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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何如琏承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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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琏承驾至东宫外门处下轿换辇,入宫的诰命贵妇皆需由专门的引使带往政清宫,秦府抬轿一干侍从退至一旁候着,正是日上的天气,又因皇城森严不得穿着短打等凉快衣物,必须一律深衣长褂,有些年纪轻的随从悄悄攥起袖子拭汗,偷觎着这高大威严的红墙。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第一次行至皇城根儿,仅仅是一侧的东宫已经高的教他们看不清檐上之云。
何如琏瞧见,吩咐给秦府管事几钱碎银,令他们买些井水煮的纳凉绿豆汤,管事哈着腰忙接过来,在场的侍从个个笑颜逐开,也自觉站得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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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琏随着轿辇一路从东宫行至主路,一路上入眼的景象皆是她二十年熟悉之地,那些雕饰陈设、山石活水一如既往,仿佛成勋太子还会在每日辅政问话后奏一曲长笛,为她舞剑伴奏。
她曾撞见过太子站在树影下拿着《梁祝》,为书中的真情所感动。
后来成勋太子把这本书送给了她,从此以后案上只有读不完的《四书》。
何如琏永远都不会忘记,成勋太子惨死之时七窍流血,陈朝第二尊贵的男人,选择在幽暗之中不体面地死去。如今东宫依旧,桓容对成勋太子的纠结可见一斑。
她无需去揣测桓容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因成勋太子死后她夜夜噩梦缠身,醒来时常常盯着掌心,那双手上写满了慈悲和罪孽。
哪个更多,何如琏早已经失去了评判自己的资格。
想到冰冷空旷的宣室殿,她竟然产生了一丝快慰。
一推开殿门,就看到身前身后的众人皆悄悄撤下去了,殿内并未掌灯,还拉起了厚厚的帷幕,政清宫此刻有点像个神秘莫测的道观。
听到来人的动静,座上的男人没有什么动作,何如琏也一言不发,她缓慢地向前走着,行至座下几丈,她屈膝跪了下来。
额头抵地,双手交叠放在头顶前头,紧紧地将自己扣在地上。
行命妇礼。
“臣妇何如琏,恭请陛下圣安。”
话音掷地,殿中本不空旷,加上重重帘帐,这声音被凝滞的空气所吞没,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桓容终于坐了起来,低着头,眼睛看过去,透过纱帐只能看到一个华丽的剪影,仿佛一台瓷器被放置在那里。
一年没见,那些疑问和不甘都已经化为无限的眷恋,桓容曾经想象过无数个二人重逢的时刻,可现在,何如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气若游丝地、有些怨忿地问:
“为什么要跪。”
“上拜君父,下拜父母。”何如琏觉得脖子上的璎珞、耳上的宝珠和满头珠翠都在不停下坠,死死沾在地上一般越来越沉,她的指头蜷缩着,声音却一点儿都不颤抖。
好像何如琏才应当坐在上头似的。
“上拜君父…”桓容冷冷地重复着这话,“朕说过你不用跪。”
何如琏想到这一年中桓容只是去过几封信,她既庆幸、又不由得感到失落,听到这话自然没有作声。
“你,上前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何如琏这才站起身,一步、两步,逐渐靠近那个熟悉的影子...
她站定在最后一层纱帐前,十分缓慢地掀开帘子,一下子就对上了桓容的眼睛——眼球十分浑浊,眼下有一圈儿青色。
何如琏下意识地抿唇,眼睛瞟向别处。
相见那一瞬间,她的心忽然不安地跳动起来,即使同眼前这个人已经相识十余年。
十年前死灰一样的日子,这颗心也是这样为他跳动。
桓容伸出手来抚上了她的脸颊,仅穿一身宽袍因而袖子从腕间滑落,露出他半截苍白的胳膊,手腕上还有一些珠子压下的痕迹,那是何如琏曾经夙兴夜寐为他诵经求来的舍利手串,如今已经空空。
桓容的手冰凉,何如琏微微一颤,温热的呼吸拂过桓容的手掌,那只手似乎也有些颤抖,轻轻感受着何如琏脸上细微的绒毛。
“陛下又要生病了。”何如琏垂下眼睛。
“朕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干系?秦夫人。”他不肯顺着她,手指却爬到何如琏后颈,暗暗用力将她压下来,二人咫尺距离,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何如琏率先逃离了他眼神的质问,挣开桓容的手顺势跪坐依靠在御座旁,身下臃肿的裙摆像多瓣荷花一样铺开在地毯上,何如琏抬起头,牵过桓容的手指温柔抚摸,好像没听到桓容呛他似地,“陛下召我进宫,总不是唤臣妇来给您织衣服的。这一路我是何其忐忑,不知入宫来所为何事、更不知出宫后又情何以堪。”
桓容咽了咽喉咙,目光一直停在他被握住的手上,妥协一般地、缓缓说道:“今天是中秋。”
何如琏恍惚了,秦府上下皆在庆贺新喜,她都要忘记满街彩灯为何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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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初秋,那是何如琏头次入宫,作为公主伴读。
这份皇恩原本落不到何家头上,盖因当时开国功臣之后的樊氏门第凋零,传到如今一代只剩下一个女孩儿,并非主宗人丁不兴,只是当时皇帝不惑之年来好喜征伐,数次北伐羌族,西征狄人,且不说当年兵马百万何其雄壮,更不提重税之下流寇繁多,单单是樊家就战死三位主家公子,逐渐门第凋敝。何如琏的父亲何期勇犹如天降,虽才不比卫、霍,但亦是一位骁将,又因何如琏刚满十岁便能赋诗,因此被拔入宫中。
