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浅浅荷水

29、第二十九章

　　皇子公主们的队伍浩浩荡荡，跟随的马车一路从小路蜿蜒开，有一条马车做成的小溪缓慢地向前流淌。
　　这些带着不同花纹的蜀锦云锦在细雨中飘着，山上只滚下一颗石头的时候，侍卫不在意地踢开了，越来越多的石头滚下来的时候，侍卫抬起头，茂密的树林里寂静无声。
　　这事传到楚铭远耳朵里的时候，就只有平淡的微波了。
　　一颗石子掉进水里，一圈一圈，碧绿的湖泊宽大，望不到边际的水泛着波光。楚铭远站在湖中心，黑色的鲜血在他周身蔓延，他看着不远处昏迷不起的楚栖，看他不停地在波浪里起伏，楚铭远的心中十分平静。
　　胜利者的优越让他想告诉楚栖，无能，你的下属，你的得力干将，最终都要归顺于我。
　　没有权利和抗争欲望的皇子，迷惘不知所以的少年郎，再有手腕和武功又如何，只靠一个人的拳头就能胜利的权谋不叫权谋，楚铭远平生最恨匹夫之勇。
　　皇帝的马车宽又高，敞开的金黄锦缎帘里能窥见楚铭远的面孔的一角，柳云芝坐在他身旁看书，《女德》的封皮被她捏的快要散开，楚铭远依然自顾自下棋，没有理会谁。
　　皇帝好像下了旨意追查，却表现出十分散漫，他的面色和态度，徐春不需要过多揣测了。恰好，这位禁卫军长官陆风眠也是个聪明人，徐春静悄悄放下帘子，陆风眠双手抱拳，弯腰退下了。
　　他身边有个很得力的徒弟，徒弟年龄不大，牵着马走到陆风眠面前，脸上的好奇写满了一整个脸蛋。陆风眠笑了笑，接过马的缰绳，小声说：“其实你师父我什么也不知道。”
　　徒弟没怎么接话，只是跟着陆风眠笑，这里距离帝都已经有不远的距离了，摇晃的马车后依稀能眺望到渺小的皇城。
　　楚栖侧躺在马车里，他睡的并不舒服，梦境中朦胧的白雾将他紧紧包围，楚栖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于是在滴答声中，他谨慎地向前走。
　　梦境之所以被称之为梦境，是因为他周围的一切怪异到能让楚栖已经意识到他在做梦，并不真实的环境只来源于他自己的见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中央，这条河清澈、且水的流速极快，若是人持续地盯着，只会觉得头晕目眩，整个天地都在向后奔跑。
　　这种感觉很不好，楚栖弯下腰，在石头缝隙中，在清澈冰凉的河水中，他找到一颗莲子，不同于夏日盘中放着的剥好的那些口感清香且胖嘟嘟的莲子，这颗莲子的外壳裂开，内里有点干瘪。
　　楚栖将它拿起来，这颗莲子并不适合再食用，手指的力道很小，那颗莲子却似乎被他捏裂开来，小小的莲子顶端正冒着一截新绿的芽。穿过云层的风吹来，河流依然奔腾着。它似乎在告诫楚栖，天总是亮的，四面不透风的房间，也可能开出一方天窗，总有活下去的法子。
　　楚栖迈开脚步，前方陡然怪异的变故让他重新停下来。小河的转弯处燃着一团亮，鲜红的火光在水中，映出月亮形状的火球。
　　莲子咚的一声落入水中，那些混着泥土的血水继续流淌着。
　　这份不寻常指引着楚栖又弯下腰，可惜河水已经浑浊，他试了试，只能摸到坚硬的石板，石板？
　　河水从梦中消失了，他面前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宫殿，飘扬的灰尘洒在眼前，在这里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周遭寂静，楚栖静静地站着，那扇大红的宫门被风吹开，连带他挺拔的脊背在一瞬间弯下来。疲惫让楚栖在梦境中也无法脱身，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觉得神志有些恍惚。华丽恢弘的宫殿破败无比，身后高耸深红的宫墙被劈开，崩裂的石子和泥沙好似猛兽一般，将这里从前的人都吞噬掉。
　　残宫败柳，连深棕色的木桌上覆着厚厚一层灰，楚栖脱力地坐在桌子旁边枯瘦的八仙椅上。奈何那椅子摇摇晃晃，被精心雕刻的扶手对半断开，楚栖将手撑在额头上，周围依然是死寂，他的头越来越晕。
　　天旋地转，楚栖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楚栖仰躺着，天空是凝固的河流，楚栖的脚边是围绕着树荫的阳光。
　　耳边传来遥远的欢笑声，楚栖闭上了眼睛。
　　“殿下，已经到了。”
　　车帘被一截修长手指掀开一角，楚栖半倚着身子，从窗子外伸进来的那节手指修长光滑，像一截掰下来的荷花茎。
　　肩膀的伤口火烧一般灼热，幸运的是面前的手指是冰凉的，于是楚栖捏着这只手，沉默地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