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桐花》半青提

2、镂花院

　　一处阴暗的屋子内，门被人推开，进来一男一女，朝着在地上躺着的姑娘指指点点。

　　那姑娘不过碧玉年华，生的白净清秀，这时她睁开了眼，隐隐觉得眼角边扯着痛。

　　这是个老鸨，旁侧站着的男人应是卖她来这里的人。

　　姐姐不见后她焦急万分，却也不知中了什么迷药，被人虏到间破烂的柴房，她嘴不饶人，只说了两句，那人就狠狠地扇她一巴掌，而后给她灌了什么东西，让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姓陈那家的女儿，还不错吧？”

　　“哟？” 老鸨抿着厚嘴唇，往前凑着看她，不料被吐了口水，她竟也不恼，拿手帕擦擦脸，语气冷漠。

　　“你定然觉得，自己是高门贵女，受不得这般委屈？”

　　陈颂声冷冷地看向她，手脚被绑住，她动不了，不然定会狠狠踹她。

　　“可那是从前。”

　　老鸨皮笑肉不笑，转头对那个男人说道：“她现在脸上不好看，我还得给她罩个面纱，这丫头必有技艺傍身，先让她给客人弹弹琴算了。”

　　陈颂声知道这地方叫镂花院，她一向性子刚烈，可是方才听那些话，心已经凉透了。

　　以往不是没见过被抄家的，女眷们大多都被卖往烟花柳巷，或是去别人家做奴役，下场无疑是等死，没想到自己也沦落到了这种地方。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父亲那天拖着步子回家的时候，那是个下雨天，陈九斯面中无光，走到庭院中间，竟抬起头闭上眼，雨滴拍下来，他也不闪躲。

　　那天晚上，她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陈颂声不会信父亲真与前朝余孽会有什么勾结，那害人的东西也必是旁人偷偷放进来的，这一点，两姐妹想的一样。

　　她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平时最遇事不惊的父亲，拉着两姐妹的手，泪如雨下，他也顾不得擦，只是一遍一遍说，是为父害了你们，都是为父的过错。

　　就像儿时那般，母亲早早去世，她们的父亲把两个小小女孩拥在怀里，让她们拉着手，她们却掰着父亲的大拇指。

　　“爹爹，我们要好好过日子呀。”

　　“会的，会的，爹爹保证。”

　　她的父亲从没做错事，她不会怪他的，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陈颂声被丢到后院另一处僻静的屋子，那里布设简陋，连张木桌也不见，这样的天气，她要靠那床单薄的被子度过好几日。

　　老鸨说了，这几日先给客人弹弹琴，但她知道再过几日待脸上伤好，她定会逼迫自己去与人同床共枕，任人玩乐。

　　陈颂声自然不会就这样屈服，她假意答应，老鸨派人送来的饭菜她尽数吃尽，好让自己有力气跑出去。

　　那天有个妆容妖艳的女子像是走错了地方，误打误撞碰见了在后院待着的陈颂宁。

　　那女子妆浓，穿着绯色衣衫，身上尽是胭脂水粉气，细细看得出，她的脸长得很清秀，倒显得和这脂粉不搭了。

　　陈颂声转身要走，却被那女子拉了回来。

　　　“哎！我又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你胡跑什么？”

　　陈颂声冷笑一声，她实在不愿同这种风流女子讲半句话。

　　那女子用手扶了扶头上金灿灿的发簪，其实那簪子做工粗陋，必是下等货，但她却好像格外爱惜。

　　陈颂声正想甩开她的手，那女子却一把握住了她：“我叫陆素枝，你是清倌么？”

　　陈颂声不懂什么意思，陆素枝松开了她的手，“前几日我便见你被个男人给绑来，不曾想你是陈家人。”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曾经侍奉过王家，就是你父亲交好那个，王大人，还记得吧？”

　　王大人，应该是黎安城的御史王明悟了。

　　陆素枝倚在木窗边，左手拢了拢衣领，几乎就要低到胸口，她感慨道：“第一次见你，是你两姐妹来王家做客，那时家中老太太过生辰，过了没两年，她院里一位小姐硬说我偷了她屋子里的什么玉盘子，把我发卖到这处来。“

　　“是王大人的小女儿，王楚真么？”

　　陈颂声当然记得这个比她刁蛮千百倍的姑娘。

　　陆素枝低下了头，“是她，不过，我来这里第一夜，就已经认命了，没成想今儿走错路撞见你，陈二小姐，您是那天仙般的人物，这里污秽不堪，委屈你了。”

　　陈颂声心中此刻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曾经再如何风光，她也同这位女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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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过来！”

　　楼上传来一阵砸摔桌椅的声响，这镂花院的舞娘都停了下来，看着那位老鸨急匆匆地赶上去。

　　她推开门，一盏瓷碟盘飞跃到她脸跟前，这老妈子竟躲过了。

　　那位新来的姑娘正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凌乱不整，头发像是也被扯落了不少，倒在地上疼得抽气，地上布满不少碎裂的瓷片。

　　陈颂声转过脸，满目皆是红印，不过她没哭，只是死死盯住那怒气大发的男人。

　　那男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被薅了一缕发丝下来贴在脸旁，下巴上冒着些许刮蹭的印子。

　　老鸨恭维上去，忙扶他坐下，端茶倒水，“杨公子，她是新来的，年龄小不懂事，你等我下去好好收拾她啊，消消气，您可是这儿贵客。”

