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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神明会做梦吗?会。

      那么神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吗?会,并且拜自身强大的力量所赐,他们的大脑皮层会比一般人活跃,也会比一般人清醒,所以无论是温柔的触摸还是致命的伤痛,都有如实感。

      温迪缓缓睁开了眼睛,可眼前的景象是满目灰败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清澈的河流被黝黑的秽物污染,繁茂茵绿的草原被烧成一片荒芜,被泛着毒气的箭镞贯穿肚肠的小动物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肢残缺、血肉模糊的人们趴在地上挣扎着哀嚎,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温迪感觉自己浮游在血雾里,四周腥气弥漫,已经腐烂的尸堆散发着浓烈的恶臭;他剧烈地颤抖着,浑身都是狰狞的伤痕,稍微挣扎一下都是伤筋动骨,胸腔里像是撕扯一般疼痛,象征着无上圣洁的神装沾满了血污,羽翼凌乱,脸上覆满灰尘,他颤颤巍巍地起身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力竭重重地跌了回去。

      他轻轻地喘着气,又从遥远的风中听到了许多声音:蒙德子民的呼唤,恶龙与风龙的咆哮,特瓦林正全力以赴地履行四风守护的职责与之对抗,自己却又处于濒死的边缘,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真是……糟糕啊。”

      这个时候脑海里咕噜咕噜像泡泡般冒出了一些杂乱的声音——

      你不是自愿成神的。

      你只是被迫与他们成为命运共同体。

      怨念生出的诅咒侵蚀着他的神智,深渊浸染的混沌腐蚀着他的意识。

      是这样吗?自由的边际是无垠的旷野,倘若一眼看不到头,他便失去来时的路了吗?

      忽地,杂乱的声音湮灭在铺天盖地的光幕里,一只手随之覆上了他的眼睛:

      “温迪,不是这样的,对吗?”

      “神位不是囚禁你的牢笼,自由不是束缚你的枷锁。”

      少年的手温暖干燥,像蒙德风雪消散之后的每一个春日,草木的气息浓郁绵长,轻轻地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

      他眨眨眼,在光幕的间隙里好像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恢复如初,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歌谣,是久经囚困的笼中雀向往的诗篇,流淌的音律破开怅惘,余韵渺远悠长。

      (二)

      再次睁开眼,他看见自己坐在蒙德广场风神像的手心上,特瓦林在空中长啸着盘旋,下面以西风骑士团为首的一行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处,神情虔诚,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他看向天空岛的方向,虚空中有多处撕裂的缺口,四处污秽蔓延,通体暗黑的物质结晶刺穿建筑,残破的易燃物悉数化为灰烬。不远处天光大盛,迸溅的星火不时燎原般流窜于云层,像四散离落的烟花,来自异世的旅者正在和既定的命运抗争,她是降临者,是提瓦特轮回的核心,也是打破轮回的破局者。而他无数次见证过毁灭,又无数次见证过新生,此刻站在时间的纬度上,偷得这几秒的罅隙,他可以窥探到最终的终局吗?

      “风之神,请指引我们。”

      他回过神,是琴·古恩希尔德,那位忠心耿耿的现任代理团长,连同久未露面的法尔伽一起,后面是一众神之眼拥有者,丽莎,安柏,迪卢克……还有被围在中间小小的、如太阳般耀眼的可莉,她低着头,鼓着脸颊,像憋着一股气,双手紧握,抿着嘴唇,看上去有些紧张,可她依然坚定地站在这里,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她的阿贝多哥哥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大概是在死守雪山阵线,在提瓦特无数次的重蹈覆辙里,他信守承诺,少年却也因此无数次死去。所以自古龙之中攫取权能的代价便是——他的记忆会磨损,但是时间不会,于是翻越铭刻过往的时间之柱,故事的过程已然淡去,只剩下感官上的阵阵苦涩与痛楚,脑海里也只定格在了最后一个画面:天地茫然,风雪呼啸,少年持剑而立,神情孤勇决绝:

      “如果有一天失控暴走,我希望第一个了结我性命的是荧,第二个是你,可荧在履行她的使命,剩下的便只有你,风神大人。”

