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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爷 “十文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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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 爷
长信宫。
当朝长公主宋予贞封号景曜,咸丰年间,征西将军左千秋与边夷激战三个月后凯旋而归,立下赫赫战功,战后将军奉旨马不停蹄进京面圣领赏,渚溆帝却不止给他准备了赏赐,更是当堂赐婚景曜公主。
此令一下,朝中不敢有人唏嘘。
左千秋跪地不起。
他风华正茂,前途无量,昨日还在沙场上浴血杀敌,今日便要认下这一纸诏书。一个大有可为的年轻将军在此时被赐婚,旁人心知肚明,明升暗降,皇帝这是摆明了要架空他的权。诏书轻飘飘的,却仿佛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后背起不来。
他是平阳县本地人,家中排行老三,十五岁时背井离乡入军营上前线,大哥死在战场上,二哥也死在战场上。本以为那也是他的宿命。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三日后,便是大婚。
公主自幼聪慧,野心勃勃,背着皇帝私下做过许多错事,以往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把话说破,次次点到为止。事到如今,她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嘴角扬着接旨,好似朱砂墨落笔的不是她的名字,不失最后那一点体面。
成亲那年,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
咸丰十九年,腊月清晨,长信宫内迎来一声婴儿啼哭。是一男婴,皇帝破例特封其为安平郡王,姓随皇族,字砚,名宥钦。
咸丰二十一年,徒有虚名的征西将军难以放下心中征战御敌执念,郁郁而终。
此后,永仁元年,天琛帝宋御雪即位。公主晋升为长公主。
阳春三月,微风和煦。
庭芜茶楼二楼。
身着低调常服的少年背靠圆柱,席地而坐,头上戴着草笠,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手枕着头,曲起一条长腿,另一只手搭在上面。
他低头,眸光斜掠,凝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出了神。
今日茶楼打烊,是大扫除的日子,不迎客,楼中清净,只有下人们忙活手脚的动静。
“喂!那怎么还有个偷懒的!”
“赶紧的,滚来干活!”
此时,有人不耐烦地嘟囔着。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
管事的今早家中出事,临时找了个附近的亲戚过来代班,亲戚原本不屑这份差事,但拿到银子后立马变脸,一拍大腿,发誓管得服服帖帖的。
然而管事的没料到今天少东家会来探班,没提前跟亲戚交代过。
亲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钱办事,管了一上午,就是眼睛有点毛病,瞅着其他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唯独二楼有个小伙计在偷懒,想也没想就嚎了一嗓子。
他压根没发现那位伙计尽管穿着款式普通的常服,上面料子仍价值连城。
眼看少年没反应,他三步并作两步疾走上前,直接上手抢了那根碍眼的草。
少年:“?”
“我叫你呢,你没听见话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错愕的,充满少年气的俊秀脸庞。
幸好此时管事的连忙赶回来了,来得及时,目睹这一幕差点没吓得跳起来,不顾体面的冲过来拉住没眼力见的亲戚就要跪下。
管事的欲哭无泪,脸皱成一团:“少东家息怒!”
亲戚不明所以:“你干啥?拉拉扯扯的像话吗?”
管事的用肩膀推搡了他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低声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茶楼的少东家!传闻他可是身份尊贵,不是往常富家子弟!”
亲戚饶是再愚笨也听出来了,这次跪得麻利,以头抢地,嘴里不停念着求饶的话。他自认倒霉,只想出门挣点零花而已,不至于要把命搭上吧。
宋宥钦有点哭笑不得。
“起来吧,我又不吃人。只是本王不太想干活,你们没意见吧?没意见就让我自己呆会儿。”
两人一听这少年自称本王,又吃力爬起来行礼,点头如捣蒜:“没没没,您随意!”
