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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抬眼 说话要算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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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施遥总是在夜里进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她反复问对方:“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对方说:“不会。”
可是后来她握住他的手,想让他不要离开。
最终事与愿违。
那个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梦里她有多卑微地祈求,现实中她就有多显得不在意。
……
施遥垂下眼没去看应枕的表情,说:“最近没休息好,太累了……抱歉,应总,我继续工作了。”
手腕被人拉住,是一种有力的温度,她一僵,随即应枕把甜醅从她手里又抽出来,嗓音平淡:“我帮你拿。”
施遥扭过头:“?”
应枕微抬下巴:“去哪,我跟着。”
施遥停了一秒,“你是不是真的没有事情做?”
“有,很多事情。”应枕垂眸看着她,“但现在有空,所以不想反悔。”
施遥:“……”
我随口说的求求你了,赶紧把话收回去吧。
这话在舌尖绕了绕,她也没说出口,反倒是应枕忽然又补了一句:“刚刚只是以为你不希望我跟着。”
施遥点头:“确实。”
被她这么一说,应枕竟然还笑了:“可惜现在不行。”
“……”施遥转身就走。
说跟着就是真跟着,施遥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前后距离不超过三步,还是怕打扰她测量工作才离远了一些的。
他自己的甜醅喝完被扔进了垃圾桶,手里还握着施遥的,闲庭信步到了一种过分的地步。
施遥低下头刚记录好一个数据,余光瞥到都觉得心神不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应总,你可以把我的那杯放下,然后回去忙自己的事。”
“那怎么行?”应枕无动于衷。
施遥:“……可你在这里有点打扰到我。”
应枕:“我没有说话。”
施遥:“……”
不是说话的问题,是你这个人待在这里就打扰到我了!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
应枕忽然走近她,把手里的那杯甜醅举高,吸管碰了碰施遥的嘴唇,她愣了下,抓着本子和笔的手没腾开,然后莫名直接张开嘴咬住了吸管。
下一秒,越过应枕,她仿佛看到身后来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
真的?
还是假的?
甜味进口,她定睛一看,果然是有一群人!打头的还是极光那些部长!
那二十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时,施遥被吓了一跳,喉咙口一呛,低下头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应枕顿了下,抬手轻拍她后背的同时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又很快面色平淡地转了回来。
极光各部长和员工:“……”
施遥才没空管他们是什么反应,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朝那些人潦草地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在他们还没有走到跟前来时紧急和应枕说:“应总!我先走了!谢谢您的甜醅!”
然后,她就一手抓着本子笔和甜醅,另一只手提起放在一旁的工具包,很快溜没影了。
应枕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头笑了笑,转过身想离开,结果迎面撞上了自家公司二十几个员工。
“……”
他默然两秒,朝他们点了下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留下二十几号人面面相觑。
随着应枕背影渐远,他们才敢窃窃私语起来——
“我没看错吧?刚刚那是施设计师?”
“我也没看错吧?刚刚是施设计师在和老板讲话??”
“他们俩什么关系啊……”
“我觉得不大对劲!”
“加一!”
“你们就别多想了,说不定我们老板就是来视察一下工作呢?”
“视察工作还一人买了一杯喝的?”
“慰劳一下员工不行?”
“慰劳员工需要上手喂她吗?”
“……”
“老板不会对施设计师一见钟情了吧?”
“说不准是旧情难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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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枕没跟着她时,施遥才发现自己好像轻松了不少,背脊没挺那么直了,也不需要一心二用了,工作效率奇高。
现场发现几处存在高差的问题,她拍照留存,把推测数值记录在旁边,就先去看了场地其他地块。
等她勤勤恳恳弄完的时候距离开会时间只剩十分钟,她立刻拿出手机给那两个“消失”的小设计师发了消息,然后拉着他们一路狂奔回了酒店。
直到坐下来时,还微微喘着气,微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都在反光玻璃上显现,干这行的,确实……没什么形象可言。
她刚刚也是这样的吗?