      “不必有所愧疚,我本是罪人之子,而童话理应皆大欢喜,它的纯洁就如小孩子的童真一般不容玷污,所以我们仰赖、敬爱的风神啊,你要亲自为勇者斗恶龙的故事画上完美的句号。”

      “我死了以后,砂糖会继承我的一切。”

      “帮我照看好可莉。”

      他是怎样回答的呢?风雪肆虐的声音渐大,他的回答被泯于死寂的白色沙漠里,于是无人听得到他的答案。

      还有凯亚·亚尔伯里奇,那位也自称罪人之子的坎瑞亚皇室后裔,平素的他为人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说的话总是似是而非地半真半假,说假话掩埋着自嘲,说真话也不够纯粹,只有某天在天使的馈赠里和他对饮,醉眼迷蒙微醺之时,才对千风的神明流露出那么一丝真情实感:

      “温迪,你说,哪怕是侥幸逃脱诅咒的罪人,只要血脉与愿望相悖,它带来的痛苦,是不是背负着另外一种形式的诅咒呢?是不是只有死亡,才能在别人的思念里心安理得地接受爱意,才是真正意义上地解脱了呢?”

      回忆至此,一向云淡风轻总是盈着笑意的脸上此时漫上悲悯,他在神像上站起身,握紧手中之弓,剑指虚空之门,所有的牺牲都有意义,所有的生命都不该无声地死去,所以无论是归于湮灭还是彻底的新生,倘若那一天终将到来,就让他唱响抗争的诗曲,再一次、为自由而战。

      (三)

      “温迪、温迪、快醒醒!”

      耳边响起一阵自远而近的、清脆又带着些焦急的声音,他再一次缓缓地睁开眼,模糊的轮廓在上下翻动的眼皮间渐渐变得清明——那是一张澄净无暇的脸,鹅卵石一般浑圆的眼瞳里流动着鎏金色的光,像不远处被日光映照的湖面,透净、清澈、明亮;飘摇的树影在她的脸上游移,垂下的两绺奶金色头发和着微风轻轻摆动,一起摆动的还有她纤细脖颈上的飘带,神像下呼呼旋转的风车菊,以及旷远辽阔随风起涌的草浪。

      从一触即发的戒备境地骤然跌落到好像连时间都为之停留的伊甸园,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得到放松,所有的感官便开始无限地放大——他听见树上振翅的鸟鸣、看到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悠悠地翻飞的风晶蝶,以及树前矗立的风神像、或者说是刻印着自己模糊面容的神像,他像隔绝了一个镜面的、毫不相关的局外人,在光年的屏障外看着风神像静静地守护着这一方土地。

      直到她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她是荧,是来自星海以外的旅人、尘世污浊中遗世独立的纯洁白花、以及、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拯救亦或是灾厄的降临者。

      她是吗?

      可惜,她不是。

      过去心中最恐惧的事情、未来可能会预见的心魔,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回应眼前少女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当年坎瑞亚一战,七执政各自分身乏术,即使想彼此支援也都有心无力,‘他’更不可能在那种时候出现,我思来想去,觉得谁都做不到改变梦的走向,毕竟可以利用权能干涉他人梦境的神就只有你了,我说的对吗?小吉祥草王?”

      少女闻言微微瞪大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而后她沉默了几秒,嘴边忽而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明媚活泼的表情也逐渐趋于柔婉温和:“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巴巴托斯,不……温迪,擅自闯入并破坏你的梦境并非我的本意,只是须弥刚经历了一场巨变,森林各处百奋待兴,我早已有计划到诸邻各国学习拜访,可是碍于教令院繁忙的事务不得脱身,只好通过潜入梦境来试图与你们建立联系,刚好今晚就撞进了你的噩梦。其实现实已然成为定局,但是意识残留的影像依然会摧残神智,类似于魔神残渣,所以我动用了一点力量……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试图想让你好受一些。”

      她一手摁住心口,语气恳切,以示真诚:

      “以及、我想说的是,万事万物之间没有绝对的定义,虚妄也可以是希冀本身,我只是将你心里的祈愿具象化,即便没有我,他也是支撑你心里抗衡一切荆棘的重要力量之一,不是吗?”