　　杨公子理理衣衫，手捏着茶杯，也不说话，看陈颂声倔强地爬起来，想着又要给他来一道，他站起身，手背在身后：“姑娘，你这样的脾气，要其他人，定然会将你乱棍打死。”

　　他咽了口茶，和陈颂声贴身走过，“等你懂事，我会再来找你，慢慢服侍我。”

　　她明白这杨公子说的是真话，先前老鸨只说让她弹弹琴，不料那人听着听着，却一把把面纱扯落，欲行不轨之事。

　　再下一次，她恐怕反抗不了了。

　　那间只为镂花院贵客准备的屋子，里面熏着暖香，架着为她准备的琴。

　　在家里，她是要和姐姐一起的。

　　陈颂宁脾气好，做起事来淡然不惊，纵使妹妹从小就在家里就咋咋呼呼，爬墙上树，活脱脱像个猴子，女工做起来也从不用心，绣着绣着就摆手不干，但陈颂宁往往只是微微一笑。

　　“声声，不是这样的，你跟姐姐学好不好？”

　　那年姐姐十三岁，她十岁，她虽贪玩，却胆小，常在午后或夜里偷溜到姐姐房里和她一同睡觉，姐姐门口的小丫鬟每每见了她，都要为她多备点吃食，她容易饿，夜里多少得垫垫肚子。

　　“二姑娘，你又来啦？大姑娘读书呢，你快些进去吧。”

　　那时她和姐姐倒在床榻上，望着窗边儿透出来的一点绿意，像有一道清风拂上来，她也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但总感觉身侧湿冷，一摸旁边，却空空如也，但这不是家，这是镂花院。

　　现大约是丑时，她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后院，并无旁人来打扰，但墙外有人看守，她翻了个身，木门被人砰砰砰敲响，陈颂声立即坐了起来。

　　她凑近才听见是位女子在说着什么：“陈小姐，开开门，我是素枝。”

　　这声音假不了，但门外人的声音貌似格外虚弱，她便把门开开，陆素枝直直撞倒在她的怀里，头上湿漉漉的都是血迹。

　　　她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了？”

　　她把人扶进来到床上，悄悄看外面没什么动静，才转头看她。

　　陆素枝额头上有不少血，锁骨与胸前布满大片的红印，像是被人狠狠锤过的，她从头上摸下来一块碎瓷片，嘴唇发白。

　　“是………是杨公子，前两天那个人，我才刚进去，他便像发了疯一般折腾我，我躲不开，被他丢出来，一路躲到后院。”

　　说到这儿她坐了起来，“我们走吧，好不好？”

　　她闭上眼，低着头，泪珠滑落，滴在胸前触目惊心的红印上，她在王家是最勤朴的丫头，事无巨细，就连老太太也要夸上两句，不料被家里姑娘摆了一道，这样吃人的魔窟她早就待不下，直到她看见了陈颂声。

　　她在宴席之上见过这位姑娘，她和别家小姐不一样，长辈盯着时倒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只一会儿无人看管，便跑到桥上往水里砸石头。

　　陆素枝那时在身后看着她，这样随心所欲，照样有父亲姐姐宠爱着，她的福气自然不浅，不过，那也才过了几年。

　　她却坠落得更彻底。

　　陈颂声正等着这几天想办法出去，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她，点点头。

　　“你不要叫我陈小姐了，我早已经不是了。”

　　“那我叫你………”

　　“陈颂声，我是陈颂声，今夜，我们会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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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等到寅时，天边黑得不见五指，院里寂静得吓人，陆素枝头上的伤被草草擦拭包扎了一番，跟在陈颂声后面往墙边走，她们还带了少许吃食。

　　“西侧墙边拐角处，那边出去应是个巷尾，这里有个看着我的人，但那人贪睡，这会儿怕是已经睡迷糊了，我先去探探。”

　　“你小心。”

　　陆素枝是害怕的，她从来没翻过墙。

　　陈颂声手里掂了块石头，以便不备，正当她要翻越那堵墙，前院却来了不少人举着火把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便是将她绑来那个男人，他举起火把朝她们摇了摇，接着便冷笑一声将其砸在陆素枝身上。

　　“素枝！”

　　陆素枝被砸来的火把逼得吐了口血，胸前的薄衣衫沾上火，开始燃起来，此时天气回暖，后院堆积的雪早已融掉。陈颂声连忙下来把她拽到井边，想用木桶的水灭她身上的火。

　　那男人大步走了过来，握住陈颂声的肩膀把她狠狠甩在了地上，绑住她的手脚，让她看着眼前逐渐化成一团火焰的女子。

　　陆素枝在火中不住地尖叫嘶吼，陈颂声每每冲上去却又被抓住，她大喊：“你们这群畜生！死了要下地狱的东西，快把她身上的火灭了！”

　　后来陆素枝没了声音。

　　陈颂声的眸底透着火色，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灼伤了，绝望地低下头。

　　揪着她的男人这时凑近她耳朵笑了两声，语气平淡，对那些伙计发话：“听见了么？灭火，丢井里，明儿慢慢捞上来。”

　　陈颂声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她闭上眼，发觉她原本充斥着随性洒脱的世界早已被彻底毁掉，这里就是地狱，在她不是那位二小姐之后，她早就进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