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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逆梦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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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祁宁受林致桓邀请前往沁春园赏花。园子里有一片梅林,种的是红梅,花期刚到,开出了一团红艳艳的景致,正是供人游赏的好时候。离沁春园不远的地方有条河,每年都会有人在那附近钓鱼,林致桓就顺便邀了他一起去冬钓。
祁宁起了个大早,心情相当不错,稍微收拾了下就一个人出门去了。他不知道的是,林致桓起得更早,或者说他根本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但他的精气神还是很足,脸上没有丝毫的疲倦之意,甚至能说得上是容光焕发。有些事他本来要等到年后再做,可那一次找不着人的事使得许多情绪都压不住了,他决定将它们提前宣泄出来,也给自己一条出路。
在沁春园门口见到人时,林致桓心生欢喜,也生出忧惧,表露在脸上的就只有一个温和周全的笑容了。冬天垂钓少不得要吹冷风,祁宁没有自讨苦吃的爱好,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才出的门。厚实的衣服加一顶绒帽,把他裹得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使他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可就只有这么一双眼睛露在那,林致桓看了也很喜欢。
“你只穿这么点,不冷吗?虽然你这样穿很好看,但我们今天是来赏花和冬钓的,不是赴宴,也要穿得这么讲究吗?”祁宁看着林致桓这身少爷打扮,出于对美色的欣赏是一回事,作为朋友的关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良心还很热,所以这样的话他是一定要问的。
林致桓笑着摇头说:“放心,我不冷,我这样穿已经习惯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来试试我手上的温度,保证不比你的手冷。”
他不光说,还从大氅下伸出了右手,对着人,意图明显。祁宁想也没想就去握了下他的手,感受到一片温暖后就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一来一回不过片刻的时间。
“嗯,确实是暖。你这身衣服可真不错,不光好看,还保暖,果然衬得起你这样的家世。”
才说完这两句,祁宁忽然又轻笑了声说:“我们走在一起,别人看了肯定以为是哪家少爷和小厮,哪会想到我们是好朋友呢。”
换了往常,林致桓绝对不会多想,一听就知道他在说笑,这时他的心思却变得很敏感,听了这些话,他不但笑不出来,还明显有点不知所措,一点都不像他平常会有的反应。祁宁心思敏锐,不比他差,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收起笑容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我刚才的话是有哪里不妥,让你听着不舒服了吗?”
这才刚见面,很多事情都还没做,林致桓不想坏了今日的计划,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得一派从容道:“你别多心,是你说到小厮让我想起我出门前忘了交代一些事,还好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我们还是照计划游玩,那些事等我回去再处理也来得及。”
他这一解释,祁宁就不去多想了,重新捡起了刚刚的好心情,和他一起进了沁春园。园里的梅花开的是好,但比不得春天的那些桃花种类繁多,数量也有所不及,所以赏梅这件事只让他俩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游客还没多起来,他们就换了个地方消磨时间,跑河边垂钓去了。
河岸没什么遮挡之物,也比赏梅那地儿要冷不少,幸好穿得够多,不然祁宁觉得自己八成得冻成个傻子回去。两人都不是什么垂钓好手,纯粹是来钓着玩的。林致桓准备了两副相同的垂钓工具,在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就很适合来一场比赛。
比赛的提议是祁宁想出来的,他不想两人毫无斗志地在这吹冷风,只靠缘分运气钓到鱼,就劝说林致桓和他打个赌,看谁今天能钓到更多的鱼,输家要把自己今日所得的鱼全都送给赢家。林致桓嘴上虽然答应了,但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钓鱼输赢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有更在意的一场战要打,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便有一人要心如死灰,万劫不复。
林致桓准备得真是充分,连两人中午的吃食都备好了,虽然比在家里时简陋了许多,但还算可口,能让人吃得下吃得饱。
钓鱼是一件非常耗费耐心的事,尤其对于那些没什么经验的人来说,更容易变成一场煎熬。祁宁算是很有耐心了,中途就没怎么挪过屁股,偶尔坐不住了,最多也就是换个坐姿,或是和身边的人唠上两句,解解闷。林致桓更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仿佛一个人像坐在那,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要不是他还能接话,祁宁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冻僵了。
到了午后,天逐渐暖了起来,祁宁就把帽子摘了,也解了围脖,把整张轮廓清晰的脸露了出来。林致桓在一旁盯着他,明知不能多看,却实在无法移开视线,直到看他做完这些,转过头来看向他时,他才冲他笑了下,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平静的河面,等一条也许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祁宁以前也偶尔会看到他这样盯着自己看,从没觉得有什么,今日却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自身的缘故。他在想他这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有赢他的把握了?一旦有了这种猜测,祁宁的斗志就旺盛了起来,开始更加专心地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河的两岸常有微风拂过,带着太阳晒不散的冷意,祁宁已经完全陷在了对胜利的渴望之中,连耳朵被寒风吹红了都没感觉。林致桓坐得离他不远,能很清楚地看到血色从他耳尖慢慢往下延伸,最后占据了他一大半的耳朵,在他那张白净侧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夺目。
此刻林致桓的心,表面是一片宁静,底下却是一团沸腾,外界再如何寒冷,都无法止住他心底的热烈。
“我钓到了,还是条大鱼!林致桓,你今天肯定要输给我了。”一阵欢笑声骤然打破了此地的宁静,林致桓跟着笑了,同他道了声恭喜,又说:“离结束还有些时候,我未必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赶超你,且等着,现在论胜负还为时尚早。”
祁宁才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地在那乐了半天,高兴完了才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他心里仍有危机感,知道林致桓说的很有可能发生,因此不敢懈怠,只盼自己能再钓上一条大鱼来。
很快到了太阳要落山的时候,趁天还亮,两人一起收了竿,让今日的行程到此结束。祁宁还真成了那个赢家,但只能算略胜一筹,他没有钓到第二条大鱼,小鱼也没有,
作为输家的林致桓更是连一条小鱼都没钓到,怎么来的就要怎么回去。
虽然没能从输的那一方手里获得战利品,但光是赢了别人这件事,就足以让祁宁满意。他背着装了那条大鱼的鱼篓,兴致高涨,这就要和林致桓道别,回家想想怎么处理这条鱼了。
“等等”收拾完后,林致桓把祁宁叫住,同他说道,“能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吗?”
“好,你说。”祁宁点点头。
有些话有千斤重,把它们从心里提到嘴边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说出口时就没那么难了,它们会重重地掉下去,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我从出生起,就几乎什么都不缺,也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可就在这一年里,我有了一样很想要的东西,非得得到它不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给我看相时说的那些话吗?”
祁宁点头,不语。
“你说我命中心有所求,则必有所得。我现在有渴求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它了?”