宋宥钦颇为满意。
他近日不常来茶楼,为准备念私塾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偶尔好不容易抽出身来这里看看,心中却愈感烦躁。
无他,上次他在皇帝临走前给了答复,皇帝给他三个月时间处理茶楼。
眼下只剩一个月,他还没找到值得托付茶楼的合适人选。
宋宥钦在角落缩成一团,默默拉低了笠檐,遮住眉眼。
半晌,他突然想到什么,迫不及待地下楼去柜台找掌柜。
掌柜是个留了小胡子的瘦小中年男人,一脸精明相,此刻正在柜台算账。见宋宥钦来了,放下手中账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少东家。”
“徐叔,上次你提的法子卓有成效,如今我缺个管楼的人手,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宋宥钦说的法子,是指庭芜茶楼一楼卖茶,二楼听曲,三楼下棋的区域划分。
在此方案没落实前,茶楼的人流量一般,因为它不具特色。很难从一众茶楼中脱颖而出。
最初的营业状况不算理想,打烊后几人围坐桌前复盘,宋宥钦埋头苦思,小受挫败,直到徐叔无意间提了一嘴,宋宥钦一听,拍案叫好,就这么办。
徐叔略作沉思:“不知少东家可否给老夫一晚时间想想?”
宋宥钦答应爽快:“行!”
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算他想半个月都行。
与此同时。
当归巷。
一个黑衣人戴着面衣,支了个摊子,旁边插地上的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
——“神机妙算”。
中午出了太阳,街上游人如织。
大多数人径直路过他的摊子,不知过了多久,摊前终于来了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眯起眼睛,盯着他旗子上面的工整文字看了好一会儿,黑衣人都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字写错了。他扫了一眼,不是。
可能老者只是单纯不识字。
于是,他出声提醒:“此摊可算一切事物。”
老者仿佛有所领悟,感慨了一声。
老者想出个问题考考他。
黑衣人从桌上拿起面板,贴心地读出上面的字:“十文一次,二十文三次。”
“哟嗬,你要是算不准怎么办?”
“全额退款。”
老者一摸胡须,来了兴致,从兜里掏出十文钱放桌上。
“来,先来个试试看,不准可别怪我砸了这招牌啊。”
“请便。”
黑衣人颔首。
老者不信邪,肯定是小毛孩出来骗钱的,煞有介事地问他:“你说说,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岂料黑衣人对答如流:“您应该回到糖水铺,因为距离方才您跟令孙分开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现在您差不多该回去接她了。”
老者狐疑道:“为什么?”
黑衣人笑如春风:“您从南街来,身上有周记糖水铺新品的味道,恰巧附近南街转角处仅有一家周记店铺,不难想您曾在那停留;您背篼上有孩童衣物,天气炎热,应是不久前才褪下的,此刻却不见孩子,可知孩子留在某处;在您过来前一直在这条街道徘徊,最后才在小摊前驻足,综上所述,很可能是趁孩子吃糖水的间隙来周围转转,我猜因为过了太久等不到您,现在不出意外的话,您可爱的孙女应该找过来了吧。”
话音刚落,街头出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小女孩估计六七岁的模样,此刻正焦急地环顾四周,大喊着爷爷。
老者不可思议的看着黑衣人,又转而看着突然出现的孙女。
孙女看见了他,连忙冲他挥手,转悲为喜,兴奋地朝他小跑过来。
孙女的小手抓住他的布衣,稚嫩的脸蛋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爷爷,你知不知道刚刚那碗糖水好好吃呀,真的好甜呀!”
老者再次抬头深深看向黑衣人。
黑衣兜帽下,少年莞尔一笑。
老者把孙女举起抱在怀里,爽朗地笑了几声,“孩子,我算你有点东西,眼力不错!”
孙女头一歪,一字一句念出了旗子上的四个大字。
她不解:“…神算子?算有什么用啊,我背不得书,先生让我抄书,要是你可以不让我抄书就好了。”
少年握拳轻抵唇前,咳了两声。
他熟练地把旗子翻了个面,只见背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代写代抄。”
老者:“……”
“十文一篇,二十文三篇。”
“我们走,淼淼。”
天色近晚,少年打算收摊。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找上门。
小孙女晚上回家的时候,跟姐姐提了一嘴当归巷有个神算子的事,她撅着小嘴,津津有味地吃着色泽光滑的糖葫芦,说下次趁爷爷不在一定要去找他。
“他当真会算?”
