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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萨德与马索克 红色丝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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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铅黄电影中溢出的鲜艳灯光、迷幻摇滚的低频震动,灵魂出窍,在酒精中漫步。放映结束后,“老鼠队”成员们意犹未尽,依旧沉浸在谋杀案与死美人的官能兴奋中。他们熟练地利用地下世界四通八达的隐秘线路,避开巡逻警察的盘问。从隐蔽的出口钻出,直达这座生者狂欢的半地下室酒吧。
涩泽龙彦未曾料想到——那位紫色双眸的都市传说——已经悄然混入年轻地下派们的队列。祂的存在仿佛处于人类认知的边缘,隐匿于模糊不清的视野之外。尽管隐约感受到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一种萦绕心头的死亡焦虑。众人却将此归咎于穿行在颅骨堆中,环境压抑的缘故。没有人真正意识到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
祂很高,比涩泽龙彦想象的要高得多,仿佛是从地下延伸出的盐柱。成员们纷纷低下头,弯腰从低矮的石柱门下顺序而出。祂只是微微侧头,阴影中的脊椎被扭曲的弧度远超常人。
并非不能被影响或观测。会在路过音响时不自觉地皱眉,似乎那刺激超出游刃有余的承受范围。也会在拥挤的过道撞到某人时回以礼貌的点头。撞上的那人原本露出的不悦神情,在对视上那双紫色眼睛时,变得惊诧和凝滞,接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的恢复如常,继续和旁人交谈。
“被黑色乳胶风衣包裹着的费奥多尔,我流动又蹒跚的死神,轮廓边缘轻微失焦,光滑的人造材质上反射着迷离的色彩。这冷漠与色情交织的无机物将祂与肌肤相亲的人群隔离开来,祂超然物外,绝不涉足生者的欢愉。祂就这样微微佝偻着,漆黑皮靴的前脚掌先落地,我异类的捕猎者,步态缓慢且优雅地向我前来。我想,我会死在祂手里。”
涩泽龙彦盯着祂,啜饮着牛奶,露出一副挑衅的神情凝视着祂步步逼近。倚靠在吧台上,他表现出一种近乎轻蔑的放松,“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得难看些吧?”他这样想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只要虐杀过程不那么折磨,倒也不算太糟糕。”
坦然面对某种无法避免的绝望宿命,他在心中权衡着恐惧,最终那窒息般的焦虑升华为病态的好奇心,极端的渴望令他自己都不寒而栗。或许此刻,正隐隐期待着自己的终局,“如果要真的死在这家伙手中,倒不如先喝点酒。”瞥了了一眼手中的玻璃杯,牛奶似乎在这场通往死亡的邂逅中显得过于纯洁无害了。
“对于命运事不关己地好奇,听上去是个悖论。但对于我来说,稀里糊涂,随波逐流地活着,远不如亲历一个惊悚的结局有意义——至少,更有趣。”
“您的人生观倒是独树一帜。”
“那是当然。”涩泽龙彦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然后呢?”
“有趣的是,尽管紧张,就像普通的搭讪一样,我们攀谈起来。”
2.
带着一丝恶意地探究,涩泽龙彦用黑曜石一般的指尖,将系在脖颈处,垂坠至胸前的红色丝带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仿佛施加为自己的言语附上毒咒的秘仪。
“您一直在跟踪我。”
他没正眼瞧祂,目光停留在着酒柜上那瓶琥珀色的杰克丹尼,压迫感便减轻了几分。对方静静地坐在一旁,声音轻柔而平淡:
“不,先生。只是缘分罢了。”
那是一种年轻的,男性化,带有一丝微弱颤抖的声音。尾音带着蜷曲,俄罗斯口音。
涩泽龙彦发出一声喑哑的笑声,带着自嘲的意味。
“我是萨德(Sade),您呢?”