公主伴读,大多读些《女训》、《女四书》便作罢,通常以玩乐为主,入宫伴读者则大多被默认为皇子储妃。而这位晋元公主乃是皇帝与元配唯一的孩子,先前在潜邸时二人本有几个儿子,不过全都夭折了,元皇后也因此落下病根,后来少年夫妻离心,皇帝登基后不到两年元后便撒手人寰,晋元成了皇帝和元后唯一的牵连,平常百般疼爱着。又因她与皇子混养在一起,平时颇好男装习武,有一位将门之女作伴自然喜不自胜,阖宫上下对待何如琏亦同主人,少女如琏虽早慧可终究只有十二三的年纪,于是百般依赖晋元,二人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这天中秋,宫中四处张灯结彩,早在几天前宫人便各处奔忙,挂绸子,甚至从宫外头聘来几位能工巧匠,连夜赶制灯笼,只为这一夜灯火通明彩满堂,好让皇子公主齐聚一堂共开家宴。如琏因思念亲人拒了晋元之邀,她独自一人,不知怎么便来到宫中一处幽深晦暗之处,此处非但只有明月相照,连藤萝绿植也不见几棵,且楼宇大多低矮灰白,一片肃杀之气同皇子居所锣鼓喧天之景截然不同。如琏自知这是误入掖廷了,可她并不觉害怕,反倒循着月色朝里头走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一个白发少年卧在树上,手中还拿着几张泛黄的宣纸,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读着,任由那纸从手中垂落缓缓飘在地上。
不需说,如琏也知道他是宫中的一个禁忌——白发皇子桓容。
他的母亲为了他而死,他的父亲为了他死去的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却大手一挥就把这个孩子深深地藏进掖庭,可是谁都知道这个帝王曾有无数个深夜悄悄来到这里,但从来不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叫一声父亲。
直到十年后桓容发现了一桩更大的宫廷秘辛,才嘲弄般地接受了他支离破碎的、不能称作被爱着的记忆。
可是现在,来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曼妙的少女。
他认得她。
那天父亲和他说,他为成勋太子选择了一个女孩儿,晋元身边的小伴读。
如琏捡起地上散落的宣纸,这纸粗粝不堪,大多是宫人采买所用条子纸裁切下来的边缘,纸上的字却称得上娟秀,如此强烈的对比如同牛粪雕花,想到这里如琏忍俊不禁,她扭头去问:“这纸上写的什么?”
“你不识字?”桓容翻过身去,不再搭理她。
如琏起了好胜心,细细读着,嘴角却凝住了——
开头便是“吾生而薄幸,三岁失恃...”,结尾又是“天下者人人可呼父母,唯吾仅有明月伴,少年已知悲。”
这是篇双七少年的祭母文。
在这个华灯初上、万户团圆的中秋夜。
一颗巨大的烟火远远从皇子殿上空爆开,桓容和如琏都没忍住抬头去看,因而没人能看到倒映烟火的是一双泪尽干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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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记了吗?”桓容没了气焰,“中秋要和家人过。”
何如琏那恍然大悟的神色和懊悔的情绪就像几根针扎在了桓容的心口。
他们两个的未竟之事他可以不去质问,可他们的过去又由谁来记得?
“我记得的。”何如琏的语气也渐弱了下来,现在撒谎也没用了。
她本以为桓容的冷漠和高高在上是因她这一年里对他不闻不问而置气,可她绝非甘心低头的人。
“去年中秋夜,朕独自一人在宣和殿,又体会到什么叫对影成三人,让朕觉得世事寂寥、转头成空,又如少年时候。”桓容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他告诉自己,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去的往事。
“陛下已经坐拥万里江山,何必再去想这些伤神的事情。”何如琏扭过头去,手上安抚的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若非他步步相逼,她又怎会贸然离京,他不顾流言将她宣进宫来,只为一诉衷肠?若他们早已无话可说只剩残篇回忆,她宁愿从此不再把旧事提起。
桓容缩手成拳,只见这招对她并不管用,怨恨起这个女人冷漠的决绝,怎么也无法撼动她执拗的决心。
“你离朕远一点。”
何如琏站起身来退到帷帐外,她未曾看到桓容抬起又放下的手。
帷帐之内是你我,帷幕之外是君臣。
何如琏终于觉得背后开阔了起来,只觉得身上的负重都轻了许多。
“你父亲归家在即,此行匆忙,一干姬妾都留在朔州,京中又无旁支主家照顾,新建将军府一事便由你协同尚礼司操办。”桓容心不在焉地对她说道。
此时本应由礼官亲自办理,只是何如琏在朝中并无叔伯兄弟,为显皇恩浩荡,特由何如琏主持将军开府,似乎一切都看起来顺其自然。
“臣妇代父亲叩谢...”
话未完,桓容便又加了一句:
“每日入宫来回禀,朕要亲自监工。”
每日?
何如琏呼之欲出。
“陛下日理万机..”
“不忙。”桓容直接打断了她。
大殿中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
何如琏率先开口,同刚才的温柔退让大不相同,“若陛下再无其他吩咐,家中还在等着消息,请容臣妇先行告退。”
不等桓容回头,她便要转身离开。
远远的无法看清楚桓容的神色,只能听出他此刻低哑的声音:
“秦素璞对你怎么样?”
何如琏身体一顿,扭过头来看了桓容一眼,“疾风爬了这么多次屋头,秦府的瓦都要让他踏碎了,却没向你禀报任何事情么?”
桓容凝望着何如琏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化成一个点。
他用脸颊轻蹭还留有何如琏温度和气息的手掌,又抬起手臂来,看向那个何如琏故意忽视的地方——上头有一道可怖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