人到齐,会议很快开始。
施遥把自己初步的测量数据和大致情况简单地先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极光初步关于划分板块的想法我认为太过粗糙,而且杂糅。疗愈公园的宗旨本就在于疗愈,它的背景可以提现不同的西北风格,但如果又加入新兴的科技元素,很容易本末倒置,增添一种主次不分的混乱感。”
“所以我目前的想法是想用多样化的情绪元素来划分,这样可以针对性地发挥真正的疗愈效果。当然,这也需要在后面进一步勘测才能确定。”
“现场中存在那几处高差的情况,也到时候再一起确定怎么处理吧。”
结束,徐宁点点头:“你晚上把数据文件和初步想法整理了发我,我再给极光那边先反映过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好。”
“辛苦了。”
“没事。”
“对了,上次和你说的宣传交流时间定下来了,是明天早上,等会具体时间和内容我微信上发你。”
“行。”
施遥本来还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交流”没什么感觉,直到她回房间以后,看到了徐宁发过来的开始时间——
早晨6:30。
“……”
施遥实在没忍住发过去一个【?】
【为什么他们交个流也要起这么早?】
【都不需要睡觉的吗?】
徐宁:【不是说用于宣传么】
【我问了下,和你交流完他们就要去赶紧赶个稿子出来了】
施遥:【……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什么临时抱佛脚?】
徐宁:【谁说不是呢?】
【你就随便说点吧,起那么早谁脑袋是清楚的】
施遥深以为然,但还是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这样好吗?
……
施遥缓了一下,放下手机开始整合打包刚刚的材料,等事情做完已经挺晚了,把材料点击发送给徐宁,再合上了电脑。
没什么力气再出去吃饭,她甚至累到不想去洗澡,可是不洗澡不能上床,于是她往沙发上一躺,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拿起来,一条弹窗蹦出来,是许思雅给她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最近有点失眠】
施遥:【挺好的】
【我都没机会失眠】
许思雅:【……你又被压榨了?】
施遥:【谈不上】
【就是明天六点半去跟极光交流一下宣传材料】
许思雅:【那你要去宣传吗?】
施遥:【不去】
许思雅:【所以你那个发小要上电视了?】
施遥:【……】
【首先,他不是我的发小了】
【其次,我猜不是他上电视】
许思雅:【为什么?】
施遥:【不爱】
简短的两个字。
施遥发出去后又顿了顿,莫名其妙地给它撤了回来。
说什么呢?搞得很了解一样。
但许思雅当然已经看见了——
【欲盖弥彰了不是?】
【说什么不是发小了,结果还这么了解,脱口而出就是真话】
【你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吧!】
【神经】施遥再次简短回复。
许思雅:【你哪天给我拍张他的照片】
施遥:【网上一搜不是有?】
【那太正经了】
【……你还要不正经的?】
【不正经的我可拍不了】
【不对】
【正经的我也拍不了】
【……你好狠的心】
【要他照片做什么?】
【辟邪】
【你不是说他看着平和其实冷面无情吗?我最近刚好在做噩梦】
【……】
【那不正经的辟不了邪】
【?你还给我认真回答了?】
【对】
【我是想说】
【虽然我是这么说了,但他人其实挺好的】
【辟邪效果应该一般】
【换个人】
【好的】
【那我去找找别的门路】
对话逐渐往诡异的方向走,但好在对方及时刹了车,开始讲起正事:【你熬夜我失眠,听小刘说她最近在喝中药,还挺有用的,我也想去买点中药,我给你也买一点然后寄过去?】
施遥想了想:【真的有用吗?】
许思雅:【死马当活马医】
施遥:【我还没死】
【不知道是不是快了】
对面沉默几秒,不知道是被她吓到还是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我还是抓紧给你买吧】
【我不想黑发人送黑发人】
很快,施遥关掉手机,准确地说是手上没力气了,眼皮一阖,手腕往下一垂,手机便落到了地毯上。
虽然入睡得快,但这觉其实也没怎么睡安稳,因为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喝了许思雅送来的中药后突然吐血倒地,奄奄一息时,她看见许思雅在她旁边忽然拿了个剪刀往自己的头发上剪……
大把大把的黑发掉落。
还没来得及惊悚,就听见许思雅嘴里念念有词:“中药对你没用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害死你……但是没关系,只要我没有头发,就不会黑发人送黑发人……”
然后她就看见许思雅成了光头。
“……”
施遥被吓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没关窗帘的窗户外一片浓墨的黑,随即又闭了闭眼,伸手摸到手机,点开一看,凌晨五点钟。
她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从沙发上爬起来,手向下按了按自己的腰,一闭上眼睛就是梦里的场景……这合理吗?
