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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魂      ...

  •   骤起的狂风肆虐开来,像一头猛兽撕咬着大地,在这秋日里卷起满天的沙土和枯黄的树叶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咔嚓作响的树枝好像随时都会断裂,闻之让人心惊。

      “勇哥,要下暴雨了,咱们还要埋了他啊?不就一个试药小太监,扔在这乱葬岗上也没人知道。”一个身着藏青色宦服的小太监举着手臂挡在嘴前,眯着眼睛对自己的同伴大声吆喝道。

      被称作勇哥的人瘦弱的身子缩在怒飞的衣袍里,好似随时都可以被大风吹走。他背对着狂风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星子,怜悯道:“小蚊子,好歹兄弟一场,最后再送他一程吧 !说不定哪天咱们也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说罢抓住撅头高高举起,用力砸了下去。

      “好吧,那咱快一点,这里好阴森好吓人啊!唉……可惜了一副好样貌,如果去青楼当个小倌必定是个万人迷,那样也许就不会死了。”小蚊子看了眼地上如破布娃娃般蜷缩着的人影,心生怜惜。

      “听说是为求太医救重病的老母,才卖身入的宫,是个大孝子呢!不然你以为人家一身武功何至于像咱一样?”勇哥有些惋惜,在皇宫里,人命贱如蝼蚁,像这样的试药小太监,每月不知道要糟践多少,他们通常没有登记造册,死了也自然不会有人追查。

      “哐哧、哐哧”铁器与石块碰撞的声音震得月昀脑仁疼,他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刚一伸腿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火烧火燎般的疼,为了多听点有用的信息,只有强忍着。

      一个刚好埋一人的小土坑很快挖好,小蚊子和勇哥走过来弯腰抬起地上的死尸,费力抬到坑旁,刚想一齐丢手,突然一道闲闲的声音传来:“麻烦两位轻点,本侯的身子骨可经不起……”

      话没说完,先是“扑通”一声两人手中的尸体精准的落入坑里,接着两道刺破耳膜的叫声凄厉传来:“妈呀!诈尸了,鬼啊……”

      那两个受惊的小太监“呲溜”一声,转瞬已不见踪影,随着狂风只飘落一顶帽子骨碌碌刮了过来。

      “哎呦……摔死本侯了。啧!真不经吓。”月昀感叹,兀自又躺了会儿尸,确定俩人不会折回之后,才艰难地坐起了身。

      刚借尸反了魂,他还不太适应别人的身子,低头看了一下这个身板,倒是匀称修长。魂魄无所依的在地狱徘徊飘荡了经年,前世种种恩怨早已如风消散,再睁眼已然物是人非。大靖国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琢玉侯,就这么附身在了一个小太监身上。

      狂风骤然停歇,烈日浩然当空,阵阵腐臭味道从四周散发过来,月昀避无可避的皱起了眉头。乱坟岗上到处是半遮不掩的尸体,大多是身着宦服与宫装的太监和宫女,人数之众令人触目惊心。

      此时临近秋季,天气依然炎热,腐败的尸身散发出刺鼻的臭味,直呛得人作呕。

      对于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家来说,就连曾功于社稷,战功累累的琢玉侯都可以用一道圣旨将莫须有的罪名加身,一杯毒酒轻易归西,那这些低贱的根本不被当成人的奴仆,命如草芥,身如蝼蚁,稍微有些权柄的人自然都可以轻易捏死。

      月昀嗤笑一声,眸色浮上寒冰,目力所及之处,满目苍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个人明明在自己死之前就已登基,怎么会允许后宫如此草菅人命?如今又是何年月……

      “勇哥,他有影子,看来不是鬼,他真的活过来了。”一道尖细的公鸭嗓从身后传来,将月昀惊回了神。

      穿着藏青色宦服、头戴太监帽的小蚊子大着胆子,一步三摇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个细马高条的廋弱青年,正颤着腿弯腰拾起刚才逃窜时被风吹落的帽子。

      月昀暗道一声“蠢货,老子已经换了芯子。”神情却做出无措的模样,绞着手指小声唤了句“勇哥,小蚊子。”

      这一声轻唤,却惊呆了当众的两人,月昀并不知道小程子因半道进宫,作为试药随时会一命呜呼的存在,丝毫不学太监的做派,平时一身高冷,除了对高乐福公公言听计从,在宫里从不舔着脸理睬众人。

      像这样一副卑微怯懦的样子,实乃罕见,回过神的小蚊子“刷拉”一下抽出腰间别着的佛尘,挑起月昀的下巴,惊讶道:“这是咱们清高孤傲的程公子吗?莫非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这就学会做人了?”

