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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外来喜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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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岑坐在般落对面,旁边几个大学生聊得正欢。但他的注意力在对面撑着脸快将碗都盯穿的般落身上。
这人怎么回事,下午还兴高采烈地邀请自己参加,晚上自己却兴致不高。
桌上,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子主动问般落:“老板,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是顾客的声音,般落努力平复自己低落的心情,换了种语气道:“算上这几年,八九年吧。”
这语气让谢今岑似曾相识。
不远的老乡们也跟着附和,说般落小时候住这里,还回忆了好多好多盛云湾发生的故事。四季晦明,昼夜更替,以至于人们再想回到那片故土,却发现承载着少时欢乐的土壤已经疏松,无法支撑一个成年人的追忆。
在回忆里度过,今晚便没什么幺蛾子发生,般落无精打采地收拾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尴尬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他抓着被子,将头埋进去。
随即一声河东狮吼:“啊啊——”
尾音拖得老长。
情绪发泄完又拿起旁边的手机,看时间晚上十一点。某APP上不停弹出消息,他顺手点了进去。
私信有很多,般落在上面发布的大多关于盛云湾还有竹里馆的景色,热度不高,但还是有人问津。
一一回复完那些消息,他想着玩会儿手机再睡,试图用网络的五花八门化解一些记忆。于是般落点进了附近,内容大多是游客打卡的照片。
反复刷了几次,他觉得有些困了,就正准备退出,余光却在版面下方发现一张暗暗的照片。光影斑驳在镜头,覆盖照片大面积的是一颗雨滴,景色从雨滴里穿进,看时间还是刚发的。
抱着再刷一贴的心理,般落要仔细瞧瞧。照片是暗沉的雨夜拍的,而定睛一看,那暗色深处模模糊糊辨别出竟是“竹里馆”三个字。
看来是客人,般落心里下了定义。他往下翻刷出了好几条评论:
一楼:哇,好有氛围!
二楼:好空旷的美。
....
正当他沉浸式体验路人视角的时候,一条评论出现在眼前:
花开富贵险中求:谢老师这么晚了还在路上?
论文字如何抓住一个人的注意,那就是姓谢且距离x米。般落小心翼翼点进对方主页,发现只有这一张帖子。
这是谢今岑吗?般落思量道,他反复点进那个帖子,上面确是竹里馆不错。今天没有下雨,那应该就是昨晚拍的。昨晚拍的就是谢今岑刚到竹里馆的时候,刚到竹里馆的时候岂不是....?
他切回去看对方的主页,又切进去看照片和距离,为求证又切回去看对方的IP,一来一回,手滑了,点了红红的“关注”。
河东狮吼再出江湖,般落立即倒扣手机面壁思过: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半夜玩手机!
他跟自己置了好一会儿气,最后基于事实已经发生,只好安慰自己道:“没事的,手滑而已手滑而已,关注他的人蛮多的,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对,对方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般落这么一想,心理就舒坦多了,一鼓作气翻回手机看到界面,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界面了。
而是一个硕大的表情包,上面标着一个HELLO加wink样式,停留在私信界面。
般落将拇指放在人中,使劲儿掐了几下,确定已经撤回不了了。正当他准备自欺欺人删掉页面时,对面却突然回复了一条消息。
一个简简单单的“你好”,出现在屏幕上。般落心中窃喜:还好不知道我是谁。
紧接着对面又发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般落回复:“没什么事。”
般落觉得差不多了,准备切掉APP,瞬间对面又回道:“如果没什么事就早些休息,上下楼的隔音不是很好。”
...... 般落从来没有觉得,文字的力量可以如此震彻人心。手指空洞地停在屏幕上,呼吸也跟着停滞,大脑只听得见心脏扑通扑通的乱响。一股麻意瞬间涌上脊稍,占据他的思考。
他心如死灰地点开自己的头像——
昵称:盛云湾竹里馆
而那些帖子,瞬间变成一个个鲜活的证人。它们仿佛在屏幕上跳动着喧嚣,吵着闹着说“就是他!就是他!”
现在删帖还来得及吗?
“哈哈... 哈...”,就这样吧,就让闹剧结束吧。般落不再理会怎么回,顺手给手机关机了,背对着墙缓缓了闭上眼睛,很安详。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般落后来都有点躲着人走,直到没两天,前台的小李四处找他。
“老板老板,好消息!”
般落正在将从老李叔那里订的瓜,一个个放在篮子里,顺着绳子沉入水井里。看她如此兴奋的样子,将桶放在井沿上问道:“怎么了,什么好消息?”
“有两个自发的旅行团,刚打电话来问客房的情况,他们直接付了半年的费用,价格出的是平常的三倍!”
“多少?”
“三倍!”
“多少倍?”
“三,三,三,一二三的三,three!”
般落没听错,手里的绳子险些没抓住,井里荡起一阵水花。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小李的手机。
当看到几个冰冷的零躺在收款记录里,当即欣喜溢于言表,“太好了,小李你这个月奖金翻倍。”
小李一听,嘴角也放不下来,笑意都快从眼角钻出来了。
好消息来得也突然,般落下午又急急忙忙去了一趟老李叔家。
院子里很整洁,中间堆着一大堆红砖块,在夏日的蒸腾里冒着热气儿。人一靠近,便觉得是站在蒸笼里。
他几近是跑着来的,此时汗珠大颗大颗挂在太阳穴处。他抬手拭去,敲了敲门:“李叔,在家吗?”