“不。”祁宁见林致桓脸色骤变,自己却比他更加慌乱道:“我是说,你应该能明白吧,我当时那样说只是把你当作了来看相的客人,想让你心甘情愿地掏钱。”
“
可我现在甘愿相信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祁宁再次沉默。
林致桓再次开口:“我都还没有说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就已经明白了,你全都知道,对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在他说出下一句之前,祁宁已经转身快步要走了,只怕晚那么一会儿他就会听到什么能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的大不妙之事。
“我喜欢你。”
林致桓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祁宁已经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手脚慌乱到无法协调的背影。他就这么走掉了,连他的鱼篓都不要了。我要追上去吗?我追上去就能让他改变心意吗?林致桓在心里反复盘问自己。
后来他做了什么?他把他的鱼篓拿在手里,还有点沉,但不如他此刻的心,已经变成了石头,那么沉重,上面还全是裂缝,走两步就能碎了。
他走了几步,心摇摇欲坠,却勉强还能撑上那么一时半刻。然后他看见了他熟悉的那个人,正面向着他走来,走得和刚刚离开时一样快。
“我来拿我的鱼。”
林致桓死死地看着他,仿佛是在见最后一面,尽管对方始终不肯正眼瞧他一眼。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手还能自行动起来,把鱼篓递了出去。
祁宁拿过鱼篓,转身就又要走。但这次他只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好半天才略微转过头说:“三天,三天以后,还是这个时间,你在沁春园门口等我,我有话和你说。”
“好,我等你。”回完这几个字,林致桓就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但他有了支撑他回家的动力,他还能原模原样地回到家里,不至于太过落魄。
祁宁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为了不去想起在河边发生的那些事,还有那个人说的话,他选择让自己放空,什么都不去思考,不去记着,那之前发生的所有或许就可以被他丢在路上,当作从未有过。
“回来了?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面对施净秋的提问,祁宁回了点神过来,把鱼篓递上前去说:“鱼,我钓了条鱼回来。”
施净秋往鱼篓里瞅了一眼,又再看了看他说:“那正好,晚饭还没做,你想怎么处理它?”
祁宁沉默了有一会儿,然后说:“姨娘,你看它是不是还活着,能找个什么水盆或是水缸让它待着吗?”
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也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的样子,就是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表情平淡,说话也没多少力气。施净秋从他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就看出了这些异样,只是没有点出来,他没主动跟她说,她也就不怎么想问。她就像平时一样回答他说:“嗯,是还有半口气在。可你既然不想杀它,为什么不在钓上来的时候就把它放回去,非要让它多受那么多罪。”
“因为我刚刚才改变主意。”祁宁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重,好像在试图说服什么。施净秋听进去了他的解释,没再说什么,从他手中接过鱼篓,给这条半死不活的倒霉鱼安排新住处去了。
之后的夜里,祁宁没睡好,总是做些糊里糊涂的梦,一下子掉进了冰河里,冷得人瞬间动弹不得,一下又被丢进了一口大锅中,锅里烧着热水,他就像条无力挣扎的鱼,逃不掉,只能等着被活活煮死。他的梦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梦里遭遇那些,好像有位看不见的神明在惩罚他,没有人来救他。
他从梦中醒来,人还是迷糊的,也很难受,是真实的那种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直到看到施净秋走来坐在他床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他才明白了过来。
“怎么过了一晚上就烧成这样了?我见你昨天穿得不少,平常身体也都好得很,你真的只是去钓了个鱼吗?”施净秋带了药来,试完他的体温后就把他扶了起来,开始给他喂药。
祁宁忍着满嘴的苦把药都喝了下去,躺回去后才开口回答道:“是那河边太冷了,我待了好几个时辰,午后太阳大了又嫌热,脱了些,所以中招了。”
施净秋这回不装傻了,近乎直白道:“是吗,我看你分明是忧思过重才生病的。这几日你别想太多,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
想到自己过两天和人还有约,祁宁很听话,尽力不去想任何事,整天下来不是睡觉就是吃饭喝药,好生将养了一日,到第二天竟真就好了起来,能像过去一样走走跳跳了,还能有精力做些杂事。
身体一恢复,脑子也清醒了,祁宁就开始忍不住回想前天的事。不止前天,这将近一年以来,有关林致桓的回忆,都跟发了疯似的,动不动就跳出来骚扰他,令他烦心不已。
这个家里几乎到处都有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不是说他真的留下了什么,而是祁宁自己走到哪,做什么,都能想到曾经他和他一起在这里做过,说过些什么。
他想做点更能让他专注的事,便去取剑,准备好好练一练剑法。他的房间里有一个架子,放的全是他平时常用的剑,其中有一把混在一堆木剑中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站在架子前想了许久,他还是拿起了这把最显眼的剑,走到桌边,突然把它丢在了桌上,过了会儿又默默地把它捡起抱在怀里,摸了摸剑柄上的那颗红石头。
另一头的林家宅子里,两位家主看着自家儿子从外头回来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不思茶饭,除了问安之类的话,其他的就一点不肯多说了。虽然林致桓平时就不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正在被什么事情所困扰,以至于他人不仅比以往更安静,连身上的那些活人气都快没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这次出门是不是真的撞上鬼了。
林续因猜得到前因后果,和丈夫没有像上回那样着急,按兵不动了两天才去找人详谈,想着能不能帮上点什么。
“前两天你是把实话都和人说了吗?”林续因携丈夫来到家中的一座小亭子里,坐到在这发了好一会儿呆的林致桓跟前,细声细语地向人问道。
“是,都说了。”林致桓回过神来答道。
“怎么说的,能让娘和你爹听听吗?”林续因笑了起来,很是温柔地说。
“我和他说我想要一样的东西,还说,我喜欢他。”林致桓没怎么多想就把实话说了出来。
林景山随即笑了出来,说道:“你比你爹我当年敢说多了。那后来呢,他怎么回应你的?”
“他直接走了,但后来又回来了一趟,约我三天以后和他见一面,他有话要和我说。”
“所以你这几天就跟等着人给你判刑一样。”
林续因跟着丈夫笑了下,接着道:“那不挺好,他都没直接拒绝你,也没说你什么,何至于这般忧愁。”
林致桓不接话,也不看着人,目光飘得远远的,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林续因很久没见他这样了,她记得他小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时,大多是在怄气,但不是气别人,而是在气他自己。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娘问你一句,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沉思片刻后,林致桓慎重地点了下头说:“我觉得他是喜欢的,但不一定是我想要的那种喜欢。”
“所以你认为他有那样的反应,是因为他对你的喜欢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喜欢?”
林致桓再次点头,林续因却笑道:“依我看啊,他是有别的顾虑才会那样的。”
“别的顾虑,比如说?”
“我与那孩子接触不多,对他不是太了解,现在不好和你说具体是什么,只想告诉你,无论他明天和你说什么,你都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每句话每个字都要出自真心,千万别为了一时的好处欺瞒他。”
林景山接着来了句:“我和你娘是过来人,别的不说,这点经验你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我知道,我会和他说真话的,哪舍得欺他瞒他什么。”
说完了这些,林续因便和林景山起身要走了。临走前她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今天可要好好休息,明天才好打起精神来,记得把自己收拾得好一些,别让人家瞧着觉得你不用心对待这次见面。”
林致桓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应道:“孩儿都记住了,娘慢走,爹也慢走。”
同一天,祁宁也终于找到了施净秋,想和她说一说心里话。施净秋这几天故意不去忙一些事,让祁宁很容易就找到了机会和她谈心。两人坐在了屋外的走廊上,烧着炭火,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和天上三两点的星光。施净秋本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他夜谈,担心他又被冷风吹冻着,但见他坚持这么要求,并发誓他绝对不会再发烧,便只好同意了。
“姨娘,你知道吗,那天我和林致桓出门赏花钓鱼,分别前他说他喜欢我,而我知道那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喜欢。”
施净秋没太大的反应,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既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喜欢,那又是什么?”
祁宁盯了她一会儿,露出一副看穿了什么的表情,反问她:“姨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只是眼睛没瞎,有些事看得很清楚而已。”
她的态度太过从容,祁宁奈何不得她,只好管自己继续说道:“我约了他明天见面,但我到现在也还没想好到时候要怎么跟他说。”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事的主动权不是在你手里吗?你便是当面拒绝了他,他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祁宁笑笑说:“这倒是,不过我应该不会那样说。”
“那你要怎么说,说你也喜欢他吗?”
