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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北宋末年,政治黑暗。
      宋王徽宁宠信奸臣蔡京、宦官童贯等人,大肆搜刮百姓,穷奢极欲。
      那日我终于见到了王。他率人到我的店铺,马蹄卷起滚滚尘烟。我望着他们,竟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我跪下喊着,王万岁,王,万岁万岁。他放肆地笑,一声令下,我的店铺立刻变得空空荡荡。我尖叫起来,为什么,你们为何要搬走我的东西?王抬手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他说,你这些东西给我算是你的荣幸,你想反抗吗?
      我口中一股血腥味向上翻涌,我看着他,问他,为什么。泪水滴落。我听见我说,陛下,您可否留下那盆杜若,那是我娘生前最喜爱的花。王张大眼睛望着我,你娘,她喜欢杜若吗?我说,是的王,是的。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眩晕,然后天昏地暗,我听见我的身体沉重地摔在地面上的声响。
      后来我又见到了怀琰。他说纯翊你哭什么哭什么呢?我低下头,我说我想我的娘,非常非常想。他眨了眨眼睛,说,是吗。可是你娘都已经不在了呀。我拉着他宽阔的袖子,我说那为什么他们连娘最喜爱的杜若都要抢走?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怀琰轻轻地抚摸我的长发,他对我说,纯翊我们走吧,一直走,一直走到我的家。你说过你会陪我。他拭干我眼角的泪水说,纯翊你看,前面的那朵杜若,我去采给你,好不好?我扬起明媚的笑脸,我说好的,怀琰,好的。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闻到了衣物、枕头还有被子的,充满阳光的味道。我看见周围围绕着许许多多忙碌的人群,清一色的女宫。我坐起身,头还是阴沉沉的疼痛,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宋王徽宁走过来问我,你醒了吗?我惊恐万分,我正准备跪下请安的时候,他扶住我说,这里是我的宫殿,是属于我的宫殿,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来。我挥舞着手臂,说,王,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他对我微笑,为什么呢?我回答他说,王,我一直都很想来这里看这里的一切,繁华如锦帛的城市,就如我娘在澉浦的那个店铺一样。可是,当我第一天来到这里,我就知道,我的一生都会沦陷在这座城市,我将万劫不复。而在这里住下来,我却是万万不能的,您的娘娘不会答应,您的大臣们不会答应,您的孩子们更不会答应。我在这座宫殿里什么都不能做,您说,我还能呆在这里吗?王温暖的声音飘落在我的耳朵里,他说,你不要管那么多,安心住下就是了。你知道吗,我的亡妻,就是那前任的王后,她是我最爱的一个女人,而她最爱的花,也是杜若。你知道吗?我垂下眉,我说对不起王,对不起。他勉强地对我笑,摇着头说,没有关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愿意留下来也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我望着苍老的王,我听见天帝对我发出沉闷的呼唤,他告诉我,纯翊,留在这里,你要留下来。我说好的,王,我留下来。然后宋王徽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转过身来亲吻我的长发,他说谢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做纯翊。王。他笑着说,以后你不要再把我当作外人,以后,我就是你爹,有我保护你,你永远都不会受到伤害。我的眼中忽然下起一阵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他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他问,我打你的地方,还疼吗?我奋力地摇头。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他遥远而清澈的声音对我说,纯翊,你干的很好。我问他,天帝是你吗?他说,是的,我是天帝,主宰这世界一切的神。我疑惑不解地问他,你为何要如此安排呢?他不答,只是发出放肆的笑声。他说,总有一天,你将会知晓全部的答案,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在梦中持续见到怀琰,他明朗而模糊的笑容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次我问,怀琰你的家到底在哪呢?他露出笑颜,迎着风高高地站立,他的手放在我温顺的长发上,他说纯翊你不要着急,我的家,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的脸庞伴随着四周氤氲的雾气一起升腾,照亮了我近乎碎裂的脸孔,他的笑脸穿过我的黑暗我的无助我的孤单我的彷徨,我听见他厚重的声音从前方隐隐的传过来,他轻呼着我的名字,拉起我冰凉的手掌,向前方走去。他说纯翊,走吧,我带你去看青山绿水,我带你去我的家。我握住他温暖的手,说,好的,我们走。走吧。
      我在徽宁的宫殿里住下来,我住的地方被我叫做,畅烟园。我只要了一个侍婢,因为她有好看的脸庞与平和的名字,她拥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泛着微微的青色,孩童般的天真。坚韧的树上落下碧绿的叶子,洋洋洒洒。
      她说,纯公主,我叫叶子,就是树上落下的叶子。
