这里，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哪里是在阖家团圆，倒像是在朝堂议事。

　　一家之主平义侯清了清嗓道：“昨日皇上下旨立三皇子为太子，你们也都听闻了。但这其中许多事，动魂惊心、千难万险，你们并不全知道。”

　　“更何况，三皇子虽已入主东宫，却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五皇子一派绝不可能就此罢休，珠儿，你在滕家，可有察觉到什么？”

　　“啊，并无什么异常。”江珠像是走神被点到的学子一样，连忙敛了心神，端正坐直身子，迟疑道：“但我想着，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反常。他们或许早得了消息，又或是早已筹谋妥当、定下对策，只待伺机行事。”

　　“夸张。”江文直闻言，嗤笑一声道：“我不信他们能有这通天的本事。昨日朝会我留神细看了，就连内阁的那几个老头子都有些懵，五皇子和姓滕的绝无可能提前知道消息。”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不堪大用？”
　　一到二儿子这里平义侯便吹胡子瞪眼，“莫说那淑妃在宫中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便是五皇子与滕家那小子，也是惯会笼络人心的。宫里稍有头脸的太监宫女，大半早已被他们暗中收买。就连圣上身边的薛公公也……”
　　平义侯倏然顿住，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回回被父亲当众训斥，江文直自是不服，又不敢顶撞，只有对着比他小的江珠撒气。

　　“你近来如何了。从前回府，哪次不是受气小媳妇似的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怎么这两次回来变了，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是吃了人参果了，还是被那姓滕的花言巧语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