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还清》晓色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睡得不好

　　晚上睡觉之前，祁钰盯着床头挂着的红线铃铛看了很久。

　　他之前不知道这挂在床头的铃铛代表着什么，现在才明白，这是孟含清以前用来哄祁钰和他分房睡的小办法。

　　那本画册里也画了这个铃铛，歪歪扭扭像一串丑葡萄。

　　祁钰看着看着，像是本能习惯一样，手不由自主地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勾着手指头轻轻拨响了铃铛。

　　悦耳的铃声在床帐内回响，却如电流一样，让祁钰浑身一僵，瞬间回神。

　　祁钰……你在干什么？

　　他又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怎么也吃这一套……

　　祁钰皱了皱眉，突然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一下把铃铛从床头拽了下来。

　　他把铃铛握在手里，就要一把扔出床帐的，可铃铛即将脱手的时候，却顿住了。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这铃铛，终究，也没有舍得扔出去。

　　他感受着掌心里被自己握得温热的铃铛，别别扭扭的，哼一声就往自己的枕头底下一塞，而后立刻翻身向里，柔软的棉被往头上一盖，睡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床头铃铛的缘故，祁钰睡得很不好，很不好很不好。

　　半梦半醒间，他梦到他和孟含清一起放风筝。

　　孟含清拉着他的手在草坪上奔跑，看着天上的风筝越飞越高，孟含清笑得那样快乐，说他风筝放得好，一转眼，孟含清在远处笑得灿烂，张开双臂等着他。

　　祁钰便抬脚朝他奔过去，他不知道怎么的，在梦里，他的腿脚使不上力气，跑不动也跑不快，磕磕绊绊奋力也只能走出去两步，他好着急。

　　孟含清见状，便朝他跑过来，他过不去，那他就过来。

　　祁钰看着孟含清衣袂纷飞，披着金灿灿的阳光朝他跑过来，他也跟着笑，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他。

　　在梦里，他是那么那么的期待这个拥抱，这个与孟含清的第一次拥抱。

　　可奔过来的孟含清却像是一缕烟一样，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抱住。

　　他一愣，慢慢回转过身，只看孟含清就在他的身后，正与另一个人紧紧相拥。

　　孟含清的背影清隽，被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第三者搂在怀里。

　　祁钰突然感到很生气，很愤怒，很……极嫉妒。

　　是谁啊？是谁？！

　　对方像是听到了祁钰的心声，低着的头慢慢抬起，一双乌泠泠的眼眸越过孟含清的肩头直直看过来。

　　祁钰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浑身僵直。

　　他是……他……

　　“阿钰，”被抱着的孟含清抬起头，温柔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阿钰……”

　　那个人收回看向祁钰的目光，低着头笑嘻嘻地问孟含清：“阿钰的风筝是不是放得很好？”

　　“嗯！阿钰的风筝放得最好了。”

　　“那含清喜不喜欢阿钰？”

　　“喜欢，含清最喜欢的就是阿钰。”

　　那个人听到这里，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咧嘴一笑，随即又看向孟含清身后的祁钰。

　　他那个眼神如孩童般干净懵懂，也正是如此，那孩子般独有的娇纵得意，越发清晰明了。

　　那眼神完全就是在炫耀。

　　炫耀什么呢？

　　祁钰明白，他在炫耀孟含清奔过来真正想要拥抱的人，是他，嘴里哄着夸着的人，是他，心里喜欢着的人，也是他。

　　是他，以前的那个懵懂痴傻如孩童般的阿钰。

　　连原本在他手里牵着的风筝线也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祁钰心里突然烧起了一团火，灼得他恨不能立刻冲过去把他的风筝抢回来，不，不只是风筝，还有他的含清。

　　可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啊，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此刻，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那个叫“阿钰”的人，牵引着风筝线，拉着孟含清的手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周围的环境画面也在一幕幕变化，他像是故事的旁观者一样，成了见证孟含清和“阿钰”过往的看客。

　　他看着他们一起画画写字，一起看烟花，一起过生日，一起看日升月落，看星辰满天。

　　那些画面那样美好，那样温馨，这个梦本该是美梦的，可祁钰却觉得这一切都那样让他胆战心惊，根本算不得是美梦。

　　这一夜，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天没亮就从梦境里挣扎出来，疲惫又失神地等着天亮。

　　起先，这些不过是一个梦而已，醒了就该忘记的，也不会有人纠结一个梦的。

　　可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

　　第二天，孟含清竟然拿着一个燕子风筝来找他，说今天天气很好，问祁钰要不要一起出去放风筝。

　　祁钰本就心旌未平，看着孟含清拿着风筝的样子，想到梦里的场景，心中竟说不出的滋味，语气也不知不觉有些冷淡，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么冷的天，放什么风筝？”

　　孟含清对于祁钰这有些冷漠的回复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毕竟以前的他，不论孟含清说什么，祁钰都会以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全情回应。

　　别说是冬天一起放风筝，就算是孟含清说一起下水摸鱼，祁钰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一起去。