这样直白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令祁宁一时无从去接,他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这你也早看出来了?”
施净秋不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能确定你自己的心意吗?把他当成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来喜欢,这之间可是天差地别,你可别头脑一热想岔了,将来谁都不好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原是放纵自己蒙在鼓里,从前并非毫无察觉,起初他把话挑明了,我也是不愿面对,但在独处的这些时日里,我都认真想过了,也有了答案,不会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和后果。”
“你自己的事,你想清楚了就好。”
“可我仍有顾虑。”
“说吧,我听着。”
祁宁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气道:“我很小的时候起,身边亲近的就只有姨娘你一人,我也很早就知道,你不会陪我一辈子,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天天都跟在你身边,但就算我们分隔多年,有一天再见时,我也能毫无顾虑地喊你一声姨娘,我们之间有生死都无法割断的联系。可他不一样,他和我之间或许很难有这样的联系。”
“你原来这样贪心?”
见他自嘲般的笑了一声,施净秋又道:“贪心也好,他若给不了你想要的全部,你选择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要,这对你的将来而言,也许是件好事。”
她的理解与支持,向来是祁宁的依靠。哪怕是听闻了这种不被许多人接受的事,她都还是只关心他一个人的感受,祁宁纵使不意外,也很难不为此动容。他像有了更多的底气,坦言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缺了什么,可是姨娘你能明白吧,再富有的人遇上了一件从未得到过的宝贝,也无法轻易放任它离开,总想着要拥有它,即便它在某天会消失。”
“我听明白了。”
祁宁看向她,她也回看着他,轻轻笑着说:“你既是这样看待他的心意,那么明天就去把它收下来也无妨,不必过早地去害怕将来的失去。我还能陪你很久。”
前一晚说得好好的,祁宁以为他能从容地面对两人见面的这一天了,可事实上,他有点高估了自己,他心里还是有放不下的紧张和犹豫。抱着这样的心情,他出门前没能把自己收拾妥当,穿得不够讲究也就罢了,连保暖这件事都没做好。他出门时心很热,总感觉身子也是暖的,直到他都快到沁春园了,吹了一路的冷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股无从躲避的寒冷,但这时候再回家添衣,显然太晚了。
他硬扛着走到了沁春园,在入口处见到了比他早一步抵达的林致桓。这人做事还是那么妥帖周到,一看到他今日的穿着,连忙打算解下身上那件厚厚的大氅让他披上。但祁宁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还算能扛得住,见了人不说别的,先叫对方和他一起去了那片梅花林,说那里现在人少,方便他们说话。
来到一株花开得十分繁盛的梅树旁以后,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约两步远,周围很安静,果真如祁宁所说,这种天色将要暗下来的时候,园里的游客已经相当少了。
面对面了好一阵后,祁宁率先道:“我其实还没完全准备好要怎么开口,昨晚才决定下来的事,今日就和你说,多少有些匆忙。”
“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等你,等你想好了再开口。”林致桓时隔三日再见到他时,之前所有的愁绪就都飘散了,他此刻的心里只装得下眼前这一个人,别的已经都侵占不了他的心了。
快到傍晚时,太阳好像会比其他时候落得更快,压不住的寒气渐渐从地里钻出来,肆意弥漫。祁宁觉得身上更冷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在安静等着他开口的人,呼出的热气使人面目变得模糊,但他在他心里的样子还是无比清晰,大概永远也抹不掉了。
“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林致桓没想到自己等了那么久,等到的竟是这样一句请求。比起产生欣喜之类的情绪,他身体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几乎是立刻就张开了双臂,然后被人填满了怀抱。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以很自然地收拢双臂,把手贴在他渴盼了许久的人的背上。
“你身上好暖。”
随着这句话在耳边轻轻响起,林致桓把手臂又收紧了些,他的大氅能把两个人都包裹住,此时天地间,再没有比这里更温暖的地方了。
祁宁把头枕在他的肩上,眼睛望着前方的梅林,声音低低地说:“你心思细,应该能看得出来我对你是什么意思吧?”
林致桓应了一声,让人听不太出他此刻的心情,却能令祁宁觉得安心。他接着说:“我从认识你以后就觉得你这个人很好,那天你说那些话,让我突然发觉我好像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心里的一些想法,这很让我意外,只想先继续逃避。后来我想清楚了,决定接受这一切,但我无法不去担心将来,担心有些东西太美好了,就只能如同昙花一现。”
听到他说的这些心里话,林致桓忍不住把头往他那边靠近了些,说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你那么好,也会担心这种事吗?”祁宁不禁疑惑。
“我好与不好并不能决定这种事,关键只在于你的心意。”林致桓说。
这人一向会说好听的话,祁宁爱听,也从不觉得这些话油滑。这时候能听到他这样说,他很高兴。
“我可以现在就向你许诺,以后无论如何,我对你的那些,会如松柏一般常青,也会与我们同寿。”
祁宁笑了笑,并不接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致桓很认真地回想了下说:“我第一次见你时,还没到那样的地步,也没想着非要和你怎么样不可,只觉得能和你有这一面,是上天赐我的好缘分。不过我还是想说,自那一面起,我已是念念不忘。当我再与你见第二面,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要这么一说,你前面的那些话我可就信了。”祁宁这时已经没了原先的拘谨,林致桓能感觉到他的放松,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拥抱更能让两人沉浸其中,不愿分开。
温度在两具身体间汇集,传递,寒冷被大氅挡在了外头,侵扰不了他们分毫。这样的温暖中,一个念头在林致桓心里缓缓升起,越来越滚烫,烫得他忍不住开口说:“我现在能亲你一下吗?”
祁宁猛地从他肩上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说:“这话你非要问出来吗?你要想做这种事,不是应该更自然一些吗?”
林致桓看到他的脸正微微泛红,不知道他这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他刚才问的那句话。他倒不脸红,只有心在衣物和骨肉的遮掩下跳得很厉害。
他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见祁宁点了下头,他便闭着眼凑近了,很轻地在他紧闭的双唇间碰了一下。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下。做完这个动作,林致桓没有马上与人分得太开,他先睁开眼观察了一下祁宁的表情,他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这个人,连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都这样了,索性再多贪心一点好了。抱着这个想法,林致桓不再询问祁宁的意见,再度朝他靠近,又与他亲密地触碰到了一起。
鼻尖是冰冷的,还带着一点硬度,但嘴唇温热,也很柔软。林致桓从人背上收回了一只手,很快抚上祁宁的侧颈,些微一用力,便加深了这个吻。他用舌尖温柔地□□他的唇缝,让他放下戒备,全然接纳了他,与他同享此间更加湿热柔软的纠缠。
林致桓感觉到祁宁搂着他的手在一点点收紧,不想让他难受,便适时结束了这场亲吻。这一吻漫长,却又不太够。他看到他慢慢睁开了眼,目色氤氲,他心念一动,就吻上了他眉眼间的那一小片空地,带着缱绻的心意,一触即分。
做完了这么些亲昵的事,祁宁慢慢回过神,赶紧松开手,连连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别的活物,才暗暗松了口气。林致桓不拦他,只笑着看他如何打消自己的疑虑。
两人又面对面看着对方,默默无言,只用笑容和眼神传递彼此这时的心情。过了会儿,林致桓坦言道:“不瞒你说,我总是担心我只有这张脸能引起你的一点兴趣,往后我要是年老了,便连这点兴趣都留不住了。”
“好啊,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祁宁没有因他这番坦白而安慰他什么,反倒笑了起来。
“你本来也没太藏着,不是吗?”林致桓反问道。
“我那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不管怎样,我能有入得了你眼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福分了。”
祁宁怪道:“你这样说,总好像是我委屈了你什么似的。”
林致桓笑着把他又搂进怀里说:“过去我心里确实是有委屈,但从今日起就没有了。”
眼看天色不早,又冷了许多,互诉完心意的两人这就要各自回家去了。还没走出沁春园,祁宁忽然停下脚步道:“啊,从今日起,我老祁家好像要断子绝孙了。”
他到现在才担心起这件事,林致桓听得出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却能装作忧虑地说道:“那对你,会怎样吗?”
