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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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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一直逼迫靖康,他们要求主战派大臣李纲担任将军。他满是汗水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问我纯姐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微笑,我说王,就听他们的吧,随他们去。
第二日,靖康任命李纲为抗金将军。
远方的鼓声密集的传过来,咚,咚,咚,不停息。天帝临空微笑,他说,战争,开始了,终于,开始了。我问天帝为什么要有战争呢?他轻声告诉我,纯翊,你是不会懂的,这些,都是必须历经的过程,一个朝代灭亡,就会有另一个朝代取代它,这是永远不能够停止的,这些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你明白吗?我说我明白的,我们都无能为力,对吗?天帝说是的,是的。
李纲是个好将军,他率领的军队多次击退敌军,人们欢欣鼓舞。各地的援军也陆陆续续向东京救援。我看见靖康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摇着我的手说姐姐,姐姐,你快看哪,李纲他打了胜仗呢!他打了胜仗呢!我望着他的脸,我说是的我的王,我大宋万代不衰,我大宋永世长存!我们有神明保护,我们永远都不会亡。靖康绽放他如花的笑脸,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在大宋广阔的土地上,会横尸遍野,鲜血满地。我们的千秋万代将永远不复存在。我没有告诉他,我大宋如今的王,我大宋最后的王。
而在梦中见到的怀琰,他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用宽大温暖的手牵着我,他不断的说,纯翊我们走吧,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家,我们离开这里吧,回去吧回去吧。他看了看我之后又继续说,纯翊,这世间太多的纷争太多的困扰,这世间有太多太多你不想去面对的事,所以你逃吧逃吧,逃离这里,逃离你的一切,我们一起,好吗?
靖康站在我的面前,他说姐姐,你帮助我打了胜仗,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微笑,是吗?他郑重地对我点头。然后我听见了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说,罢免李纲的职位,罢免他。我微笑了,之后我听见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调说,我要你罢免李纲,你能做到吗?我高高地仰着头颅,我朝着他笑,我说我的王,可以吗?靖康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望着前方注视着我,他说姐姐,当然可以,我这就答应你。
当日,靖康就罢免了李纲。大臣们在朝下议论纷纷,他们询问原因,他们说王是受了鼓惑才会犯下这种错误。靖康站在王位旁,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他用一种诡异的声音说,你们这些人,难道这都不知道吗,李纲他的手下去偷袭金军可是却没有成功,这些就足以让任何人罢免他的职位,你们还有何异议?那些贪生怕死的大臣们全部向靖康跪下,他们说,王英明,王英明,我们永远拥护您。靖康站在王位上哈哈大笑,残酷的声响溢满了整个大殿。在雕刻了龙凤的柱子上,久久地回荡。
我们的王,我们千秋万代的王,我们无比敬仰的王,将携着他的生命,与大宋同归于尽。这世上没有人将千岁,没有人将万岁,生与死,不过是一瞬之间。无边的疆土,浩瀚的江山,终将灰飞烟灭。
我回到畅烟园的时候,叶子挡在我的面前。她愤恨地抓着我的手,她说纯翊,你这是做什么,李纲是一个多么好的将军,你竟然要罢免他,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啊!我轻轻地甩开她的手,我说叶子你抓得我好痛。她凌乱的长发在我眼前飘荡,我迅速地低下头,我说,叶子,你曾对我说过,你叫我不要问为什么,平平静静地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就是福气。如今,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向前走着,不顾她的阻拦,她被我撞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我不敢回头看她,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叶子,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些事,我也无能为力。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此时此刻,叶子的眼中翻滚着泪水,突然我听见一阵狂笑,那是叶子发出的巨大声响,我颤抖着回转身,我看到叶子指着我的脸,她几近疯狂的声音说你这妖女,你害了我们的李将军,你毁了我们千秋万代的大宋,你还要害我们的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决不会!我楞楞地看她跌跌撞撞的跑开,嘴里不停地说,我不会让你称心的,不会的不会的……