但问题是真的很好笑。
缓过来之后,施遥拿起手机把这个梦的内容给许思雅发了过去,然后进浴室刷了个牙,又跑出来吃了两颗糖,再拿着衣服跑进了浴室,洗了个澡。
一切过于熟练,做完之后也不过是快六点钟。
施遥坐在桌子面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喝完了半杯温水,摸了摸肚子,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觉得饿。
虽然如此,她还是迅速套上外套出了门,吃了个早餐才往约定的会议室赶。
来得不早不晚,极光大多数人都到齐了,施遥隐约有点印象,毕竟昨天见过两面,于是来回问好了两句,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有一扇明亮的大窗户,只要偏过头往外一看,就有大片屹立的干枯树木映入眼帘,枝头还挂着白色的雪,一望无际的广阔。
施遥看了几秒,旁边宣传部部长给她递过来一份采访清单,其中关于勘察和设计的部分也就是等会需要她来解答的问题,刚接过来,对方就忽然凑过来,低声说:“等会我们应总会来。”
施遥顿了下,点头。
“你们怎么没有一起来?”
“……”施遥扭头看她,有点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目光露出疑惑,身体呈现抗拒状态。
对方赶紧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施遥又转回来,低头看着清单,“昨天在场地上正好碰上,可能是为了今天的采访,所以应总跟着我走了一段。”
除了咬住那根递过来的吸管,她解释周全,但对方愣了下,说:“但今天应总不打算接受采访。”
施遥呆了一秒:“……那他来干嘛?”
“……我不知道啊。”对方又小声了些:“不过老板决定要来的话,估计也是想把控一下采访方向吧。”她往门口努了努嘴,“喏,旁边就是采访团队的人,走廊上还摆着机器呢。”
施遥点头,原来她刚刚路过的器材是采访团队的。
很快,她低下头,开始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问题清单。
其实这上面的问题还挺有深度的,甚至有些十分专业,一般人估计很难听懂,估计这次采访确实是往专业方向走了,与此同时,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刻板印象改了回来,心道,其实也不是所有资本家都那样。
她偏头问部长:“这个清单是谁制作的?”
“小钟……就那边麻花辫站着的那个姑娘做的,我看过之后交给陈助理,这份是应总敲定的。”她顿了下,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挺好的。”
施遥刚应完,手机响了起来,徐宁忽然拨过来一个电话,施遥看了眼还有十五分钟才开会,便揪起清单走了出去接起。
也没什么事,就是说了点要注意的事项,主要宗旨就是要保持专业性但不能不给甲方面子。
这话说的……她其实挺爱给人面子的。
一般情况下。
况且今天也没必要操心这个,这份清单的专业性她都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回答。
挂了电话后,施遥忽然不想那么快走回会议室了,里面的地暖热让人有些闷,她就干脆在外面找了个空的长椅坐下,然后低头看着清单发呆。
过了会忽然有道身影靠近,她一抬眼,就看见应枕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前,他穿着灰色大衣,身姿挺拔,神情淡淡。
施遥又被吓一跳,拍着心口,没忍住说:“你怎么走路总一点声儿都没有?”
应枕看着她没说话。
施遥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下次如果需要找我,可以先给我发消息,我也好有所准备。”
不用这样冷不丁出现吓人一跳。
“怎么给你发消息?”应枕说。
施遥:“?”
没听错的话。
他这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都听不出来是客气话的吗!
没等她再次开口说话,应枕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握着手机的手修长好看,施遥低头看了眼收回视线,没敢接,试图装傻:“什么?”
“说话要算数。”应枕垂眸看她,黑色眉眼鲜明,此刻眼尾似乎漾上一点笑意,那颗泪痣倏尔亮得惊人,但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