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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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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八分,宋星锦听见钥匙插入门锁的金属摩擦声。
他保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没动,手指却无意识揪紧了被单。门开了又关,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带着消毒水与血液混合的气味,宋知旭又去医院了。
“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
哥哥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琴弦。宋星锦猛地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下毒了?”他听见自己讥诮的声音。
宋知旭的镜片反着冷光,看不清眼神。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点滴架,宋星锦这才发现左手背上贴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坠落。
“你发烧了。”哥哥的指尖在调节器上停顿,“三十九度二。”
宋星锦突然笑起来。多讽刺啊,这个把他锁在卧室里的人,此刻正用最专业的医疗手法照顾他。他猛地拽掉针头,血珠立刻从手背渗出来。
“演给谁看?”他盯着哥哥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监控镜头在哪个角度?需要我配合哭两声吗?”
牛奶杯被重重搁在柜子上,发出“咔”的脆响。宋知旭一把攥住他流血的手腕,棉签压上伤口的力道大得像是惩罚。两人在昏暗的台灯光里对峙,呼吸交错间都是铁锈味。
“陈家雇了人跟踪你。”哥哥突然说,“上周三在琴房后门,穿灰色连帽衫的那个。”
宋星锦呼吸一滞。他确实记得那个人,当时还以为是新来的保洁。
“华美医院的股份只是幌子。”棉签按在他的脉搏上,宋知旭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突起的腕骨,“他们要的是林凤仪临终前交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
这句话像刀片划开凝固的空气。宋星锦猛地抽回手,血珠甩在哥哥雪白的衬衫领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真了不起。”他声音发抖,“现在连骗我都懒得编完整故事了?”
宋知旭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疲惫不堪。“星锦,”他念这个名字时像在咀嚼玻璃渣,“你只需要平安活着。”
“像七秒记忆的鱼?”宋星锦指向墙角临时安置的鱼缸,斗鱼正在狭窄的容器里焦躁地转圈,“还是像你电脑里那些监控画面一样,做个无知无觉的标本?”
哥哥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让宋星锦胃部绞痛,他果然早就知道监控被发现了。
“五年前你送我出国的时候,”他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边用最下作的手段监视我,一边装出情深义重的样子?”
台灯突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宋知旭的轮廓像尊正在融化的蜡像。当灯光再次稳定时,宋星锦看见哥哥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喝了,”他把杯子递过来,指节泛白,“然后睡觉吧。”
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宋星锦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躲在被窝里写满心事的日记本被翻动过。当时哥哥把本子还给他时,镜片后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那种近乎绝望的克制。
“你明明也喜欢我。”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凭什么说当时的我恶心?”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乳白色液体浸没了碎成蛛网的月光。宋知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握杯的弧度,白大褂袖口沾着血渍与奶渍,像幅荒诞的抽象画。
“……因为这样你才会走。”哥哥的声音轻得像幻觉,“才会安全。”
“呵……真伟大啊。”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声音。宋星锦突然觉得荒谬至极,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些未竟的话语,像两个哑巴在演默剧。他抓起枕头砸向那个监控摄像头,羽毛在空气中炸开,纷纷扬扬。
“滚出去。”他把脸埋进掌心,“带着你该死的保护欲一起滚。”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宋星锦数着哥哥远去的脚步声,数到第七下时听见书房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他盯着从门缝渗进来的光线,突然想起斗鱼在狭窄的鱼缸里永远游不出的那个圈。
晨光熹微时,他发现门口放着退烧药和早餐。装着斗鱼的玻璃缸被擦得一尘不染,缸底多了一枚银色钥匙——正是卧室电子锁的备用钥匙。钥匙旁边,静静躺着他们小时候的合照,背面用钢笔新添了一行字:
“你永远都可以做选择。”
宋星锦盯着鱼缸里的斗鱼。
它还在游,尾鳍舒展,蓝紫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氧气泵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一个接一个,在水面破裂。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识好歹的混蛋。
哥哥给他留了钥匙。
你永远都可以做选择
你永远都可以选择离开
他还是走了,没带钥匙。
乐团的排练厅里,新指挥敲了敲谱架:“今天练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小柔板。”
宋星锦的手指僵了一下。
马勒第五,第四乐章——弦乐柔板,被誉为“最孤独的情书”。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他的肌肉记忆先于意识动了起来。第一个音出来时,整个乐团都安静了。他拉得太熟练,熟练到根本不需要看谱子,手指自己就在指板上找到了位置。
琴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他的胸腔。可奇怪的是,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哥哥沉默的眼睛,没有那杯被打翻的牛奶,没有监控摄像头刺眼的红点。
只有鱼缸。
只有那条还在吐泡泡的斗鱼,无知无觉地游着,做着毫无意义的准备,仿佛明天、后天、大后天,它还会在这个玻璃牢笼里继续游下去,永远游下去。
琴弓突然停了。
指挥皱眉看过来:“宋老师?”