      我开始过着一种锦衣御食的生活。有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浇水,看着那些稚嫩的幼芽绽放成一朵朵明媚的花儿。叶子站在我的身边看着它们成长的过程,嘻嘻地笑。我问叶子,这些花朵,他们长大了之后是不是注定会凋谢呢?叶子甩着她柔软的长发,说,我不知道的,也许吧。命运不是人可以定的,也不是它们自己可以定的,是由天定的。就像王生下来注定是王,而我,生下来注定是奴婢一样。她也是那样迎着风,如同怀琰一样高高的站立着,宫中冰冷潮湿的风穿过她的身体,我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在这深深的宫中,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身世和我的过去,没有人见过我的辉煌和我的伤口。他们只是隔着又高又厚的宫墙,高声地喊叫着,纯公主,千岁千千岁。
      我与叶子一直姐妹相称,我们在畅烟园里安静地住着,王的妃子们也很疼爱我,但是我明白,她们只是可怜我而已。我这个孤儿,在这深宫中无亲无故,是需要可怜的。我问叶子,为什么在宫里的人都显得那样的压抑,一点也不像东京城里的人民呢?而她总是摇头,说,公主,你不要问为什么,平平静静地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就是你的福气。这宫里的天是那么的不纯净,从来都没有鸟儿在这里飞过,因为它们进来了就会死去,这是注定的,注定的。所以纯翊,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好好在这里生活,好好在这里过。
      我问怀琰,住在宫中了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烦恼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定平静地生活下去了呢?他依旧是笑,他说,纯翊,在这世界上又太多解不开的困扰,你一旦碰触到就再也不会平定,它们会像蛛丝一般缠绕着你,让你不能够呼吸直至死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靠近它,世间的纷争也就会离你远去。纯翊,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你连同这整个世间的人都无从知晓的。他的笑还是那样淡淡的,可在他的眼中,我分明看到了什么。我打了一个冷颤,我觉得这里马上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只是我没有问。我只是说,怀琰,到底还有多远才能到你家呢?怀琰用他干燥温暖的手掌抚摸着我冰凉刺骨的长发,轻轻地说,不远了,真的不远了。

      那日我见到了太子,他比我小两岁。他是王最爱的娘娘的孩子,他叫做靖康。他见到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纯翊姐姐,我非常喜欢你,你可否做我的姐姐?可以吗?我说好啊好啊,我也很喜欢靖康你啊。那我当了你的姐姐之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好吗?他歪头望着我,姐姐,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可不能反悔哦。我点头。靖康扬起他稚嫩的脸庞,微笑。
      叶子说,太子靖康是王最宠爱的一个皇子,但是……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微微转向畅烟园的尽头,带着疲倦的眼神。那个神情像极了怀琰的笑容。我问叶子,你认识怀琰吗?她低低地摆手,她说,纯翊,我不知道,也不认识,他,到底是谁呢?我闭上双眼回想他的样子,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啊。叶子笑了,她说纯翊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我感到一阵眩晕,我说,叶子,其实我也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她拉起我的手,她说纯翊,原来是这样,不过请你不要悲伤,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是没有答案的,你要明白。我望着她不语,然后叶子说,对了纯翊,今天是册立太子妃的仪式,你要不要去看?午时三刻,在王的大殿。我说好的,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快走吧。
      我和叶子飞奔至大殿,我们的长发在风中飘摇,以一种奇特的姿势飞舞,在深远而苍白的天空中,高高地翻滚。我们刚进大殿,册立仪式就开始了。我看见靖康将要迎娶的太子妃,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拥有温婉的笑容和闪亮的眼睛。我望向靖康,发现他眼里的欢喜与甜美,已经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宫墙。
      我看着靖康幸福的牵起他妃子的手,说,谢父王。王笑得慈祥。记得那一次我问王,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说您是暴君呢?难道就是因为您喜欢花石吗?王笑,说纯翊,我爱花石是因为那个喜欢杜若的妃子,因为她最喜欢这些东西,而如今,她去了,我却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我继续爱她,这,你是不会懂的。现在,我站在王的大殿上,注视着靖康和她美丽得无与伦比的妃子,想,在将来,靖康会不会也像王一样,为了他最爱的人,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君王呢?
      册立仪式结束后,靖康拉着他的妃子走过来,对我说,姐姐你看我现在终于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是。我笑而不语。他指着他身边的妃子说,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妃子,他叫做苓殇,我很喜欢她呢。我荡漾起欣喜的笑容,靖康,我知道啊,你的妃子真的很美,你要好好照顾她,不可以欺负她,我这个做姐姐的在这里监督你,你答应过我什么都会听我的,你要遵守约定哦。他重重地点头,好的姐姐,我当然会遵守约定的,我一定好好照顾苓殇。我看见他身边苓殇的脸立刻变得绯红一片,低着头不知所措。我拉过她的手,说,苓殇你来,我带你去看我的畅烟园。靖康,你傍晚来接她,可以吗?