今日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我抬头望着天,看到一群鸟儿无力地从这阴暗的皇宫的天空中低低掠过,扬起细碎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我记起叶子对我说过的话,她说,这宫里的天是那么的不纯净,从里都没有鸟儿在这里飞过,因为它们进来了就会死去,这是注定的,注定的。
一个侍卫急急来报,他说纯公主,王请您去一趟,有要事共商,请快点吧。我告诉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叶子的事就先暂时放一边。我随后奔向靖康的大殿。我看见靖康盛气凌人地坐在王位上,单膝跪下,大声说,王,万岁。
靖康起身迎接。他愁眉不展地说,纯姐姐,宫外有一名叫做陈东的太学生,他率领民众聚集在宫门口请愿,他还带了几百人向朝廷上书。他们在宫外击鼓闹事,宰相李邦彦在退朝的时候还被他们用砖瓦砸伤了,你看这如何是好?我握着靖康的手,说,王,您别着急,会有办法的。他们这样,是为了什么呢?靖康转过脸去,他说,是为了要恢复李纲将军的职位。这时,一个宫女惊呼着冲进大殿,她大叫着我大宋就要亡了!要亡了!忽然她看见我,指着我咆哮,她说你这妖精,为何要下界来危害我大宋!为何!
她冲向我。
她把手伸出来冲向我。
她龇牙咧嘴地把肮脏的双手伸出来冲向我。
然后我终于看清楚,她是叶子,她是我的叶子。在我身边跟随了我多日的叶子,而如今,她不认识我了,她再也不认识我了,她也再不会微笑着叫我纯翊了,她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侍卫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向宫外,我猛然记起天帝曾告诉过我的话。他说,人民一定会要求重新起用李纲,那么,如果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杀了叶子。当时我激烈的反对,我不断地摇头,我不断地哭泣,以为可以挽回点什么,而今看来,天帝是对的。于是我在原地转了个圈,叫住侍卫,我说,你等一下。我没有看靖康的脸,我说王,我可以答应恢复李纲的职位,只要你同意我的一个要求。靖康欣喜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他说,纯姐姐,什么要求?只要是可以再起用李纲,我什么都答应你。然后我说的话刺痛了我的咽喉,刺痛了我的血肉,我指着正在狂笑不止的叶子,我说,我要你杀了她。靖康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问,姐姐,你这是为……我头也不回走出大殿,我说王,请您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没有缘由。
我知道,飞进宫中的鸟儿,它们注定都会死去。
之后靖康就对外宣布将恢复李纲将军的职位,宫门外不停叫嚷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我一个人坐在畅烟园内,望着满目凋零的花朵,瑟瑟发抖。我问自己,以后我一个人了,该怎么过?没有了叶子,我要怎么过?我抱着双脚,眼神涣散。我听见苓殇温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纯姐姐,王让我来陪您。王说您要杀了叶姐姐,是不是?她跪在我面前望着目光呆滞的我。我沉默,一言不发。突然我抱住她放声哭泣。我的难过穿越了我家乡的沧洱湖,穿越了我家的小店绫锦坊,穿越了我和叶子的畅烟园,穿越了我大宋的江河湖泊。叶子是我进宫以来对我最好的人,我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可是天帝却要我杀了她!他要我杀了她!苓殇就那样抱着我,柔弱的手臂支撑起我,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跪在那里抱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止了哭泣。
