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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凉水 在最纯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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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孟期睡醒的时候，宿舍里只有老空调还在头上喘着，吹出满是灰尘的没什么凉感的风。她翻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解了锁，习惯性地先查看通讯软件的消息。
班级群里导员发了秋招的信息；吃谷群里团长又在兢兢业业地催肾；高中毕业逛街时加的柜姐又发了新品；喝过的连锁奶茶店推送了聊胜于无的优惠券。
夜间模式下，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映出孟期水肿的眼睛下面两块乌青。
红点很多，但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意料之中，就算有关系她也不打算回。
没有吃早饭的胃已经有些空得酸痛。被子在腰侧黏糊糊地缩成一团。孟期莫名地烦躁，一脚把被子踹开，按灭了手机屏幕后把手机扔在手边。拉开床帘往外一看，室友都不在。没开灯，窗帘也拉着，黑洞洞的看不出是几点。如果不是先看了手机，很难相信已经中午了。
孟期回忆起瑜伽里面的尸解式，以一个接近尸体的姿态躺着，盯着床帘灰色的顶。
此时此刻，孟期真诚地希望床帘能变成一副棺材。随即又从胸腔里挤出有气无力的两声嗤笑——
土葬浪费土地。
所以她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只穿着上衣，披头散发地下床，从混乱的桌子上拿出一板吃了几颗的药片，抠出两粒扔进嘴里，合着玻璃杯里面的冷水咽了下去。冷水沿着食道滑进胃里透心凉，激得她反了一口酸。
转头，孟期在很久没擦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眼睛很肿，眼圈沉重，嘴唇和脸一个颜色，才二十一就有了垮脸的迹象，光是自己看到都觉得恶心。不过想起自己竟然活过了二十岁，不由得又觉得自己有点本事。
她努力地回忆自己的人生，前十八年，她家庭完整，衣食无忧；在学校总是考前几名，也没有早恋和校园暴力打扰她，不费什么力气就考上了很好的学校。
简直过得顺风顺水。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果然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死掉，对她来说可能好些。
已经习惯了心理疾病的孟期，在大学三年级一个夏日的中午，第一千二百三十次产生了去死的想法。
然后她打开了灯，随意捡了衣服穿上。从盅子里喝一口凉水草草漱了口，打开水龙头，用手掬起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流把脸埋进去。
又在逃避。
仿佛觉得闹够了，孟期关上水龙头，扯过衣摆把脸擦干，接着逃一般地抓起书包出了门。
这个地方，这个寝室，这个专业，这个人生，她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出门一秒之后，她又折回寝室，拿上了帽子和防晒衣。
孟期在学校论坛上搜索了附近的咖啡自习室，然后选了其中最便宜的一家。走出宿舍楼，阳光刺得她怀疑自己是吸血鬼。她压低了帽子，拉长袖口盖上手背，用几乎是小跑的速度一路走到咖啡馆门口。
咖啡馆叫河屿，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由于是半公益性质的，价格便宜，店员也大多由学生兼职。孟期推开一点门缝侧身进去，拿起吧台上面的菜单，看了半天，选了比最便宜的冰美式贵一块钱的柠檬冰美。
毕竟命已经这么苦了，再喝冰美式感觉这辈子都完了。
“您好，请问有会员吗？”店员的声音从吧台对面传来。
“会员打折吗？”孟期捧着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
然后她看着自己的余额，咬咬牙充了250。
充250送50，算下来83折，可以喝30杯。
她认为这是她一事无成的人生里，最近一件令人满意的事情。
点完单她坐到最靠里的位置，拿出书，戴上耳机开始看跨专业考研的课程。一会儿她看见一团黑色长头发，身形高挑的物体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她走程序一般地点了点头，继续把目光放回书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涩口的苦和柠檬尖锐的酸让她安心。
课程一节一节连播，她不知道看了多少节。抬起头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店里也没有客人坐着了。她收起东西，一声不吭地从门里溜出去。
回到寝室已经熄灯了，孟期把包挂到柜门上，和衣躺到床上。拉了床帘看不见外面，听觉的一切信息都被过度放大。
那个恋爱脑的室友在和她的不知道第几个男朋友卿卿我我。有人把键盘揍得噼里啪啦，间或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啧啧声和模糊的低声咒骂。水池那边有人一直开着水龙头洗衣服，水流声哗哗地像是要流到她脑子里去。
孟期咬着牙攥紧了衣角，努力把吵架的冲动降到最低。
她忍不下去了。
她需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寻找房源不是容易的事情，既看本事，也看缘分。不是价格太高，就是距离太远，又实在不想合租。
就这样过了二十天，她不能再等了。因为暑假留校需要搬到集中寝室，开学再搬回，搬两次实在太麻烦。
手指不停地滑动，闪过一条帖子：
“学府书香大次卧找舍友，700/月，女生，安静不彼此打扰”
离学校很近。比市场均价便宜。女生安静。虽然是合租，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动动手指私信了帖主，没几分钟就有了回复。
又简单聊了两句就准备线下详谈，于是抓了帽子盖在头上，压低了帽檐像个特务一样出门了。
她到咖啡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随手拍了张照发过去。
“到了，最靠里的位置。”
刚刚按下发送键，孟期就看见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她从帽檐底下悄悄打量着面前的人：
该怎么形容呢？
她的脸颊丰润，是瓷娃娃一般精巧端正的鹅蛋脸，及肩胛的长而柔顺的黑发，像阿拉伯女人的丝绸头巾一样披着，遮了脸的侧边；桂圆核般的黑眼珠深不见底，浓密的睫毛像毛茸茸的蝴蝶的腿轻轻颤动着。眼神往下放，是女孩修长白皙的脖颈。孟期第一次感觉诗经里那句“领如蝤蛴”是如此具象，像软软的无骨虫子......
对了，伪人感。明明不加修饰却异常精美，感觉和旁边的环境不在一个图层。
突然毛茸茸的蝴蝶腿和白玉一般的虫子向孟期眼前靠过来，吓得她颤栗了一下。
“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害羞。”
声音是碎瓷片一样的脆，隐隐带着点尖锐感。女孩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孟期看到她有虎牙。
女孩的脸凑得挺近，孟期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脸上。
还好，是温温热的。
“我是莫荨，你的合租室友。我感觉我们很投缘哦。”
自来熟的人，不害怕被拒绝的人。
孟期把包往背上一甩起身就走了，“抱歉，我感觉我们不是很投缘。”留下女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的弧度尴尬地固定住。
“租金还有得谈呀！”女孩的声音里焦急又带了一点委屈，嘴角一撇，跟被凶了的小猫一样，抬眼看着孟期。
真是我见犹怜。
孟期没有回头，和这种奇怪的人扯上关系是她贪图那一百块便宜价格的报应。
笑嘻嘻的人，被人拒绝了还腆着个脸，好像从来不会生气的人。
孟期不用怎么想就能看见她们以往在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眉头一皱就有大批人前呼后拥地哄。她们所拥有的天真不过是被保护得过于好而没有长出老茧，并不是本性更善良一些的缘故。然而她们往往又凭着这份天真去获得更多人的喜欢……
但不包括孟期。
孟期讨厌受欢迎的人，因为阴沟里的老鼠看到光就会本能地躲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