      这是高乐福公公一贯的做派,被小蚊子模仿的唯妙唯俏。拂尘上的麈尾随风钻进月昀的衣领里,带起刺挠的痒意。他用修长的手指挑开小蚊子手中的拂尘,柔顺地垂着眼开口道:“这不是感念二位的照拂,免了小程子曝尸荒野嘛,从今往后,你我三人皆以兄弟相称,以为兄的身手,定能护得两位贤弟的周全。”

      小蚊子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将拂尘别回腰间,弯下腰去扶月昀起身:“那感情好,你有功夫傍身,我和勇哥少不得还要仰仗一二。但你小子想做哥哥,无论按辈分还是资历,可都是不够格的。”

      月昀借着小蚊子的手劲,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刚想反驳,“噗”的一声,一口堵在心口的黑血喷了出来。

      月昀只感觉眼前黑了一瞬,忙伸手扶住小蚊子的肩膀,才堪堪没有摔倒。他捂着疼得犹如碎裂的胸口,额头青筋暴起,心道:“这感觉何其熟悉,老天可真是厚待!如今重生于世,竟然重遭一次这样的罪,还真是让留恋这死去活来的滋味啊……”

      小蚊子和勇哥吓了一跳,二人忙搀扶着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席地而坐。

      “瘀血吐出来就没事了,你先打会儿坐,莫急着行走。”勇哥用手抚在他背上,轻柔地帮他顺气,清瘦的脸上满是善意。

      月昀竭力忍痛下疼意,运功打坐,周围的腐尸气味恶臭扑鼻,小蚊子和勇哥用袖子掩着口鼻,默默注视着烈日下的月昀。

      他试着用生前的功法运行了一周,竟发现这具身体内力不弱,惊喜得随手劈出一掌,劲风所过,枝断石飞,内心稍显满意,眉目舒展道:“还不算手无缚鸡之力。”

      “你可是徒手打退过十多名大内高手的人,怎么能和不算手无缚鸡之力相提并论呢?”小蚊子撇着嘴不满道。

      “那咱就按身手排,这声哥哥可还叫得?”月昀挑眉,唇角微微一笑很倾城,眸色里满是戏谑之意,就连脸上的血污也不能遮挡其俊美之姿。他还没有照过镜子,所以并不知道这样的神情在另外两个旁观者的眼里有多惹人,看着呆愣的两人,自以为是被自己的身手折服,撩起衣摆站起身,恣意道,“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熏得哥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蚊子和勇哥一点也不含糊,二人看了眼不远处拉过小程子的板车,甩手跟随他走下了乱葬岗。

      下了乱葬岗,月昀带着二人晃悠了半天才找到一处溪水,蹲下身洗了洗脸上的污血,突然被水面上映出的一张苍白小脸吓了一跳,正待一掌拍去,猛然想起这是如今自己的模样,不由细细打量起来。

      水中的脸虽毫无血色,却清逸隽秀,浓眉下一双隽妙狭长的凤目倒与自己生前极为神似,只是眉间多了一道细小的剑痕,看着像似旧伤,却不知道什么缘故,颜色殷红如血,给这般相貌凭添了一丝阴柔妖孽之感。

      月昀想起自己前世无双的容貌,绝世的风姿,无奈撇了撇嘴,算了,走过一回地府的人了,在意这些干什么呢?撩起衣摆站直了,倏然想到一事,忙偷瞄了一下正在洗手的二人,悄摸解开自己的束腰,伸手往里一探,顿时脸色青白,身形摇晃,心里如坠冰窟。