      靖康扬起脸,好,姐姐那你好好照顾她,我要去父王那里商量国事。我严肃地望向靖康,我说最近金兵在与我国联合攻辽是不是?你们一切都要小心行事,要当心其中有诈。靖康说好,我会叫父王小心。我点头拉着苓殇,掉头向畅烟园的方向走去。苓殇对靖康微笑,臣妾告退。叶子跟在我们身后,行礼,说,太子殿下,奴婢告退。
      我们来到畅烟园,苓殇看见这满园的花,像个孩子一般在花丛中奔跑欢笑,我与叶子在一旁望着她。她跳起舞来是那么好看,如同一只发光的蝴蝶。她轻轻哼着一首歌谣,在我耳畔回响久久不肯散去。她唱,千层丝,织不尽,万针线,剪不断。丝尽时,天尽头,线断处,水断流。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
      我惊愕地望着苓殇,身体摇摇欲坠。叶子在后面扶住我,她说,纯翊,你怎么了?我的手指颤抖,说,她唱的歌谣,是我娘以前常唱给我听的,可她,怎么会的?
      叶子走过去叫住苓殇,她半跪着说,太子妃,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唱这首歌谣的?苓殇眨着她天真的大眼睛,她说这是我爹叫我唱的啊。我立刻感到天地开始混沌,天昏地暗。叶子继续问,那你的爹又是谁。苓殇神采飞扬,她的裙摆在风中汹涌着波浪,她说,我的爹是当朝一品大臣,蔡京,你们不会没有听说过吧。叶子转头来看我,我已几近崩溃,我在心中默默喊着,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园子里刮过一阵大风,飞,沙,走,石。我的双腿站立不稳,顺着风的方向倒下去。在那个瞬间,我听见娘在我的耳边轻呼着我的名字,纯,翊。她略施粉黛的脸庞美不胜收,我问,娘,这是为什么。
      我见到了怀琰。他说纯翊你不高兴吗?我坐在碧绿的草地上掩面哭泣。他对我说,纯翊你不要哭啊。我抬起头对他说,怀琰你知道么,我看见了我娘,可是她没有回答我,我问而她却不答,我很想念我的娘。怀琰说那你问了你娘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这种事情就是连我也不相信。怀琰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碧蓝如洗的天空浮云流过。我说你知道吗,我的爹,我苦苦等了十九年的爹,他并没有死去,他还在这个世间,可是我不懂,娘当初为什么要骗我,她为什么说爹已死了呢,我想要知道。怀琰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纠结不清的长发,他说纯翊不要理会这些,走吧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这里就要容纳不下你了,你离开吧。我想后退了一步,惶恐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坚定地说,不,我要见我的爹,一定要。他心疼地说算了纯翊,算了吧,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再去争取也毫无用处,放手吧,这样你才不会太难过。我瞪着眼睛,怀琰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呢,为什么呢。怀琰微笑,他说你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没有为什么,这世间太多的事是没有原因的,冥冥之中,都由天注定,没有为什么。你懂吗?我仰望着高高站立的怀琰,风把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我说好,我知道了。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我看见宋王、靖康、叶子还有苓殇都坐在我的床边,苓殇在一旁不停地哭泣。我伸出手擦干苓殇脸上的泪水,我说苓殇对不起,大家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她灼热的泪水打湿了我干燥的手臂,无比疼痛。我望着他们焦急而疲惫的面容,说你们不要为我操心,我没事,真的没事。他们的眼神深深刺伤了我,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国度里的全部幸福,就来自他们温情的笑容。我请求他们离去,可是他们迟迟不从,我艰难地从口中发出声音,我对王说,父王,您是万岁,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请父王、太子和太子妃回宫吧,请回吧。王的手轻触我的掌心,他说好,起驾回宫。靖康微微拉我的衣袖,他说姐姐,我回去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不要让我们难过。我苍白的手臂伸向他的发,轻抚着,我说好的靖康,你相信我。苓殇用她泛着微红的双眼望着靖康,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调,她说好了太子,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扰姐姐歇息。他们站起身,向门外缓缓地走。叶子转身跪下说,奴婢恭送王,太子,太子妃。
      我的头嗡嗡作响,闭上眼睛仍听得到沉闷的回声。我想怀琰说的对,我不该去找我的爹,那个被东京人民称为奸臣的男子。叶子在一旁握着我的手,他说纯翊,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你爹没有理由不要你,所以太子妃的爹也不一定就是你的爹,你说是吗。我在恍惚中看见娘在对我微笑,我看到娘的发簪化做滴血的蝴蝶,在深蓝的天空翩翩起舞。我眼中的大雪竟然就那样越下越大,弥漫了整个城市,弥漫了整个世间。一片一片,在我身边闪着光亮。天地连成一体,我就站在雪中瑟瑟发抖。叶子握紧了我的手,她说纯翊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他们你的身世了呢?我说是啊,我不打算说了。他说的是对的,有些东西注定了不是你的,你再去争取也无用,一切事物,冥冥之中由天注定,这是天意。我也倦了,不想再争夺什么了。叶子满脸悲伤地望着我,她说,这样也好,大家都相安无事,这不是很好的吗。我呵呵地笑,叶子你刚才是不是也被我吓到了?对不起。叶子晃着头,长长的黑发甩动着,她说纯翊我当时也被太子妃吓到了,因为你那首歌谣只是对我唱起过,没有别人知道的,你那个样子我可以预料得到。只是我想问你,你刚才又遇到了怀琰是吗?我惊奇,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她笑而不答,只是望着我,扬起脸庞,明亮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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