　　他早就习惯了孩子气又热情赤忱的阿钰，而对于冷静自持，端方有度的祁钰，他确实还不太适应。

　　所以对于祁钰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冷硬的拒绝，孟含清拿着风筝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祁钰看着孟含清，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重了，于是立刻软下音调，像是在弥补，说：“以我的情况，可能还放不了风筝，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吧。”

　　孟含清听到祁钰这样说，点点头应和：“也对，你现在身体还要仔细养着，还放不了风筝呢，都是我粗心大意了。”

　　祁钰的身体情况，孟含清怎么会不清楚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也都知道。

　　今天突然拿着风筝过来，不过是想接着放风筝的事情，和祁钰多相处相处，做一些以前一起做过的事情，可以帮助祁钰想起以前的回忆。

　　二哥和安东尼奥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孟含清今天才拿着风筝过来。

　　他想着如果祁钰同意了一起放风筝，他也不会真让祁钰跑来跑去的，今天太阳很温暖，他会让祁钰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然后他放风筝给他看，他想过所有放风筝的方法和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祁钰会拒绝。

　　没事没事，含清，放风筝不行，就换个别的嘛，他和祁钰一起做过这么多事，不差放风筝这一个，而且祁钰也说了，不是不放，是想等着天气暖和些再放，那就等着嘛，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孟含清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放不了风筝，但在白雪皑皑的冬日，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温暖的午后，阳光正好，祁府花厅里暖意融融，祁家上下从未这样齐整过，正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聚在花厅里剪窗花、写对联。

　　碧云手巧，率先剪了一个漂亮的“喜鹊登梅”，安东尼奥在旁边看得惊叫出声。

　　来之前就听祁铭和他说过，剪窗花是京城过年都会做的传统活动，用剪刀把红纸剪出各种图案，贴在窗户上，寓意美好。

　　他原本还以为，剪窗花是纸上已经画好了要剪的图案，只要拿着剪刀照着图案剪就行了。

　　可他亲眼看着碧云手里是一张光洁的红纸，没有任何参照，那剪刀竟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把红纸剪成了一个复杂华美的图案，真是把安东尼奥惊得不清。

　　花厅里的大家陆陆续续举起自己剪的窗花，安东尼奥“Oh my god”的惊呼就没有停过。

　　他一个来自西方土生土长的洋人，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刚见世面的小朋友，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真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睁着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求知若渴地在花厅里穿梭。

　　祁铭看他的反应，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往他手里塞了张红纸和一把剪刀，挑挑眉，说：“入乡随俗，试试？”

　　安东尼奥其实早就手痒了，拿着剪子，皱着眉，全神贯注地剪起来。

　　安东尼奥虽然说不上多心灵手巧吧，但人家毕竟是学医的，心细聪明，在碧云的指点下，最后竟然也能依葫芦画瓢、歪歪扭扭地剪出了一只喜鹊的形状，虽然简单粗略，但打眼一看，还挺像那么一会事儿的。

　　他可自豪了，这可是他第一次剪窗花诶。

　　虽然难看了点，但不论怎么说，第一次能剪成这样已经很厉害啦。

　　祁老夫人也笑弯了眼睛，问：“这只喜鹊怕是吃多了你们西洋的巧克力，发胖啦。”

　　安东尼奥摸着后脑勺，咧着嘴笑。

　　还得得瑟瑟地扭到祁铭面前，做作地做出一副风流潇洒地样子，捏着手里的胖喜鹊，反问：“怎么样？”

　　祁铭笑着睨了他一眼，还是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安东尼奥这才满意，又蝴蝶一样满花厅飞，欢欢喜喜大大方方地拿着这只胖喜鹊在花厅里的所有人面前都炫耀了个遍。

　　这边府中的女眷们剪了漂亮的窗花，那边的少爷们也写出了好看的对联。

　　“哇，阿钰，你的字写得真好。”孟含清看着祁钰写的那副对联，满眼惊艳，真心实意地感叹。

　　不，并不只是好看。

　　那字的笔触饱满而柔和，藏锋于内，不见丝毫锐利之气。

　　横竖撇捺间，仿佛有用不尽的耐心，从容舒展，带着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透与朗润。

　　孟含清早已经习惯了以前的阿钰那一手不算好看的字，这么一瞧，明明是出自同一双手，同一个人，可这对联上的字，却看不出半分从前笨拙稚嫩与生硬的样子，有的是满纸的月白风清，光看字，都很想象到，字的主人会是怎样的气质温文。

　　不是都说字如其人嘛，果真如此。

　　孟含清自然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阿钰的病好了，以他的性格和品质，会写出怎么样的字，必定也与他一样温润赤城的。

　　现在亲眼所见他的字，竟然与孟含清幻想的样子别无二致。

　　这冥冥之中的契合，让孟含清心中悸动不已。

　　祁铭放下笔，笑道：“三弟的字向来是我们三兄弟里写得最好的，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总是被老师夸的。”

　　祁昀也认可地点头。

　　孟含清抬起眼，看向祁钰，祁钰也正看着他。

　　孟含清不知道怎么的，被他这样看着，突然脸颊有些发烫，有些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