      一阵凉风吹起他脏污的发丝,满腔的愤懑化作自嘲一笑,“嗤……”一声似有若无的嫌弃飘散在风中。

      是个真太监啊!还真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一时心里一片空白,斜倚在路边的树干上,不知何去何从,又在心里默默调侃:之前有那玩意儿也没用上,如今又有什么差别?应该没有比这更惨的了吧?根据否极泰来这句经典语录,那么本侯很快就会有好事发生了,嘻嘻……

      月昀一再妥协自己重生的底线,顿时觉得做个太监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看着水边嬉戏的小蚊子泼了勇哥一头水,不由浑身一轻,揪了片叶子靠在树上悠扬地吹了起来。

      曲子起始音色婉转,意境逐渐缠绵,悱恻袅袅之余,令人遐思迩想。

      “小程子……哥,你……思春了?你在宫外是不是有相好的呀?太监也可以有家室的,不过得做到高公公那个级别。”小蚊子仰躺在溪边,翘着二郎腿大声嚷嚷。

      月昀停下吹奏,来到溪边也仰躺在地,状似不经意问道:“高公公什么级别?他能在后宫横着走吗?”

      坐在石头上的勇哥叹道:“太后宫里的第一大总管,你说能不横着走吗?你来宫里也一年了,见过高公公把谁放在眼里了?也就除了皇上身边的五福公公他不敢怠慢,整个后宫都被他拿捏在手心里了。”

      “皇上怎么会任由一个宦官称霸后宫?”

      小蚊子接道:“自从咱们的琢玉侯离世之后,皇上已经三年不过问后宫之事了,可惜太后为皇上纳的佳丽三千,个个独守空闺,不得陛下青睐。”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三年了,高高坐在位子上的那个人得偿所愿,只怕是因自己把他掰弯了,竟然连女人都亲近不了了,大靖的未来堪忧啊……

      月昀正暗戳戳想得欢乐,忽闻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轱辘辘的车轮声,吱吱扭扭的出现了一队人马。

      “啧,可以搭个顺风车了,瞧这运气……”不待小蚊子开口阻拦,月昀一个鹞子翻身已站在大路上招手,只见赶车的人竟和他一样装扮,转身想溜却已来不及了。

      赶车的小太监眼尖嘴快,“驭……咦,小程子,高公公不是说你回家探亲了吗?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糟了,还是个认识的。月昀只好顺着话接道:“半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就成这样了,你忙去,我且回家看看老娘哈……”

      话没说完,就见小蚊子和勇哥着急忙慌的赶上前跪拜下去,“奴才请高公公安。”勇哥还顺手掐了一下月昀的腿弯,奈何他挺拔如松,兀自宁折不弯。

      马车帘子掀开了半拉,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探了出来,扯着尖锐的公鸭嗓道:“哟,小程子你命真大啊,遇到劫匪还能全身而退,倒是个有福气的。既然碰巧遇到了,这就随咱家回宫吧,还有个好差事给你留着呢。”

      好差事?骗鬼呢!

      “我亲还没探呢,公公容小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哇说不定你就飞黄腾达了。这亲呢……你也不必探了,回头咱家再派人给你府上送银子去,宫里正有人等着你呢!”高乐福笑得眼不见缝,打断了月昀推脱的话。

      不是,你谁啊?就相让本侯跟你走?脸咋恁大呢?

      “小程子,愣啥呢?没听到高公公的吩咐吗?快上车回宫了,再晚宫门要落锁了。”小蚊子和勇哥一人架住他一边手臂,将他凑在了驾车的小太监身旁,完了二人大气也不敢喘,屁颠屁颠的跟在了马车后面,一路小跑。

      既然走不脱,月昀得想法搞清目前的状况,拉着旁边的小太监低声攀谈:“哎,小兄弟,高公公这是上哪里当差回来了?”

      被称为“小兄弟”的小太监审视他一眼,疑惑道:“‘小兄弟’?你之前不是一直对人家爱答不理吗?咱可做不了你兄弟!”