宋星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还在微微发抖,指腹因为按弦太用力而泛白。整个乐团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可他耳边只有氧气泵咕嘟咕嘟的声音。
“抱歉。”他放下琴弓,“我去趟洗手间。”
走廊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裹挟着梧桐絮飘进来。宋星锦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水龙头哗哗地流,他忽然想起昨晚哥哥给他擦手背血迹时,医用棉签按在皮肤上的钝痛。
因为这样你才会走。
才会安全。
他猛地关上水龙头。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像个迷路的孩子。
下班时突然下起暴雨。
宋星锦站在乐团门口,看着雨水在地面上砸出无数个水坑。他没带伞,手机电量只剩3%,通讯录里“哥哥”的号码始终没拨出去。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不是预想中那张熟悉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司机。
“宋先生让我来接您。”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爽外套,还有一盒退烧药。宋星锦拿起药盒,发现背面用钢笔写着服用剂量,是哥哥的字迹,工整得像病历本。
雨越下越大。
他最终没上车。
转身走回雨里时,他听见司机摇下车窗喊:“宋先生说——”
风雨吞没了后半句话。
宋星锦把药盒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水花溅湿了裤脚,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贪玩下雨了,和哥哥一起冒雨跑回家,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急促的雨声。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还很简单。
没有监控,没有秘密,没有马勒第五交响曲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的爱。
只有两个湿漉漉的孩子,和一把始终倾斜向他的伞。
冷风卷着雨丝刮在脸上,街道空荡荡的,连出租车都没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一家亮着霓虹灯的廉价酒店。
前台的女人头也不抬地递给他一张房卡。
房间很小,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得刺眼,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盯着他。宋星锦坐在床边,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发抖。
他盯着那盏灯,直到视线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阴谋里?
为什么连哥哥,那个曾经会义无反顾的人,现在却成了最陌生的监视者?
手机屏幕亮起,是乐团群里的消息,同事们正在讨论今天的排练。他划开屏幕,手指停在通讯录“哥哥”的名字上,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宋星锦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看似广阔,却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乐团不是,公寓不是,连这个狭小的酒店房间,也不过是暂时的避难所。
而那条被留在公寓里的斗鱼,此刻是否还在鱼缸里,无知无觉地游着?
…………
暴雨敲击着陈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背对着门,手里把玩着一枚古董怀表,那是林家二十年前送的贺礼。
“坐。”他没回头,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阴沉。
宋知旭没动,白大褂上还沾着急诊室的血迹,袖口的褶皱里藏着连夜手术的疲惫。
“我很忙。”
□□终于转过身,怀表链子在指间晃出一道冷光。“忙什么?忙着把你弟弟锁在家里?”他笑了笑,“监控看得还开心吗?”
宋知旭的瞳孔骤然紧缩。
“别那么看着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照片甩在桌上。全是宋星锦最近的行踪,甚至包括他在酒店登记时的监控截图。“你以为就你在看着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宋知旭盯着照片上弟弟淋湿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
“回来。”□□向前倾身,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织成蛛网,“华美医院的股份只是开始,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不该浪费在那些无用的手术上。”
“无用?”宋知旭突然笑了,“就像你当年觉得我‘无用’,所以把我扔去寄养?”
□□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摩挲着怀表上的刻痕,语气突然缓和:“我精挑细选过那家人,退伍军人,妻子是教师,家风......”
“是因为他们家风淳朴。”宋知旭冷声打断,“万一我将来有出息,你能轻而易举的把我要回去!”
怀表重重砸在桌面上。□□的眼神彻底冷了:“那你呢?把亲弟弟养成情人,又算什么高尚?”
空气瞬间凝固。宋知旭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闪电,看不清表情。
“至少我没把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儿子扔去德国等死。”他轻声说,“就因为他妨碍你娶第三任太太?”
暴雨声中,□□缓缓站起身,西装革履的躯壳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走到儿子面前,突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
宋知旭偏着头,血丝从唇角渗出来。他慢慢用拇指擦掉,忽然笑了:“现在承认我是你儿子了?”
“你骨子里就是陈家人。”□□喘着粗气,“狠毒、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和我当年有什么区别?”
窗外炸开一道惊雷,照亮两人如出一辙的冰冷眉眼。
“区别在于,”宋知旭整了整衣领,“我会让他活着。”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护得住他?林家要灭口,陈家要利用,连你弟弟现在都恨你入骨!”
“那就试试。”宋知旭按下门把手,电子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看看你们谁能从我手里抢走他。”
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像某种不详的预兆。□□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白大褂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渐渐发黑。
“不愧是陈家的种。”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癫狂,“我等着看你跪着回来求我那天!”
门关上的瞬间,整栋大楼的电路突然跳闸。黑暗中,只有□□手中的怀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
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