      “作为神明,我们在接受子民的倾囊供奉的同时,也给予了相应的回馈,但是偶尔也会被这些声音淹没,会因此而迷茫,会因此迷失方向,然后在漫长的沧海桑田里磨灭本心,所以、我想说的是,请你多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或者说,多听听灵魂里的指引,心之所向,即是答案。”

      温迪事实上也并没有计较纳西妲不打招呼就贸然进入自己的梦境,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明明顶着旅行者的脸,嘴上却说着些富有哲理的话,并且完全没有割裂感,这实在是太奇妙了,如果是来自未来的荧,如果是在刚才动用了时间权能的第二层梦境,他有机会和深陷在远方漩涡里的旅行者聊上两句的话,或许也别无二致。

      而纳西妲却像会读心似的继续道:“其实你在第二层梦境已经察觉到了吧?预知未来可不是梦境权能做得到的干预,只是你发现了我,并且利用了我的权能,以此来屏蔽世界树的观测,而后试图探寻未来的轨迹,如你所见,这个世界还会有变革,你也在期待吧,你我的命运,作为神明的命运……在此之前,我们就作为旁观者,或者说……命运的底牌,好好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吧。”

      温迪深呼吸一口气,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嗯,不愧是全知全能的智慧执政,这是我和你留存于今晚的秘密,不要说出去哦。”

      而后他伸出手:“等你抽出时间,欢迎你来到自由与牧歌的城邦,蒙德人民一定会准备最好的蒲公英酒欢迎你。”

      纳西妲再次温柔地笑笑,握住他的手:“好,一言为定。”

      (四)

      再次醒来时,夜空沉没,万籁俱寂。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芦苇荡之中,流水潺潺,耳边略有温凉之意,芦苇丝绵绵絮絮地挂在枝秆上,在掠过的和风中轻轻飘摇。

      “嘶——”

      因为在睡梦之中的大脑皮层过于活跃,加之一开始没有防备到梦境权能的干扰,起身的时候用力过猛,脑子便连同神经一起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他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小小地叫出了声。

      这时坐在前面的少年听到动静回过身来,肩带傩面,清俊的脸上不苟言笑,大概是察觉到他在荻花洲的沉睡不同寻常,这里到处都有妖物出没,万一风神大人遭到袭击曝尸荒野,璃月怕是没法向蒙德交代。

      这其实是一个意外,荻花洲温暖湿润、小桥流水,微风和煦,风景醉人,人人自醉,他的心情舒畅,忍不住小酌了两杯,而后便在这里酣睡。

      于是日常在荻花洲巡逻的魈便看到了醉倒的吟游诗人,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伸手拂去了粘在他身上的、随流水漂来的枯叶,抚平了他披风上被压出的褶皱,又轻轻拨开他被风吹乱的碎发,鬼使神差地,他不自觉的描摹起了诗人的轮廓,待到指尖微凉时才惊觉自己冒犯了又吓得缩了回去,他在原地斟酌片刻,最后默默地在他身边不动声息地坐了下来,他看向晚空,眼中倒映着星月,耳边是诗人清浅的呼吸。帝君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可这位来自隔壁的神明却从没有过架子,或许是过于潇洒,又或许、这就是蒙德人最向往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从知道带有风神力量的笛声可以缓解他的业障,温迪偶尔会来荻花洲吹上两曲,两人心照不宣地一个坐在河边吹奏,一个站得远远地聆听,他是璃月沉淀千年的沧桑,壁立千仞,而温迪是无处不在的风,他偶然驻足,蒙受恩赐,由此得到了风的力量,明明各自奔赴的道路不同,却又惺惺相惜,殊途同归。

      此时醒了的温迪被他盯着总有一种犯了错被长辈当场捉包的窘迫,他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你哦,魈。”

      魈平静地摇摇头:“没什么,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温迪眨眨眼,真是不坦诚呢。

      相对无言,温迪一如既往地从身上掏出笛子,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响治愈之歌,魈的眼中有波光沉浮,一天的沉重感随之消散。

      难得地,魈希望这个夜晚能更长一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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