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芫花》十溪月

13、赠送猪骨

　　林宗义回到家中，将赚来的六十二两银钱仔细收好，就去了灶房。

　　扛猪抱獐奔波一上午，衣裳上尽是脏污的痕迹和兽爪留下的脚印，身上也发了不少汗，得烧一大锅水好生洗洗。

　　洗完澡后，林宗义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打眼便看见了顺手放在木桌上的几节猪骨。

　　听那王屠户说骨头汤滋补？

　　思绪间，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既是滋补，那就把东西给需要补身子的人，他身体康健，吃与不吃没什么关系，不如让骨头好好发挥作用。

　　林宗义转念想到了程芫，心里犯起嘀咕：芫娘…她看上去有些纤瘦过头了，把这猪骨头拿给她正合适。

　　林宗义行动力惊人，拎起骨头便大步走出了家门。

　　*

　　程家小院这头，比往常安静许多。

　　昨天夜里回得晚，也就比平时睡得晚，姐妹俩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程芫打着哈欠，支好窗户往外瞧了瞧，只见天气正好，并没有下雨的痕迹。

　　虽然是起晚了，但她没想过饿着肚子等中午的那顿饭，于是走进灶房煮起了稀饭。

　　拌好野菜，趁着晾稀饭的时候，她得了空给程芯梳起小髻。

　　看着程芯的发丝，程芫勉强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丫头虽然瘦了，但幸好发丝油亮乌黑，看来营养还算跟得上。

　　才和程芯吃过早饭没多久，脑子里又在想中午吃什么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吃什么”问得最多，怎么都到了另一个时代，问的还是这句话。

　　一阵腹诽间，院外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这时候是谁来了？

　　寻常人家的木门遮不住“大高个”，程芫一眼便瞧见那露出的脑袋是谁了。

　　她也不像上回那样将人关在外面不理人了，这回是客客气气开门迎了客。

　　“林大哥早啊。”程芫率先跟他打了招呼。

　　“芫…芫娘早。”

　　都听他叫了好几次自己了，这会儿怎么还是结结巴巴的，他难道是有口疾？不对啊，昨天他站这儿“平反”的时候，都说得挺利索啊，难不成这口吃还分阶段性吗？

　　程芫也不好说什么冒昧的话，直接做出行动。

　　“林大哥，你再唤我一声。”

　　这话一出，林宗义看向她的眼睛，一脸疑惑。

　　再唤一声……这是？

　　“芫…芫娘。”他应声照做。

　　程芫皱起眉头，下一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再唤声。”

　　“芫…娘……”

　　“再唤。”

　　……

　　“芫娘。”

　　几个回合下来，程芫总算听到了一声不结巴的叫法。

　　她心想：看吧看吧，他不是结巴，多叫叫也是能拧回来的。

　　成功的欢喜不言而喻，程芫面上挂着笑意，有些兴奋地喊停了林宗义。

　　“可以了，林大哥！”

　　林宗义看她雀跃的模样，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自己一直唤她了。

　　“芫娘。”

　　这声叫得不快不慢，比刚刚那声还要好。

　　“我，不是结巴。”

　　程芫：……

　　她似被人看穿心思，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还有些心虚。

　　“林大哥，你别误会，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是能正常说话的，想着把你纠正回来……”程芫埋着头，看着鞋面弱弱开口。

　　“芫娘…我没有怪你。”

　　“我…从小没什么玩伴，平常也不怎么跟其他人说话，近些日子说得勤了，还没有适应过来，所以有时候，会结巴。”

　　程芫抬眸，听他缓缓开口，也没有结巴了，只是慢慢的、清楚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最近说得勤…不会是因为……

　　程芫指了指自己，“话说得勤了，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林宗义点了点头。

　　在遇到她之前，其他人碰到他只是看上一眼就走了，极少有人向他问候，还有去镇上交货，大多时候也只是走个过场，一手拿钱一手交货，客套话从不多说，除了那肉铺的老板王屠户得空时会跟他寒暄几句，他也只是点头应个声，已经许多年没有像她这样愿意跟她说话的人了。

　　就像矮林里遇见的那回，她最初见他的时候，明明也是十分害怕的，自己似乎被她当成了坏人，他很想跟她解释的，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幸好她愿意听下去，最后还跟他说了话……

　　林宗义想：芫娘，她人真好。

　　“林大哥，以后我不这样了，你慢慢地来，你说得多了，自然就能适应了。”

　　思绪被她的话扯回，林宗义点头，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怪他，门口站了这么久，骨头都还没给你。

　　“芫娘，你拿着。”

　　程芫的注意一直在他结巴的话上，等他递来一提东西，这才看见了几节棒子骨。

　　！

　　天呐，林大哥你简直不要太好！

　　“真是给我的吗？”

　　她微微侧着头，对上他的眼睛，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嗯，给你。”

　　得了他的肯定回答，程芫很高兴，但同时又不好意思了。

　　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收他的东西，前几天他们还素不相识呢，现在就算是个稍微熟络的同村人……知道他是个好人，这也太好了吧，送骨头诶，在以前可要卖十几二十块钱一斤的！

