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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望美人兮天一方 举杯犹可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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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月与镜殊的相识是一场意外,起于一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邂逅。
淮城的夏日蝉鸣悠长,在给人带来些许烦闷的同时,却也为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们心底平添了几分炙热。
滚烫的风浪抚过脸庞,那年的水中月十四岁,正在读初中的年纪,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美人的韵味,举手投足中都透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与后来的水中蝶有所不同,她毕竟是水升平与罗熙的第一个孩子,两人在她身上付出的心血不可谓不多,就连一向和蔼的水升平也难得在孩子面前摆出了威严的架势,对她要求颇高,容不得的她人生道路上存在一丁点的差池。
好在水中月自身也足够争气,并未辜负父母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展露锋芒,在其他初中生还在为考上哪个高中而发愁的时候,她却已然被南淮一中破格录取。
待到初中毕业就可以直接注册入学,无需与其他同龄人一起参加中考。
可以说后来水中蝶的惬意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建立在姐姐水中月已经足够优秀的基础上,不需要她再与其他人去过分竞争。
破格录取就意味着她不必再为了中考而发愁,除了周末的体态礼仪课依旧要照常去上以外,可以说短时间内都再无需为了繁杂的课程而起早贪黑。
从以前忙碌的生活突然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水中月一时间竟还有些不太习惯。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无所适从,这句话一点不假。哪怕是水中月也同样如此,不用上课的时间里十分无聊,更可悲的是她还要一直待在学校里面。
不可谓不凄惨。
转折是水中月于夏季的某一天里不经意地推开教室的门,迎面撞上了当时还略显青涩的镜殊。
那水中月第一次见到镜殊,与后来冰冷的性格并不相通,那时的镜殊克己复礼,温润如玉,俨然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形象。
水中月很快折服在他的气质之下,一时间不禁呆愣在原地,镜殊也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女孩,并未开口催促。
十六岁的镜殊相貌俊美,气质出众,身着一件淡白色的衬衫,同身边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遗失人间的璞玉,又好似落入花海的玫瑰。
或许这么形容会有些不恰当,但这也确实是水中月的第一感觉。
她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直到镜殊清冷的声音响起,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好,麻烦让一下。”
水中月连忙向后退却,镜殊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讲台旁边走去,同她擦肩而过。水中月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股特殊的情绪油然而生,那是从小到大都从未有过的。
以至于就算班主任已经走到面前她都还未反应过来。
“咳咳。”
旁边的同学见状,连忙咳嗽了两声。
水中月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师,好在那时她已然是老师眼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因此也并没有过多计较,只是转向其他人道:“同学们,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本校的优秀校友——镜殊,镜殊同学在不久前刚刚取得了法国一所知名学府的录取通知书,此次回来与诸位同学交流心得,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向镜殊同学提问。”
镜殊点了点头。
水中月此时已经回到了座位之上,望着镜殊的眼神中满是好奇之色。
见众人没有主动提问的意象,镜殊缄默良久,随之主动开口道:“各位同学好,我是镜殊。”他的声音清冷而又克制,带有几分含蓄的同时,却又不自觉的透露出一抹沉稳的气质。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各位同学,同诸位一样,我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只是很遗憾,要比你们更早离开一些,未能在此上满三年……”
镜殊讲话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带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般,没有一个人走神,每个人都十分关注的听着他讲话。
话毕,镜殊环顾了周围一圈,道:“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教室之中安静异常,每个人都沉浸在他刚刚的讲话当中,此时再问,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回答。
水中月直直地盯着镜殊,似是想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个所以然来,然而直到最后却并未看出他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镜殊再无人询问,于是转而向班主任微微点了下头,随后踏出班门转身而去。水中月目送着他的身影走出教室,笔捏在指尖开始思考起来。
镜殊……倒也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这便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彼此之间也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就是这次相遇,为两人的日后埋下了足以纠缠一生的伏笔。
………
水中月双眸低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如果相遇的尽头注定是遗憾,那么相遇的意义又是什么?