“我家祖祖辈辈出了不少能人异士,我怕会有人托梦来指责我。”
这事听着好像还真有可能发生,林致桓便想宽慰他一句,哪料他先自己宽解好了自己,转头就对着人说:“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我就让那些祖先们去你的梦里找你,毕竟我这算是受人引诱,误入歧途啊。”
说完,祁宁还故意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林致桓忍着笑,也跟着帮他擦了擦脸说:“人一旦误入了歧途,可就很难再走回正道上了。”
祁宁顿时面露悲壮之色,痛心道:“那我就把这条歧路给走死,不让别人再不小心走上来,牺牲小我以成全大义。”
林致桓终于憋不住笑了,目光牢牢停留在他脸上,心里满是说不完的甜蜜,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如何都不愿意再松开了。
今年的除夕夜,受林家热情邀请,施净秋同意了带祁宁去林家过年。林家房子虽大,人却不少,一点也不显得冷清,反而比只有这两个人住的地方还要热闹一些。祁宁喜欢和熟悉的人一起热闹,林致桓平日里素爱清静,但每逢佳节也不会扫了谁的兴致,今年还有祁宁来他家里,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好好陪着他热闹一番了。
两家长辈还和以前一样客气,又自持身份,不会和小辈们一起胡闹,只管在一旁看着,说说笑笑也就罢了。祁宁玩闹起来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他就是想法比较多,拉着林致桓和几个年纪不大的家仆一起,连放烟花爆竹这种事都能折腾出许多花样来,玩得好不起劲。这天夜里的林宅,欢欢笑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双方长辈还都给对方的孩子备了压岁钱,施净秋只图个好意头,没有给太多,和钱一起的有一张保平安的符,是她亲手画的,比一般道观里能求到的有用很多。林致桓不需要靠收压岁钱的方式来给自己敛财,自是欣然收下了这点钱和这张平安符,道谢时很有诚意,礼节也很足。
林续因和林景山按照往年惯例,各会为儿子准备一份压岁钱,今年则多备了一份。祁宁欣喜地收下后,偷偷躲到一边打开锦囊来看,只见一个里头装了金叶子,另一个装了小金珠,都快把他的眼睛亮瞎了。
林致桓悄悄跟了来,暗中看着他把锦囊打开再收好后来了句:“怎么样,这两份见面礼你可还满意?”
“见面礼?我这收的不是压岁钱吗?”
祁宁明知故问,林致桓也不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说:“对,是压岁钱,不是见面礼。之后我会去告诉我娘和我爹,让两位什么时候再好好备一备见面礼,一定不让你失望。”
“别别别”祁宁忙摆手道,“我看林姨和林叔叔对我已经够好了,哪能再要什么见面礼,让人破费。”
周围没有别人,林致桓便大胆走上前来把人抱进怀里,又在他嘴上亲了下说:“知道了。”
不让家里的长辈破费,那就由他来破这个费好了。林致桓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免得再被拒绝。再说了,真要送礼,当然是要先做再说,那才能给人惊喜呢。
祁宁有段时间没怎么见林致桓了,自打两人在一起后,虽不说天天腻在一块儿,可也至少会每隔一天就见上一面,再找个好地方处上个小半天。林致桓给出的说法是,家里最近因为生意的事有点忙不开,需要他来搭把手,等过了年初这段忙碌的时期,他就可以每天都去陪着他了。
起初祁宁毫不怀疑这番说辞,他知道林家生意兴隆,林致桓也早早学了不少生意上的事,帮着家里处理一些是常有的事,只是很少会太费心。林续因和林景山都正当壮年,并不想让两人唯一的孩子太早背负重担,更希望他能自在地再过上许多年好日子。
没有林致桓陪着,祁宁也能给自己找来不少乐子解闷,就是心情没法完全和过去不认识林致桓的时候一样了。有天他在大街上乱逛,无意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便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他见那人进了家书店,没多久就出来了,手上空空的,和进去时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祁宁总觉得这事有点古怪,便没有着急在林致桓面前现身。他先自行琢磨了一番,想出了几个让他会有这种感觉的问题点。
首先,这家店离林致桓他家很远,他要跨过大半个怀州城才能到这里来,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按理说他没必要大老远跑这一趟。其次,据祁宁所知,这家书店不是林家的产业,和林家可以说是毫无关系,那么林致桓来这里很可能不是为了生意的事,而是单纯地来买书。他特地跑这一趟,进去出来得又那么快,手上也没见到有什么书,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他确实是买到想要的书了,只是藏在了身上,不让人看见。最奇怪的是,这家店离祁宁住的地方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了,可林致桓从店里出来后并没有往祁宁家所在的方向走,而是朝他自己家那边走去了,这很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
顺着这些思路,祁宁没再多去胡乱猜想,直接进了那家书店,想看看能不能从店铺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进店后,他先店里四处逛了一遍,没看出这家店与别的书店有什么不同,便转而去找店掌柜。
“敢问掌柜的,前不久是不是有个一看就很有钱的年轻人来你们店里买过书?”祁宁问道。
“是啊,怎么了?”掌柜正低头翻看账本,头也不抬地随口答道。
“我要买和他一样的书。”祁宁说。
一听这话,掌柜抬起了头,打量似的看着他说:“那可不行,那位客人买的书是他专门让我们店从别处搜罗来的,只此一本,多的可就没有了。”
祁宁听了点点头说:“这样啊,那掌柜的能告诉我他买的是什么书吗?我可以再去别处问问有没有。”
掌柜一下子变了脸色,显得不太耐烦,回道:“恕我不便相告。”
这一看就有些不对劲,祁宁在心里琢磨了一通,随即拿出了他平时给人算卦看相的派头,幽幽地说道:“我见掌柜面上似有晦暗之色,尤其是眉心处,有不正之气汇聚,想必家里近日来出过什么不好的事吧?虽暂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此纵容下去,只怕将来要酿成大祸。”
“你是怎么知道的?”掌柜听了他这番话,没忍住脱口问道。
“略有些道行罢了。我还知道你帮那位客人是为求财,可这笔财见不得光,算是笔坏财,眼下得了看似没什么,但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要用你家里人的安康来抵消它们带来的一些东西了。”
“我家里人的安康?”
“对,特别是你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两者都是体弱之人,最易受其侵害。你家孩子不过十岁吧?还是需要多加注意的年纪。”
本来掌柜还将信将疑,直到听他说出了家里孩子的年岁,便不得不信了,赶忙换了态度,客客气气道:“那敢问小道长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我家里解决这件事?”