苓殇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轻柔地说,纯姐姐,我明白,我都明白。纯姐姐,我知道您舍不得叶姐姐,我也知晓了您为何要这么做。那天我看到了叶姐姐,那个尖叫不停的叶姐姐,她说大宋就要亡了,就要亡了。所以我就明白了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您是为了王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是为了大宋的黎民百姓。所以,没有人会怪你,您只是力不从心,您不要自责,好吗?我看了看苓殇,我当初竟然没有发现她的敏感,我还一直把她当成是一个小女孩,一个被养在深宫里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我对着她绽开笑容,我说,苓殇,谢谢,谢谢你。她微笑。粲若桃花地微笑。她春暖花开般的微笑温暖了我,我感觉不再寒冷,不再悲伤,不再孤独。
在夜晚,我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我想着以前的晚上,叶子就在我的身边,她说纯翊你不要害怕,你好好的睡,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然后我总是在她温柔的声音中沉沉的睡去。可是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抱着我说你不要害怕,我的被褥冰冷的如同停留在树杈上那多日不化的积雪,厚厚的一层。溢满了的孤独感就悠悠地飘,从凉透了的地面升上来,升到我的面前,无处不在的孤独在屋子里四处乱撞,泛出暗红的花朵,满目的杜鹃花。它们在流淌着鲜血,伴随着我无尽的哀伤,无尽的痛楚。我感觉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对未来的憧憬已经完全崩溃,任它碎裂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随后我看到了站在日光之下的怀琰,他说,纯翊,你不要伤心了,不要难过了,对于这些事情,你一直都不可抗拒,你做的已经够了,既然无能为力的话,那就顺应天命吧。人的这一生都是有定数,出生,死去,这些只是早晚的问题,既然选择了存在于这世上,就总有一天会死去,你懂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与裙摆相互纠缠的野草,我说怀琰,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求你不要说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微微地疼痛,我忽然记起今天是叶子被行刑的日子,我匆忙地奔赴刑场,不顾周围宫女的呼喊,不顾周围士兵的阻拦。我知道我要见她,见叶子的最后一面。
可是在刑场四处都没有人,我着急地四处叫喊她的名字,没有应答。我想叶子会不会已经死了,他们早就执行了叶子的死刑?我靠在台阶上蹲下来,我哭着,我说叶子你不要不理我,我对不起你……在泪眼朦胧中我感到一阵眩晕,我的脖子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疼痛,我挣扎着叫起来,我努力想站起身去大殿,可是我的脖子却越来越疼,越来越痛,我捂住自己的脖子,它就像是绑了一根绳子一样,让我窒息,让我喘不过气来。叶子,她站在我的面前,望着我笑,阴冷的笑容在我眼前晃动,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拼命地要让它自己站立,她就在我眼前浮动,一波一波地起伏。我听到她叫喊着我的名字,她说纯翊,这是你自己自找的,怪不得我,你不要怨我。我只是想让你来陪我,只有一下子就好。我的脖子越来越难过,每一下的呼吸都是那么艰难,我觉得自己是要死了,我笑着坐在了地上,不再挣扎,我知道自己就要摆脱压在我肩膀上的重任和情感,只有一下子,我就可以解脱了。可是我听见天帝说,纯翊,你是不可以死的,不可以。我的疼痛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它像是从来就没有来过我的身体一样,消失不见了。天帝说纯翊,你被骗了,你去大牢吧,去见你想见的叶子吧。
我不停地奔跑,一棵一棵的掉落了枯黄的叶子的树突兀地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中,在我身旁一闪而过,我没有时间看它们,我知道我要去见叶子,我的叶子。我的身体和气息越来越重,我很累。可是时间是不会因为我停下来休息摆弄蜷缩在宫殿外的花而停止的。时间不会等我,生命也不会等我。我奔跑着,头颅高傲地向前,眉头排列成蜿蜒的河流,发丝一根根肆意地向后飞扬着,它在努力逃离我的身体,它逃逸着。我看见了发亮的黑色,那是大牢的门,它矗立在那里,孤傲而挺拔。
侍卫看见我都跪下叫着,纯公主,千岁。我冲进牢里,我大叫着叶子呢?畅烟园的侍婢叶子在哪里!她在哪里!侍卫们纷纷过来阻拦,他们喊着,公主,王宣了旨,若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可以去探望叶子。如果您要去的话,这我们也很为难啊。我说那你们就去叫他过来!到这个大牢里来!他们迟疑着,我瞪大了双眼说你们还犹豫什么,快去叫王,就说是我找他有非常要紧的事!你们快去啊!他们伸直了手臂,弯下腰对我说,是公主,我们这就去!