世人总喜欢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归之于孽缘,然而他们却忘了,若是上天给他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藏匿于遥远过去的自己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这份命运。
哪怕最终结果是失去,是不复相见,也要坚定地走完这一段路程。
爱情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可以让人感到欢喜异常,也能让人觉得痛不欲生。并非每一次的相遇都会有好的结果,但每一次的相遇都一定有它独特的意义。
刻骨铭心,不胜留恋。
………
却不想重逢的到来快到猝不及防。
江南春烟雨,四月最是轻烟淡水。水中月站在城外的烟雨楼阁之下,望着街上纷纷扰扰的游人,心中不免也多了一丝留恋。
翠暗的天色总是有着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令人感慨莫名。雨水淅淅沥沥的淌着,映衬着亭上的青砖绿瓦,据说北方人最喜欢这个氛围,也不知那边如今是何景月,是否也如同江南这般让人沉醉。
正想着,一支油纸包裹着的竹伞悄然挡在了她的头顶,水中月偏头看去。只见十七岁的少年眼中目光澄澈,虽未蕴含着几分情绪,却也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水中月显然是有些愣住,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镜殊。”
镜殊显然还未将她完全忘记,只是不曾知晓她的名字,于是也只能默默的望着她,似乎是在犹豫着将伞交到她的手中是否合适。
水中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曾去过北方,自然也看不懂少年的心思。
看着少年半长的头发贴在额头,感慨莫名的同时,将伞又轻轻推回到他的方向,“谢谢你,这雨来的急,自然退的也快,你不妨自己留着。”
少年斟酌许久,最后也末能憋出一言半语,只是踌躇着将雨伞递到她的手中,带着几分少年人固有的执拗,水中月竟是一时未能推脱成功。
于是也只能在心底暗叹一声,犹豫接受,“那……谢谢你了。”
镜殊沉默着点点头,一年未见,他倒是比当初沉稳了许多,当然,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话也减少了不少。
两人一起躲在矮矮的屋檐之下,水中月沉默许久,也只是将伞轻轻的收了起来,镜殊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仿佛真的只是看她可怜,于是抱着“同是天下沦落人”的心理,在困境中伸出一支手罢了。
两人毕竟有段时间未见,彼此都年长了一岁,自然与过往有些许不同,与其说是蜕变,倒不如说是在经历了人生无奈之后对于自己的性格有了更深刻的认知罢了。
水中月的指尖暗暗攥紧,转头悄悄望向了这个明明比她年长不了多少,性格却偏偏沉闷异常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水中月长得很漂亮,只是先前在学校里大多数人忙于学习,闲暇之余更多的也只是处于一种青涩腼腆的状态,遇见靓丽的少女总会不自觉低下脑袋,目光却还是死死地追着人家的背影。
很怯懦的一种行为。处于青春懵懂的少年,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这很不好。
然而镜殊却走出了另一条极端,他太闷了,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冰,站在雨幕中也不见退化分毫,仿佛天生如此,又或是家事使然。
水中月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特别,与过去她所遇到的人都不尽相同。
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是天地的中心一般,让人无法遗忘。
常有人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这也是往往是男性最吸引女性的地方,可反观镜殊,他的性格有趣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可他却偏偏凭借着自身的独特性,在水中月往后的人生中都留下了一处不可磨灭的僻静之乡。
所有人都一样的世界是要有多么无趣?与其在无尽的纠结中暗自消亡,不如接受自己性格本身存在的缺陷,在悠长的岁月中活出自己,走出一条从未有过的光明之道。
水中月默默的想着。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雨逐渐停了。镜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一个人悄悄地来,如今一个人默默地去。
水中月有想过要将伞还给对方,然最终却还是未能抵过心底的那点触动。
望着他逐渐离开的身影,水中月在心里黯然叹息,心想他们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正如这淮城的雨,下一阵停一阵,雨点斑驳,却又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命运的交织本就无尽可循,也许她猜错了,又或许她猜对了。
跌跌撞撞,谁又能完全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事?在这场雨停止之前,谁也无法猜到完整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