祁宁心中暗喜,嘴上还是一本正经道:“这事不难,只要你说清楚这笔钱财的来处与去处,我便能帮你对症下药,左不过做场小法事就行了。”
掌柜立时大喜道:“好好好,我这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小道长且帮我看看要如何对症下药。”
这么些年来,祁宁从施净秋那学来了不少东西,应付一些刚入门的内行人都够用,要想唬住这些外行人就更容易了。他听完掌柜说的那些,第二天就受人邀请上了趟门,有模有样地做了场小法事,还分文不收,得了人全家好大一番感谢,事后有些心虚,不敢多留,完事便匆忙走了。
之后的一天,林致桓从外头忙完回来,先去家后院一处室内的汤泉池子里沐了浴更了衣,随后便往自己的住所走去。他这些天确实是要帮家里忙些生意上的事,今天还大老远跑到了郊外去,就为实地验一验要卖给他家的货,沾了一身的灰,所以一回家就先忙着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他今天就这么一件事要做,回到家时才刚过午后不久,午饭没吃也不觉得饿,就想回屋安静地待一会儿。林续因和林景山还在外头忙,家里此时没人管得了他,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他有十多天没见过祁宁了,颇为想念,却因为一些事忍住了没去找人,差点要把自己憋出一身相思病来。但他始终相信,他这些日子吃的苦,总会有回报的。
一回屋关上门,林致桓就直奔他平时用于看书写字的桌子而去,那桌子底下有几个暗格,可以用来存放贵重物品。他这间屋子里的贵重之物不少,他只挑了几样于他比较特别的存放其中。然而就在这几天里,这些暗格里多了几本书,除了他谁都不知道。
林致桓一坐下就打开了其打中一个暗格,想从里面拿本近日新得的书。他刚打开就察觉出了异样,一眼看出这格子被人动过,他昨日放在最上面的那本新书不见了。房间里丢东西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到,他倒不怎么着急,飞快地思考了起来,想着这事是否有迹可循。
“你是在找这本书吗?”
一个声音响起,出乎了林致桓的意料,他本能的反应是警觉,但很快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他熟悉的人,且是他近期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提前和我说一声?这一下子出声,真是教我又惊又喜的。”
祁宁踱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向他走来,手里举着一本书,笑得不怀好意道:“我要提前和你说了,哪来的惊喜呢?我手里这书可是不易寻得啊,难怪你要藏起来。”
林致桓起身离开座位,不去靠近他,半倚着桌子,一副看似从容实则心跳不止的架势望着他,脸上微笑着,却不说话。
见这人竟能保持冷静,祁宁就又起了点坏心思,当着人的面把书翻开,边看边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啧啧啧,这里面的字和画,一页页的,可都真是不堪入目啊。我看你平时的为人,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看这种书。”
“既然觉得不堪入目,就别看了,把书还我吧。”
祁宁不理他,仍旧翻看着书,表情随着书页翻动而变化,可谓精彩。林致桓更不急着拿回书了,就这样待在原地看着他说:“你要有兴趣,我把它送你好了,反正我已经大致都看过一遍了。”
听到这话,祁宁立马把书合上,还是不肯还给他,露出十分正经的样子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林致桓顿时直了下身板道:“听过,不过眼下这话该当何解,可否与我说说?”
当下祁宁心跳得不比林致桓慢多少,但他也很会伪装,还能摆出严肃的态度说:“这书上的东西,你要想知道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光一个人躲在屋里看书可没多大用,得
找个人和你相互讨教讨教才行。”
“那我该找谁好呢?”林致桓的目光已经变得十分直白,祁宁躲不掉,也不准备躲。他直视回去道:“我来都来了,陪你讨教一番有何妨。”
“我还以为你是要直接来教我的,原来只是和我相互讨教吗?”
“你小瞧我?我悟性很高的,保准能比你先学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教你了。”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讨教?”
说到这,祁宁突然表现得有点心虚,林致桓看在眼里,心中纠结了会儿,改口道:“你今天来得突然,没做足准备,还是改日好了。”
他本意是想让这事暂时到此为止,却没想到激起了祁宁的好胜心。“不用,我人来了就行,还要做什么准备,就现在。”祁宁说完就大步朝林致桓走去,把书丢到他身后的桌子上,伸手用力地抓住他了的手腕,将他一路拉到了床边,然后再使劲一甩把人甩到了床上,自己紧接着扑了上去。
林致桓顺着祁宁毫不温柔的举动差点仰倒在床上,全靠自己撑住了没有躺下,还能保持住坐姿,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对方跨坐在他的腿上,随即半冲撞似的吻了上来。他在这个亲吻中感受到了激烈背后藏着的慌张,原本他还是紧张的,渐渐地就不这样了。他开始由配合转为主动,一手揽着祁宁的腰,一手抓住他的右手,引着他来往自己身上探索。
祁宁只顾毫无章法地亲吻面前的人,明明是他先开始的,他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慌乱之中有了引导,他便想也不想地在林致桓的指引下伸手进入对方的衣领,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在他胸膛上四处逡巡。
这样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林致桓上半身的衣物不是被脱掉了,就是摇摇坠坠地挂在他身上,已经不成样子了。当祁宁从快要令他喘不上气的亲吻中短暂脱身,一眼看见这一幕时,他心里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倒是有点兴奋了起来。
“还要继续吗?”林致桓与他额头相贴,轻轻问了他一句。他没有得到他口头上的回答,但见他又闭上眼与他双唇相触,他就明明白白知道了他的答案。
之后两人就像平常那样,吻得温柔而缠绵,唇舌间你来我往不止,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祁宁的手还和刚才一样在对方身上到处摸索,林致桓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身体骨架也比他大些,胸肩宽阔却不过分夸张,平日撑起那些衣物时便可见一二。他因习武练得一身肌骨线条流畅分明,又得保养得当,身上并无伤痕,能令祁宁闭着眼睛都能通过抚摸感受出他的这身好皮肉。
林致桓任由他自行摸索着,心里却不忘盘算之后要怎么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此刻起,他的手也开始在祁宁身上到处动作了起来。他像拆开装着宝物的精巧盒子那样一件件褪去祁宁的衣物,动作并不急躁,却很利索,就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吻还没结束,祁宁的上半身就也没剩多少遮挡了。
天虽亮着,屋子里还是有点冷,尽管两人都没剩多少衣物在身上,却因心头的火热而不觉得身体有多冷。第二吻结束时,林致桓用拇指指腹在祁宁的下唇上轻轻划过,小声说:“我们去躺着好不好?”
……
晚间祁宁留在了林家吃饭,他出门前和施净秋说过他可能不会那么早回去,幸好提前这么说了,否则林致桓就留不住他了。林家两位家主也忙完回来了,和他俩共桌进餐。林续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顿饭吃得不太对劲,草草果腹后便拉着丈夫先走了。
“你刚刚在饭桌上看出什么了没?”林续因问丈夫。
“看出了一些,但不太明白怎么会这样。”林景山想了下又道:“会不会是他二人有些日子没见面了的缘故?”
林续因点了点头说:“这倒是很有可能,难为这俩孩子了。我看祁宁那孩子手脚都好好的,桓儿却像是恨不得把饭喂到他嘴边,八成是前些日子想念人家想念坏了。也好,就让他们独处去吧,我们过我们自己的。”
两位长辈离桌后,祁宁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没觉得你娘和你爹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吗?”
“有吗?我没太注意。你不要多心,就算真有什么不对的,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去,只会认为是我太念着你的缘故。”
林致桓平时这么细心的一个人,居然真没注意到那两人的眼神,可见吃这顿饭时把心思全放祁宁一人身上了。祁宁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你再多吃点,下午那事可耗了你不少体力吧。”
祁宁对他这句话感到有些诧异和不解,疑问道:“这才哪跟哪,我平时练武可比这种事耗力多了,怎么不见你让我多吃些?再说了,下午不是你出力更多吗,你自己多吃点吧。”
他这一反驳,林致桓更是想笑,但想想还是忍住了,倒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说:“那今晚你在上面,你多出点力,可好?”