　　程芫不知道猎户的收入怎么，只知道在村里赚钱挺不容易，她昨天摘了那么一大筐瓜，才得了十文。

　　这棒子骨，应该很贵吧？

　　她的十文钱怕是买不起……

　　“林大哥，你还是别给我了…我买吧，可是我只有十文……”

　　“不知道够不够”还没说出口，林宗义已经接了话，“不用的，这骨头不要钱。”

　　程芫听了诧异：不要钱？古代的棒子骨难道不值钱么？天呐，还有这好事！

　　正兴奋当中，又听他继续往下说道。

　　等他说完，程芫的激动劲儿也消了。

　　她就说嘛，这东西怎么会不要钱，原来是人家跟肉铺老板有交情。

　　转念一想，这骨头更不能要了，就算是不要钱，那可是人家的交情换的，自己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要是接受了，那便宜可占大了。

　　不行，不能要。

　　“我不要，林大哥，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见她态度坚决，林宗义有些急了，“我不怎么会做饭……”

　　啊？

　　程芫满头问号，心想：他不是一个人生活吗，不会做饭吃什么长大的……

　　这话想了，她也问了。

　　林宗义老实答道：“就…将就着，能咽下去。”

　　“将就着”“咽下去”，程芫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禁腹诽：那得是多难吃啊？这么勉强自己。

　　随后，她又对着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难为他还能长这么高，饭菜辛苦了。

　　既然他不会做饭，那这骨头可不能浪费。

　　程芫想到一个能心安理得接受的好办法，那就是自己帮他解决伙食问题！

　　记得某些饭店会帮顾客做自带的食物，只收取一定的加工费，那她也可以帮林宗义加工啊！跟他凑合着吃一顿，当是自己的加工费不就好了！

　　豁然开朗！豁然开朗！

　　“林大哥！这骨头我要了！你不许走！”

　　林宗义：？

　　林宗义一脸疑惑，只见她笑着接过骨头，又被她牵着布衣一角稀里糊涂坐在了小院的板凳上。

　　林宗义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就是程芫的上帝！

　　程芫安顿好林宗义，转身进了灶房，思考起做个什么骨头汤。

　　脑中回想了一列列的蔬菜，下一秒忽然停止思考，心里骂着自己蠢笨。

　　程芫，你还是太天真！真以为想什么就能有什么吗，时代不同了，醒醒！

　　可又转念一想，要知道这里有什么菜，还得找个本地人问问，而本地人，现在正好就有一个。

　　她来到林宗义面前，“虚心”请教道：“林大哥，你知道现在的时节能找到什么菜呀？”

　　林宗义想了想，呆呆回答道：

　　“春笋……”

　　“豆芽……”

　　“葫芦瓜……”

　　“萝卜……”

　　听后，她灵光乍现：有萝卜？这可太好了！就吃萝卜骨头汤！

　　“林大哥，你家地里是种了萝卜吗？”程芫抑制不住地兴奋。

　　只见林宗义摇摇头，缓缓开口道：“没有。”

　　啊，没有，那可怎么办……

　　她有些丧气，随后不甘心地再次出声：“那…你知道林家村哪里有卖萝卜吗？”

　　“有没有卖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哪里有。”

　　一听，程芫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

　　林宗义带着程芫来了村口，又遇见了那群七嘴八舌的村妇。

　　正要经过，便听得一声响亮的嘲弄声。

　　“哟，我说他今天怎地不一样了，还不娶阿花，原来是找好了个小狐狸精呀！”

　　“秀香嫂子…快别说了！”一旁的人想要制止陈秀香却无果。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我呸！小狐狸精！”

　　第一声“小狐狸精”刚听进耳朵里的时候，林宗义便停了脚步，下意识用自己的身躯将程芫挡了挡。

　　没想到那人喋喋不休，林宗义回怼过去：“你住口！芫娘不是狐狸精。”

　　众人纷纷被这一声吸引过去，不光奇怪，更多是惊讶！

　　林家野小子骂人了！竟然还不结巴了！

　　程芫刚才就觉得气氛不对，那些妇人眼神盯着她这边，很怪…说不上来的怪，又听见其中一人阴阳怪气的说话。

　　小狐狸精？她什么时候成小狐狸精了！简直胡说八道！

　　正要忍不住怼回去，有人替她骂回去了。

　　听林宗义刚才的声音，不像之前慢吞吞说话，反而很有力量，还凶巴巴的，吓唬起人倒挺像一回事的。

　　“哟，这位婶子是哪路神仙？怎么会知道我是小狐狸精？莫非婶子你…其实是狐狸精变的，嗅到同类的味道了？”

　　这话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大笑起来，陈秀香面上挂不住的难堪，“你…你你……”

　　“婶子这是以为见到同类，所以兴奋到结巴了？可别激动，小心狐狸尾巴漏出来啰！”

　　陈秀香面色涨红，破口大骂：“呸！你胡说八道什么！懒得跟你扯！……”

　　还没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走了一半，又发现自己的篮子没拿，倒转回来又“呸”了一声。

　　程芫看着她那滑稽出丑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众人也跟着笑到前俯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