地下派们大多都有一个化名,既是隐匿身份,也是和地上身份的心理分离。他钟情于萨德侯爵的异色文学,于是便宿命般地在地下扮演起萨德。此刻,他刁难似的询问,就像展开一场图灵测试,以检验对方的本质——究竟是人还是某种异类。
对方稍作停顿,回答道,“马索克(Masoch)。”
“Enchanté.”
“Enchanté.”
“我是最近加入的新成员,没有在小队集会见到过您。您是什么时候加入‘老鼠队’的?”
避免去谈论地上的生活,也是地下派们的社交礼仪。涩泽龙彦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试探对方的底细。
“我从未真正‘加入’过某一种地下派分队。”马索克答道,“只是恰好在某些时刻,出现在某个地方而已。如果您非要说个时间.....大概是在‘老鼠队’成立之前吧。”
“我早就在那里,只是没人注意到罢了。”
涩泽龙彦挑眉,衡量着其中的含义。对方外貌的看上去年龄相仿,甚至因那身形单薄,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孔,给人一种青少年的错觉。是在刻意模糊自己的身份,还是在扮演一个超出人类认知范畴的都市传说?亦或者二者兼有?
“哦?那您出现在地下墓穴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先生,我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存在,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那里。祂顿了顿,语气冰冷得宛若地下墓穴吹来的阴风,“就像您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命运,或许只是巧合,只因为您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杰克丹尼的玻璃瓶上倒映出紫色的斑驳光影,使二人的视线不得不交汇。马索克反问:“至于您,萨德先生,您探索地下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涩泽龙彦露出一副厌倦的神情,“我不喜欢说话摸棱两可。”他干脆地答道,“我只是为了找乐子。”
短暂的沉默,一时无话,任由摇滚乐的喧嚣填满缄默,二人在这静谧中进行博弈。马索克似乎对他的坦率表现出某种兴趣,浅笑着,紫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
“您的丝带很漂亮。”马索克低声说。
又来了,涩泽龙彦心中一阵冷笑,难道就连怪怖也不能免俗吗?还是说对方也只区区是一个癖性古怪的普通人而已?
“这是对恐怖时期à la victime风潮的模仿吗?”
“我也被斩首过一次。”
涩泽龙彦的笑容消失。大革命后期,新的杀戮机器——断头台,让旧贵族尸首分离。脖颈间的猩红丝带象征着死者的鲜血。前者或许是个小众的服装历史知识,但后一句就像个拙劣的玩笑。
“不,这只是在表明我有梅毒。”涩泽龙彦冷冷嘲讽道,“我需要去洗手间。”
3.
在盥洗室的黄铜水龙头下,涩泽龙彦反复清洗着双手,冰冷的水流并未带走渗透入骨的失望。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猩红的丝带呈现出被割喉流血的凄美模样,他精心构建的无瑕之死。看似完美,却透露出一丝疲态。一种熟悉而陌生的预感渗透了进来:我的异类,我的‘怪怖’(Unheimlich),我迷恋的投射,只是一个荒谬的虚无。
“马索克,您究竟是什么呢?一个故作神秘的躯壳?没有意图,没有个性,更无我寻求的卑劣或污秽的灵魂。即便您不是‘人’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在地下墓穴徒劳徘徊,毫无自我的幽灵而已。”
“莫非只是一个残酷的嘲弄?”
反复咀嚼着失眠、期盼、焦虑、幻想——情绪与偏执思维无休无止,他曾坚信所面对的危险真实而致命,期待着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原本应当极端而不可理喻的存在,原本应该颠覆我无聊生活的存在......马-索-克,三个食之无味的音节,空洞的映像,一种令我作呕的空白。想象中死亡的引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痛苦——无聊——地下墓穴不再是充满迷恋和幻想的死者之国,而是一座废弃的石膏矿场,一片荒芜。
“如果连地下都无法再给我带来乐趣,我还能期待什么呢?”喃喃自语,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的割喉丝带,一条装饰品,象征着一场随时到来的斩首,但永远不会真正流血。
疼痛与迷恋,我生命的两大母体,这体验却迟迟不曾到来。缓缓地拉紧了丝带的两端,轻微的窒息感蔓延而来,活蛇般嵌入皮肉里,绞紧。这感受真实而迫切,绝非焦虑的躯体化,而那正是死亡本身扼喉的无形之手。
“您能感受到死亡临近,不是吗?”