这话比原来的管用百倍,祁宁一听眼睛都亮了,不用林致桓再说什么,他自己就扒着饭碗又痛快地吃了起来。
夜里,屋内灯火昏暗,林致桓躺在床上,双手扶着一截窄腰,随着它起起伏伏。他仰面看着正在他身上动作的那个人,他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却能通过他的声音想象得到,那一定是张沉浸在欢爱中又努力忍耐,因而显得有点不服和倔强的脸。
“累了吗?好像慢下来了,要歇一歇让我来吗?”
祁宁不回答,只顾加快了起身和坐下的速度。他现在的确是在上面的那一个,但和他晚饭那会儿想的不太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已经懒得去计较,因为即便是现在这样,他也能感觉到无比的愉悦,且主动权还在他的手上。
……
天终于亮了,祁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裤,躺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被褥间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明显是新换过的,如果不是他身体里还有一些残留的感觉,他都要怀疑昨晚的一切全是一场梦了。
他呆愣愣地睁眼躺在床上,身旁的人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人还睡着。他突然缓过神,一个跃身而起离开了床,赤脚茫然地走了两步,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林致桓被他此举惊动,慌忙坐起身,一伸手什么也没抓住,便急忙叫住他道:“你要去哪!”
“我,我要穿衣服,回家!”祁宁故意把回家两个字说得很重,让人听来很有几分心虚的意味。他甚至不肯回头看人,可也没有真的去找衣服,就那么站在原地,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起身不过片刻,林致桓就清醒了过来,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情。他能理解他为什么想要逃避,又因为什么而逃避,但他舍不得这么快让他走,便百般温柔道:“我看都快午时了,就别急着回去,留在我家一起吃顿饭好吗?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给你做。”
身后自是温柔乡,可也是个一脚踏进去就无法脱身的深渊,祁宁已经体验了一晚上,此刻哪还敢回头看一眼,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了,我没那么饿,我要回家。”
林致桓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神幽暗,嘴上仍是温声不懈道:“你要真想马上回家,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天还那么冷,你连鞋也不穿就下床,我看你的脚都要冻青了,先回床上来好不好?你的衣服我帮你收起来了,我去替你找来。”
见祁宁依旧一步也不肯动,他便立即改变策略,一边悄悄解开衣襟,一边语带哀怨道:“是我昨晚哪里做得不好吗?你醒来后竟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你要走我不拦你,只求你回头看看我,就看一眼,让我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好吗?”
这下祁宁真是很难不心软了,本来也不是林致桓的错,是他自己心虚了。纠结片刻后,他转过了身,随即看到了令他惊讶且更加心虚的一幕。床上的人跪坐在那,衣襟大敞,裸露的锁骨和胸膛处有好些暧昧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他这样看着他,就好像是他负了他什么似的。
“天冷,你先把衣服穿好。”祁宁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随后迈着僵硬的步子坐到了床边。林致桓心下一喜,忙将衣襟随手拢好,然后一把将人从背后抱住,下巴靠在他肩头说:“你看你手都冷了,脚也一定很冷,快放到床上来用被子捂捂。”
“不用了,地上不干净,我不想再把这床新换的被子弄脏。等会儿你去帮我弄盆热水来,我洗一洗泡热了就好。”
林致桓把他双手捂在自己手里揉搓着,嘴上应道:“好,我这就去。你把被子盖在身上捂捂,别着凉了。”
随后他起身下床,走前回头弯腰在祁宁脸上亲了一下,又摸了摸,才满眼笑意地给他拿热水去了。祁宁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撇了撇嘴,很快又忍不住弯起嘴角,自言自语道:“真是会装啊。”
这天祁宁还是留在林家吃了顿午饭才回去,他到家时没看见施净秋,以为她又闭关去了,就想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屋里。可就在他刚把房门推开时,施净秋出现了,远远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我在外面吃的,劳姨娘挂心了。”祁宁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努力镇定地转过身,看着她说道。
施净秋见他这样,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疑问道:“外面?林家的人没留你吃饭吗?”
情况如此,祁宁知道他姨娘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便不打算瞒着,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是在林家吃的,那对我们家来说也是外面,对吧?”
施净秋又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说:“嗯,吃过了就好,你回屋去吧,我也忙去了。”
“姨娘慢走。”祁宁说完这句,看着她离开后,便赶紧进了屋把门关上,呼了口长长的气。
其实他不该这么紧张的,施净秋早已清楚他和林致桓的关系,他在林家留宿一晚也算合情合理,没什么好指摘的,可他就是忍不住紧张了,究其原因,无非是他在林致桓房间里照镜子时看到了自己身上许许多多的痕迹,实在难以入眼,尽管他穿上衣服以后这些痕迹就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会担心在长辈面前不小心暴露出什么来,那就太丢人了。
之后有大半个月祁宁都没再去过林家,他还是会和林致桓见面,但不是在自己家就是在外面哪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林致桓知他这番安排的用意,虽时常心痒难耐,却也没拦着他这么做。他们俩的日子还长,他想做的事可以不急着这十天半月,那一晚足够他回味多日。他也希望以后和祁宁每次做那种事的时候,对方都是出于自愿的。
春天已过去大半,林致桓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两人冷静了那十多天后,总算又能赤裸相对,互诉情意了。就在生日的三天前,他磨了许久,可算让祁宁同意了和他在床榻以外的地方试一次。
这天林致桓在房间里提早烧足了热炭,把整间屋子弄得暖暖的。祁宁被他脱去了大部分的衣物,只留一件里衣在身上,连亵裤都不剩,上半身趴在他的书桌前,腰高高抬起,由着人在他身后动作。
……
林致桓的师傅难得赶在他生辰前到了怀州,这位元隐剑的创始人常年行踪不定,早些年收了徒,在怀州安定下了一段时日悉心教导徒儿,基本招式教得差不多了就又耐不住四处云游去了。万长天与他的这位徒儿见面不多,感情倒还算亲厚,皆因林致桓不仅投了他的缘,每每与人重逢还总是表现得进步颇多,令他这个做师傅的很难不为自己收了个资质上乘的好徒儿而高兴。
算算日子,万长天这趟来怀州也该多留一些时日考察一下林致桓剑术上的长进,并教授他一些新的招式了。他到林家时祁宁还没走,经林致桓一介绍,他干脆同意了看他俩比试一场,借此看看林致桓长进如何,省得他亲自动手了。
祁宁没把林致桓送他的那把剑带来,便只从林家的库里借了把朴实无华的长剑,反正都是剑,能用就行。他和林致桓平时兴起了就会比上一场,今日各自拿了剑,挑了个合适的地方,话都不用说上半句,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可以开始了。他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在万长天看来是件不错的事,将来两人也许能试出一套双人的剑法,他很乐意看到自己的元隐剑由人传承并开辟出新的道路。
他二人的剑法都还不算顶尖,但绝对能属上乘。万长天作为一个剑术方面的顶尖高手,在一旁看着竟也没觉得平淡无趣,反而越看越有兴致,看出了不少让他觉得还算有趣的东西。最明显的是这两人走的剑术路子不同,他俩功底虽都十分扎实,但真和人过起招来就表现得非常不同了。
林致桓喜欢稳中求进,偶尔以退为进,力求自身不露破绽的同时紧抓对手的破绽。祁宁更喜欢险中求胜,时常显得冒进,看似破绽不少,却又能在关键时刻补救回来并予以反击,方式虽险,但胜在出其不意,能令对手难以预料他接下去会如何出招。
比试正当火热,在一次近身过招之时,林致桓小声问了句:“要我让着点吗?”