门是开着的,但无人应答。他退了几步,在院坝里扯着嗓子长长喊:“李——叔——”
仰头一望,二楼边上先出现了一只手向他招招,而后老李叔便站在那里,他手上还举着什么东西,“是小落啊,快上来吧”
般落咚咚咚几步上楼,还没到楼上就听到老李叔的声音:“小落,多谢你啊。你上午打电话,中午就给送来了这些砖啊沙啊。”
般落被他扶住,嘴里忙道:“没事的叔,施工队可能晚上就到了,过几天要下暴雨,早些修完好才好些。”
“嗯,我正扫屋哩,等他们来住。”
“叔,我那边房间都收好了,住你这边多麻烦啊。”
施工队虽然人不多,但来来往往的伙食和住宿什么的让老李叔一个人忙还是有点困难,般落早上就跟老李叔说了让他们暂时来竹里馆住,免费的。
奈何老李叔觉得,般落愿意花那么多钱给自己补年久失修跨掉的偏房,再麻烦别人可真就说不过去了。来来回回拉扯了几个回合,般落也终于妥协,只是后续每天会找人来送饭。
老李叔似乎还有什么顾虑,正要说呢就被打断,般落抓着他的胳膊,让他放心,“竹里馆的厨房反正每天都要供吃食,多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况且李叔,瓜田那边还要你呢。”
游客多,订的瓜也多。老李叔的瓜,因为又大又甜在盛云湾景区打响了名号,乐得老李叔又扩了好几亩。
考虑到自己还要去料理瓜田的事情,老李叔无奈紧缩眉,也只好答应:“那这事儿多谢你了。”
般落摇头说没事,又叫他放心肯定能在暴雨来之前弄好的。他在老李叔那里坐了一会儿,这边处理好,就要回那边了。
回去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瓜,老李叔非要送的,说是那几筐里最漂亮的。他走了几段路就停下来,手上酸得很。
后面来了辆三轮,问他要不要搭便车。他手指搭在车上,问:“这车不省力吧?”
“想什么呢,现在都是电动的啦。”
车主脸笑得皱成一团,般落上了车,听车主滔滔不绝跟他讲这些路,还有他们得了补助新换的车。你一答我一问地很快驶向地平线的方向。
————
因为上次的事情,他觉得还是要给谢今岑赔个不是。于是在黄昏时分,敲响了谢今岑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等了几声,没人回。他耷拉着准备回去,一转身,就看见从走廊尽头走来的谢今岑。
像是从光里走来,又融尽了光的底色,谢今岑的影子触碰般落的鞋子,让般落的视线不禁下落。
“老板?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刚从小卖部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大袋面包和水。
“我来送瓜”,他手里端着个大的密封塑料盒,里面是鲜红的果肉,“新摘的,老甜了。”
谢今岑迟疑地打量了他两秒,又看看周围房间,问道:“单我一个人有?”
“当然是你一个人有了”,般落语气非常坚定,怕他不信,便再说道:“我为我上次的事情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谢今岑有些动容,尽管并没有生什么气,但他知道此时若是拒绝,般落肯定更不好过,毕竟连着两声怒吼都将他从睡梦离吵醒了起来。于是他双手接过,语气真诚:“真的没有关系,但东西我收下了。”
般落连声道:“谢谢谢谢”,出于礼貌,他试探着邀请谢今岑:“明天上午我要带着那群学生们要去悦澜溪,那边很凉快景色很好,你要一起吗?”
谢今岑边刷房卡边说:“不去。”
“他们要去采写,反正我也是待着,我对这边很熟,可以给你做导游。”
谢今岑转身道:“什么时候?”
般落:“明天上午九点出发。”
谢今岑点头,意思就是会去。般落终于有理由要他的联系方式了,虽然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但是不能冒昧打扰别人。
他朝谢今岑晃了晃手机屏幕,问道:“那可以加个微信吗?”
“可以。”
“还有支付宝。”
“还要收费?”,谢今岑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可思议。
“不是不是——”
原本是为了防止他退回,用直接转账功能的,但对方似乎会错了意,吓得他连忙摆手,手都快摇成风扇叶片了。这“黑商家”的名头,可不能落自己身上啊。
“那天的医药费,我是想直接转账给你的。”他坦白。
谢今岑嘴角笑了笑,将加好友的码给般落扫了。但没给另外的账号,他说就当导游费了。
这天晚上般落终于平静些了,他点开谢今岑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
明天气温27℃,我们去悦澜溪上游,上面还有玻璃栈道和娱乐设施,中午可以吃农家炖和小炒,栈道那边紫外线比较强,你记得做好防晒。”
小时候般落不爱防晒,就跑去悦澜溪上游玩,回来之后就晒黑了。他妈笑他,怎么挖煤炭还招童工啊,然后手臂伸到他两小臂中间,问他像不像奥利奥。从此,他都会提醒客人做好防晒措施。
对面回得很快,但只有一个字:
好。
好好好,这个字的分量很足,将他安抚得很踏实,一闭眼,一睁眼,就是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