“亲爱的萨德?”
涩泽龙彦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一步,撞上了那人,以一个极扭曲的姿势仰倒,直面那燃烧着的视线,纤长睫毛阴影下冰冷的紫色水晶,再从那审视眼神中,将自己的挣扎尽收眼底。施虐与受虐在此刻颠倒,“马索克”紧紧地握着丝带的两端,一圈接着一圈地将猩红收紧在手掌上,涩泽痛苦而疯狂地用保养得当的指甲刮抠着猩红丝带。即便渴望无暇的死,□□仍在本能的驱使下抗争,这欲望居然和自毁的欲望同样强烈,在体内纠缠不休。耳边开始传来一种压抑而尖锐的声响,似乎是他自己的血液在耳膜内回荡,随后,隐约听见体内传来舌骨不堪重负的细微折断声。来了,果然还是来了。一切都如他所料!涩泽龙彦在濒死中无声地大笑着,仿佛自己正出演钟爱的铅黄电影,每一次细节都被赋予了镜头般的象征性!马索克,我亲爱的马索克,您原来是那黑色皮手套的连环杀人魔!他内心狂笑不止,死亡不再是虚幻,而是每一次试图呼吸时肺部如刀割般的剧痛。他的身体慢慢瘫软下来,任凭猩红丝带紧无可紧。想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必定狰狞无比,死相必然不好看吧。但,那又如何呢?我们都在享受这一刻,对吧?
余光瞥向镜子,美丽的面容已经不堪入目,然而,镜中的画面与他双目所见完全割裂,只剩下那猩红丝带和他扭曲的身影,而在他身后——空无一物,寂静得令人发狂。
涩泽龙彦笑得更大声了。
4.
红棕色地毯,六棱形图案,不断重复、交叠,永无尽头。对称性让人窒息,把人拖入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111号房,门下缝隙溢出粉红色的温水。
涩泽龙彦赤裸地倒在浴室的瓷砖上,淋浴头在持续喷洒着温热的水,热气氤氲,身体像子宫中的胚胎般蜷缩着,脖颈处有一处深深的伤痕,正汩汩涌出鲜血,羊水,淡粉色的液体在他周围缓缓流动。白色长发散开在水中,如同柔滑的丝绸,随着水流轻轻飘动。
一个胎儿之梦吗?
下水口的漩涡,慢慢地旋转,将粉红的水带入无尽深渊。
费奥多尔拧紧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祂用力拉起他的身体,扶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带他走过狭窄的水泥台阶,离开地下室酒吧。
螺旋楼梯旁的金色电梯,金属栅栏被吱呀合上,上升。一步、两步、六棱形,地毯上的图案让他眩晕,仿佛要跌入无尽的对称性中。
进入房间,绿色丝绒沙发温柔地吞没了他的感官,细腻的质感,他滑入深沉的安宁之中。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散发着桃花心木的香气。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如银色的餐刀的月光切割着昏暗的房间,光束整齐地划过涩泽的肌肤,将他的躯体一片片割开。
费奥多尔脱下宽大的乳胶风衣,露出那身水波绸缎的修士黑袍来。祂摘下皮质手套,仔细地检查手掌上是否留下痕迹。随后,又摘下领口的白色罗马领,轻轻地放在神龛旁。
费奥多尔缓缓走近,脚步轻盈无声。祂轻柔地解开他脖颈上的丝带,祂的指尖冷极了,涩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费奥多尔撩开他脖颈旁的发丝,那白发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嘴唇比死亡的吻更冷,费奥多尔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在被这冷锋刺穿时,他想起了狂喜的圣特蕾莎。
我歇斯底里的新月疯女,我疼痛与迷恋的精神之母,我神魂超拔的恋物圣徒。
涩泽龙彦在圣安娜医院的病床上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