他这么问看似好心,祁宁却能听出他话里故意的挑逗,顿时胜负欲更旺,冷笑着说道:“该让的时候不让,现在让什么让。”
说完两人就各自退后,又接着无言过了几招。等再次近身时,林致桓笑得一脸无辜道:“那求你让让我好不好?”
祁宁眼神凶恶地说了声不让,随后下手更狠,一副冲着仇敌而去,非要将人打个落花流水不可的架势。林致桓见他这样,丝毫不为自身的安危而担忧,心里还很高兴,出招也依旧稳当,暂时看不出有要落败的迹象。
一场比试下来,还是祁宁略占上风,拿下了这一次的胜利。万长天看到后来便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但他并未因自家徒儿落败而觉得丢了面子。剑术比试,从来输赢不定,他自己是过来人,一向也是看中过程更胜过结果。再者,他还是通过这场比试看到了林致桓的进步之处,说明自己的这个徒儿一直有在认真练剑,努力上进,只是此时尚且技不如人罢了。
“你这位朋友年岁略小于你,却能赢下你这一次,可见天分不比你差。”
万长天直白地当面夸了祁宁,林致桓一点不服气的意思都没有,还顺着他的话再把人夸了一遍。结束后,祁宁是准备虚心听取这位高人前辈的点评的,哪想先听到了这对师徒对他的夸赞,心里自是欢喜,嘴上却还记得说些自谦的话。
之后万长天细细指出了两人的不足之处,又手把手教他们该如何改进,教导之自然严谨,全然没把祁宁当作外人来看。一番教学下来,教的人觉得学生悟性颇高,教得很让人有成就感,学的人觉得老师实力深不可测,更是乐于请教,场面实在和谐。
教学结束后,林致桓和万长天说了会儿话,多的不提,主要是向他师傅表达了他特意赶回来为他过生辰的谢意,又说了些自己和家里人的近况。提到祁宁时,他将忍了许久的那点小心思挑明了,特地把人拉近身边,对他师傅说:“徒儿原先未向师傅言明,今日既有这缘分,我便想告诉师傅一件事,不教您一直蒙在鼓里。祁宁与我并非寻常好友,我们是两情相悦,已结琴瑟之好。”
看得出面前这两人都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带着真诚来告知他这个长辈,万长天于短暂的惊讶后便想开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应,沉默了半天也只说得出“倒是般配”这简单的四个字来。而后他又得知了他的那两位好友早已知晓此事,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时,内心不禁多了许多真心的祝福。
林致桓生辰这天,林家虽未大操大办,但也安排了不少事,比平常热闹不少。祁宁一大早就来了,带着施净秋和他给林致桓备下的两份礼物。施净秋生性就比人冷淡一些,待他也不似待祁宁那般亲厚,但因着两人的关系,她给他准备的贺礼是完全按照给祁宁准备的那样的,算是她作为长辈的一份心意。
一见到想见的人来了,林致桓手头没有要忙的事,赶忙就先把祁宁带去自己屋里好好亲近了一番。虽是亲近,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就是把人抱着说了些思念之类的甜言蜜语,连亲吻都只是一触即放,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事。
“我这么早来就是想让你早点看到我给你准备的贺礼,就像去年的你一样。”祁宁今天特地换了身比平时考究的衣裳,却不是他之前穿的那身红衣,他现在这身是青色的,更像林致桓经常会穿的那种,显得他人清爽伶俐。他一张白净清秀的脸上满是单纯的喜悦,林致桓光是看他这么笑着,就觉得今日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看看你的贺礼是什么了?”
“当然,就在这盒子里,你亲手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祁宁递给他的这个小盒子,很像当初那个剑盒缩小后的样子,林致桓一看就知道他用心了,连这种小细节都没有放过,不禁对盒子里的东西又多了几分期待。盒盖处只有一个简单的锁扣,林致桓很轻易就打开了,随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只穿了绳子的金色小锁。
“同心锁?”林致桓眼神一亮,问道。
“是,还是我亲手做的,虽然不全是用金子做的,只在外面镀了一层。”祁宁见他这反应,有点小小的骄傲,笑着答道。
林致桓合上盖子把东西拿在手里,将人搂进怀里说:“只要是你亲手做的,就算是路边捡来的石头我也喜欢。你有给自己也做一个吗?”
祁宁想过他会这么问,很快回道:“原本是想再给自己做一个的,但我手艺不精,做得不熟练,就没来得及。我把心意都放在了这上面,你收下它,我们就算永结同心了。”
这样的解释林致桓听了也很满足,不求更多的了。而后他又说:“亲手做这东西需要费不少心思,难为你肯出这份心了。我送你的剑虽好,却并非出自我手,而是我托了手艺精湛的匠人所制,比不得你用心。”
“说什么呢?你要我给你打一把剑我也打不出来,我也就能亲手做点这类小物件罢了。后来我可是知道了剑柄上镶着的是极为难得的灵犀石,论用心,你何时输给过我?非要这么比较的话,那就是我用的心是血肉做的,而你是金子做的。”
他要有心哄起人来,也是颇有成效的,至少对眼前的这个人非常有效。林致桓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别提有多开心了,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问道:“那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
祁宁回想了下说:“这不难想到,同心锁本不罕见,尤其对于有心上人的人来说。说到锁,我记得你身上有一枚长命锁对吧?”
“有的。”林致桓说着就把他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从衣领里拿了出来。他这个长命锁是他满一岁时就收到了的,再没眼光的人都能看得出它价值不菲。他不喜过分张扬,又十分珍重,所以总是戴着它,但都藏在衣物下,不会让外人看到。
这长命锁不大,祁宁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一下就有了数,笑道:“它里外都是用金子做的吧?我也有个长命锁,但我平常不爱在脖子上挂东西,戴着它又总是容易想到送它的人,所以都是收起来带在身上的,你没见过吧?”
“没有,我能看看吗?”林致桓说。
祁宁应了声可以,就把他的长命锁拿了出来,大小样式都和林致桓的那枚相近,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的这枚和他做的同心锁一样,里面是铜,只有外面镀了层金,所以拿在手上明显感觉不如林致桓的那个那么沉,但他知道这两者里头装着的心意是同样重的。
愿此人无灾无难,长命百岁。这也是林致桓在看到祁宁的那枚长命锁时心中所想之事,他愿意相信有人在天之灵,会好好地保佑他眼前的这个人。
白天的热闹过去,夜晚有独属于这两个人的安静。祁宁同意留宿在林家,想得到晚上躺在床上后大概会发生什么,却没想到上床前还能被人请求着换一身衣裳。
“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你送我衣服做什么?”祁宁对面前从衣料到花纹样式无不精美考究的大红华服生出了满心的疑惑,总怀疑这衣服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致桓从背后抱住他,靠在他肩头说:“我就是想看你穿它,和今天是我生辰有关,但又不是完全相关。”
祁宁仍是疑惑道:“都这么晚了,我总不能打着灯把它穿出去吧,那也太吓人了。过不了几个时辰我们也该睡了,我费劲穿上它又得再脱下来,是不是太折腾了些,要不我明天再穿好了。”
“不”林致桓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用把它穿出去,就在这间屋子里,穿给我一个人看就好。你要觉得穿它太费劲,我可以帮你。至于把它脱下来,就更不用你来动手了。”
身后的人用心如此昭昭,祁宁连装傻都装不下去,既觉得好笑又万分无奈。念在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同意去换上这身华服,但坚决要自己穿,不让林致桓插手分毫,否则他恐怕没法完整地把它穿好。
在这之前,林致桓想象了很多回祁宁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可想归想,总没有亲眼见到时来得惊艳。这衣服果然很适合他,林致桓在他换完衣服后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
“看够了吗?我换完都有一会儿了,你就只看着吗?”