这大牢里潮湿阴冷,充满了刺鼻的恶臭。深不见底的黑暗在四周环绕着,它们发出了凌厉而尖锐的叫声。我全身抽搐着,害怕得发抖,我用双手抱着自己,安慰说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就那样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了靖康熟悉的声音。他跑过来扶我,他说姐姐你没事吧。我摇头,指着牢门,说,王,您可以让我见叶子吗?我好想见她。靖康挥舞着他的手,他对侍卫们说,把牢门打开,带我们去见叶子。
随后我和靖康来到叶子的牢门前,我看见了悬挂在牢房横梁上正摇摇晃晃的叶子,那条套在她脖子上的丝巾,是我送给她唯一的东西,也是我娘亲手缝的丝巾。靖康在一旁大叫着,你们是怎么看守犯人的!快打开门把她放下来!快啊!快啊!可是我已经明白,这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绵绸囚服,头发蓬松,油腻腻的发丝搭在她的脸上。没有认真梳洗的脸看上去是那么的肮脏,满脸都是尘土的颜色和无边的泪痕。脖子上有一道血红的印子,像流了血,然后结了痂,最后留下一道难看的疤。永远抹不去。她的样子安详,像是睡着了,眼睛紧闭,像在做梦。我抱着叶子痛哭失声,抱着叶子逐渐僵硬的身体痛哭失声。我听到我的世界在瞬间塌陷,发出訇然的巨响,尘土飞扬。我抱着叶子说,叶子对不起,到了这里,我还是不能够救你,不能够。
叶子在我耳旁嘻嘻地笑,她说,纯翊,你不要难过,我只是放弃了这个世界,我太累了,我的手指再也抓不住这个沉重的世界,我就让它走了,我让它离开我。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定数。这样,我就可以开开心心,了无牵挂。所以你不必为我伤心。而且我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什么,所以你也不必为我自责,懂吗?我看到叶子的眼睛,黑亮而有光泽,充满了活力与喜悦,这整个世界在她的眼中聚集成一颗细小的灰尘,它就像是眼角的一粒沙,很轻易地就可以把它抹去。
然后我隐约看见一个少女在我的家乡澉浦镇的沧洱湖上放声歌唱,伴随着悠扬的琴声放声歌唱。她边唱边微笑,明媚的光亮从她身后慢慢透出来,像一个天使。她诉说着自己的故事,那绵长不绝的故事。她叫我的名字,她说对不起纯翊,我欺骗了你。我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告诉你苓殇的那首歌谣,其实是我教给她的,为的只是想让你对这世间有个牵挂,不想看你痛苦的样子。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是知道怀琰的,我知道他的,他,他实际上是……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我看见她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模糊,一寸一寸地消失,我终于知道也终于明白了,这所有的事,她都是知道的,她这个哀伤的看客,在这里嘲笑着人世间的疾苦,我终于懂得,她才是我的统治者,她是神。然后我坚信,她是一个神。她什么都知道,她拥有长长的透明翅膀,可以在苍蓝色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她的乌黑长发上拥有迷人的光环,可以在黑暗中坚定不移地前进。
每当她转过头来叫我的时候,我都会轻轻地微笑,说,叶子,有事吗?
靖康弯下腰来扶我,她说,纯姐姐,你不要难过,叶子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挂满泪痕的脸仰起来看他,我红肿的双眼看到他脸上满是悲哀。我站起来,说,王,您不要待在这里了,我送您回宫。
身后的侍卫说,王,公主,这名女子怎么办?我挥挥手,说,替我好好安葬她。
叶子她走了,为了自由,放弃了这个世间,走的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