      月昀一时语塞,小声糊弄道:“这不是看你在高公公面前得用,想和你做兄弟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小李子听了暗爽,一时嘴欠,就把此行的目的秃噜了出来:“公公还不是奉太后之命去雾眉山上接皇上去了。唉!这都三年了,皇上为了祭奠琢玉侯,每年逢他的忌日就不理朝政,待在雾眉山上五天了,还不肯下来。”

      祭奠自己啊……毒不是他亲手下的吗?霍乱后宫、祸国央民、十恶不赦的罪名不是他颁的旨意吗?如今做得一手好戏给谁看呢!

      月昀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凤眸一片赤红。他极力稳了稳声调,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那皇上回来了吗?”

      “嘘,回来了,就在后面的马车里。唉,瞧着还是伤心欲绝啊!”

      月昀眸色微暗,脑海里映出那张俊美至极的脸,这么快就遇上了?漠老三,你按在本侯身上的罪名,本侯一定会让它一一坐实!

      月昀口中的漠老三正是如今大靖国年轻的帝王漠炎。此时他斜倚在车内的软榻上,漆黑的星眸深不见底,沉如清泉的嗓音清冷得让人辩不出情绪,“米九,刚才为何停顿?”

      影卫米九从马车外飘了进来,单膝跪地道:“回皇上,是高乐福手下的一个小公公回家探亲,遇上了劫匪,得高乐福随携回宫。”

      帝王凝眉,苍白如玉的脸上滑过一抹哂笑,“他倒是好心。可有新的消息?”

      “暂时还没有,属下广布眼线,始终没有发现与侯爷像似之人。”米九回得小心翼翼,这句话,皇上问了三年了。

      “再查,不拘年长年幼。”

      “是!“米九领命退下,马车内重归安静。

      漠炎直起身,单手撩起车帘,望着徐徐后退的山林出神,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月无期的情形,大概是六七年前,就在雾眉山上的皇家书院里。那时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姿容绝世,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传说中的漠老三呀?在不在意咱俩拼个屋呢?”

      少年眉目疏朗,风流恣意,大概从那时起,他就稳稳住进了自己的心里,如今想起却只余刻骨伤痛。

      国师今日卜卦:乌云遮日,璞玉重现,紫微星亮,盛世永昌。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寻他的琢玉侯呢?

      马车一路颠簸,堪堪在宫门落锁前进了宫,高乐福作为后宫大总管,太后面前的大红人,自然可以驾车而入。

      小李子躬身牵着马走在前面,月昀挺直着身板跟在车后。小蚊子和勇哥朝他暗暗竖起大拇指,月昀撇嘴哂笑,想让他威名赫赫的琢玉侯有做小太监的觉悟,对不起,天塌了,他也做不到!

      马车经过高高的宫墙,又穿过长长的回廊,终于在天色暗下来时停到了永和宫。

      高乐福踩着小李子的背下了马车,顾不上训斥直挺挺站在一旁毫无眼力见儿的月昀,慌慌张张的踩着小碎步,躬着老身板来到后面的马车旁,跪地伏身道:“奴才恭迎陛下回宫。”

      周围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自己杵着像个麻杆也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儿,月昀只好从善如流的照做,撇起的嘴角上能看出他有多么的不情愿。

      于是,埋着头的他只看到一片明黄的衣角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连句施舍的“平身”都没有听到。

      “切,拽个屁呀!你漠老三全身上下爷哪里没摸过。”月昀抬头对着闪入门内的身影腹诽。

      高乐福起身恰好看到,上去就是一脚,月昀闪身避开,“哎,你个小兔崽子,谁允许你这么快抬头的?还敢躲避?咱家看你是没吃够教训!做为奴才没个奴才样儿,找死啊?也就是咱家宽容,如果让贵人们看到了,小心你的狗命!还不随咱家回去?”

      小蚊子看他起身大步跟着高公公往司礼监走,不禁有些替他头疼。忙跟上小声提点道:“小碎步,小碎步啊!我的哥,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见他明显不耐,又忍不住提点道:“你忘了公公刺你眉心那一剑了?当时差点小命不保。虽说你是半道被公公带进来的,可你也得为咱们考虑一下呀,如果都像你这样走路,咱们都别活了。”

      “你话真多!”月昀伸手弹了小蚊子脑门一下。

      原来眉心那一剑是高乐福刺的,哼!总有一天爷会替小程子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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