林致桓笑着走近他说:“今天差不多快看够了,以后要想看了,你还能穿给我看吗?”
祁宁勾了勾嘴角道:“那不好说,得看你今晚的表现能不能让我满意了。我不嫌麻烦把它换上给你看,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林致桓看着他笑而不语,片刻后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自己坐下,让他跨坐他的腿上,环着他的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说:“我们来说说话吧。”
这人竟然不着急,那他也没什么好急的。祁宁这么一想,当即回了句好啊。
“那就先来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我去买了那些书的吧。”
这件事自那天以后,两人就都没有提起过。祁宁是想到了但不想主动拿来说,林致桓是好奇过但考虑到那段时间祁宁的状态,便忍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把它拿出来说,还算是合时宜,祁宁没有回避,很坦然地把他那天做的事说了一遍。
“你是怎么知道那位掌柜家里的情况的,真是算出来的吗?”林致桓听完后问道。
祁宁有点得意道:“是啊,我从我姨娘那还是学来了点本事的,算这种事不算很难。只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都没向你认真展示过我的这些本领,倒让你有些小瞧了我了。”
林致桓很爱看他脸上的那些小表情,此时分了一半的心用来观察他,只用另一半心在听他说话。听了这些话以后,他立马接着问道:“那我们初见时你说我去过长青街,也是你算出来的?”
原来他是想引出这件旧事,祁宁算是明白了,同样毫不遮掩道:“那是我当时刚出家门没多久,就看到你从马车上下来进了我家,是你没注意到我而已。我原以为你后来应该已经猜到一些了。”
“我确实是猜到了一些,但起初只有三四成的把握,直到我和你见完第二面,把握便有了七八成。”
此刻林致桓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祁宁努力回想了一下他们第二次见面时的场景,还有他们说过的话,终于悟出了点什么,感慨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竟是那样一个大俗人吗?”
林致桓手上发力,让他坐得离自己更近了些,神情无辜道:“我那时候暂时还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对我比别人更上心,是我把你想得俗了,也就只能用些很俗的手段。”
沉默着对视了片刻后,祁宁忽然露出了个极为生动的笑容,抬手将人的脖子搂住,说道:“你想的不错,我还真是个俗人,像你这种家世样貌都拔尖的,我确实是非常喜欢,对你也能比对别人更加上心。”
说完这些,两人就笑着闹了起来,一直闹着躺到了床上,衣衫都弄乱了。笑闹了一阵子后,屋里就变得格外安静,祁宁岔开腿趴在林致桓身上,侧过头,勾弄着他耳边散开的长发,用食指将它们卷成一缕一缕的。玩够了以后,他扭头贴近林致桓的脸,和他面对着面,两人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用很轻的声音开口说:“桓哥哥,我爱你。”
忍着羞耻说了这句话后,他不知道林致桓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问他:“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年纪差得不大,算是平辈,就不用以兄弟相称了。”
“所以你是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柔绵长的亲吻,来得很突然,但他很快就完全接纳了它。
“怎么会,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以后你也能时常这么叫我吗?”
祁宁从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好像是高兴的,又好像有点难过。他静静地看着他,想了下说:“你还想听,我就这么叫,但要和你叫我宁宁一样,只在私下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致桓依旧是用亲吻作为回应,他们心意相通至此,已然不需要他把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屋里没了人说话的声响,却渐渐响起了别的动静,混在衣物的摩擦声中,饱含热意。祁宁始终跨坐在林致桓的身上,保持住了清醒,趁人不备时,突然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按住,一脸狞笑着说:“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林致桓不知道他接下来要怎么做,却知道要怎么配合他,于是茫然中略带惊慌道:“你是什么人?你想怎样?”
“我不是人。”
“什么?”
“我是大妖怪,要吃了你。”
“怎么吃?”
“当然是用嘴吃。”
然后祁宁就真的上了嘴,以近乎啃咬的方式和人接上了吻。起初他的手还能牢牢地按在林致桓的手腕上,使他难以动弹。渐渐的,他的手就没那么用力了。林致桓感觉得出来,把握住了机会,左手往回收,改和他十指相扣,右手则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一路从他的肩膀往下摸,最后停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捏了起来。
过了会儿,祁宁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他的右手捉住,直起腰来俯视着他说:“你是想继续亲,还是想摸呢?”
“这两件事不是可以同时做吗?”
见对方很是理直气壮,祁宁当场冷下了脸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哪料林致桓毫无悔意,看着他的眼神还越来越微妙,之后竟恬不知耻地回答道:“我这不是……还没进去吗。”
真是日久见人心,祁宁长这么大,到这一刻才对这句话有了无比深刻的理解。他认为他对此人应自此多加管束,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回头是岸。今夜便是教他约束言行的好时候,祁宁决定要言传身教,并立马投身在了其中。
……
又是一年春至,正逢惊蛰时节,屋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床上有一人乍然惊醒,心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林致桓做了一个噩梦,梦境太过真实,使他醒来后都分不清现在和刚才哪一个是虚幻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这时屋外突然亮起一片白光,紧跟着响起了一阵骇人的雷声,实在可怖。林致桓原本是不怕这样的雷雨天的,可今夜因为刚才的那个噩梦,他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恐惧,无处排解,只好不管不顾地将身旁还在熟睡的人抱进怀里。他把人抱得越来越紧,身体却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祁宁被他弄醒了,意识尚且朦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仿佛正陷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他翻过身侧卧,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林致桓的脸,声音低哑地问道:“怎么了,很冷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身体竟抖得这样厉害。”
林致桓像在强忍痛苦,喑哑着答道:“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也像现在这样打着雷,我在一座山上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满目的雷电落下,之后我就……我就失去你了。”
这事听着明明那么令人难过,祁宁却扑哧地一下笑出了声,他说:“我在梦里是对你发过什么誓,后来又违誓,所以遭雷劈了吗?我可听过一个说法,梦境很多时候与现实是相反的。”
林致桓没有跟着笑,但身体已经没那么抖了。祁宁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又道:“你放心,我不想挨雷劈,所以对你许过的誓,我将来一个都不会违背。”
静默良久后,林致桓握住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小声问了句:“我能亲你一下吗?”
有多久没听他这么问过了?祁宁大致回想了下,这人后来每每想要亲吻他时总会盯着他的嘴看,然后稍微移动视线看向他的眼睛,用眼神来代替言语。他也不必张嘴回答,只要同样用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领会。
“你好久没这么直白地问过我了。”祁宁说。
“我想亲你,可以吗?”林致桓固执地再次问道。
他们离得那么近,中间却隔着浓重的夜色,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祁宁总觉得他此时的目色应该比这夜色更深,里头装着深切的期待。他不可能忍心拒绝他,于是主动吻了上去,就像对方平常对待他那样,吻得热烈而珍重。
后来他们吻得难分彼此,外面不再有雷声响起,林致桓好似听到了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它也是那么的响,有着坚定而有力的节奏,给他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许许多多的勇气。
亲吻结束后,他听到怀里的人对他说:“你总是会陪着我,所以哪怕有天真的有雷电落在我头上,你也不会失去我。而我,也是如此。”
林致桓终于认清了,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便是真实,梦终究只是梦。他不会让自己失去他正拥有的,直到他死去的那天。
屋外雨势渐起,屋里一片安宁,床上的人如坠美梦之中,再也不会被打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