姐姐坐在梳妆台前,纤纤玉手拨弄发丝,对镜比划哪种簪子好看,随口问道。
妹妹沉思了一下,老实回答:“会的。爷爷找他算过,准确无误。”
姐姐放下藕紫色的缠枝钗花簪,转而拿起青黛描眉,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妹妹把整件事简略复述了一遍,她还没说完,姐姐就笑出了声。
“怎么了,姐姐?”妹妹不解。
“这算哪门子的神算子?”姐姐笑得合不拢嘴,“这就骗走了你们十文钱!”
“哪儿不算了?照你这么说,他怎知我是女童?又如何算准当时我会去找爷爷?”
因为他看见你了啊。
姐姐不笑了,捧起妹妹的小花脸,一脸认真:“淼淼,我突然发现你特别可爱。”
手里拿着糖葫芦串的淼淼:“?”
“…傻得可爱。”
淼淼皱眉,嘴里含着的糖葫芦瞬间不香了,嘴巴嘟起,是亮闪闪的大眼睛要下雨的征兆。
楚亦禾捞起妹妹抱坐在腿上。
“你听姐姐说,这件事就是个巧合,他只是刚好目睹了你过来而已。既然先前推出了合适的人选,是不是只要留意街口焦急找人的小孩就是了?那怎么知道你是他要找的小孩呢?你说,你吃完是不是没擦嘴?而且是不是早就脱掉了外衣?何况,就算你不来,爷爷给钱的时候是不是会露出手背,你是不是在他两只手背上都画了图案?”
“所以说,仅凭图案也能猜到你应是个女童,哪有男童会画蝴蝶和花的,对不对?”
淼淼有点闷闷不乐,垂着头,没注意有任何不对劲。
“但老实说,他运气不错。这也算,嗯…实力的一部分。”
“哦。”
“搞了半天他还是个花瓶子啊。”淼淼感慨道。
“嗯?此话怎讲。”楚亦禾疑道。
淼淼从她身上跳下来,又咬了口糖葫芦,“中看不中用。我以为他有点实力呢,没想到也是唬人的,白长那张帅脸了。但他接代写代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找你来是想让你陪我去来着…”
然而等糖葫芦进嘴,她发现竹签上剩余的数量不对,猛地抬头。
她姐早就溜得没烟了。
“淼淼!下次我给你买!姐姐先去替你看看花瓶!哦不,看帅哥!不是,看代写代抄!他一定能帮你代抄的!”
“……”
敢情她抱她就是为了偷吃糖葫芦的?
楚亦荷当然没找到。
她要找的人此刻正在某间茶楼里。
“少侠,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这茶楼不比其他茶楼,条件待遇不是一般的好啊!”
“是啊!少东家对我们可好了,人心地善良,面容慈祥,就是年轻了点,但对底下人从不摆架子,收留了好多命苦的人来这里做事,大家都感激他得很啊。”
少东家找你找了两个月了,你看,你那么聪明,这人选是非你莫属啊!”
少年犯了难,手指摩挲着下颚。
他不是不想,他逃亡到衡州有几个月了,一边逃,一边赚钱,眼下赚的钱够付这里醉春烟客栈两个月的房租,暂时不愁生存问题,没必要冒险接这个活。
他承认条件诱人,工作地点稳定,包吃包住,但这茶楼东家的身份不简单,要是他又被牵扯进什么恩怨争斗,万一他的身份被扒出来就等着死吧。
半年前,他爹贪污被抓,家里被抄了,全家上下无一活口。
问题是他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和青楼头牌的妈生下的私生子,这个贪污奢侈的家他是一次都没有踏入过。他生下来就是为自己活的,他妈用他勒索他爹的钱,要一笔抚养费,他爹没给,还是正房大夫人看他们母子可怜给的。拿到钱后,他妈勉强把他拉扯大,青楼不让养孩子,除非他长大后也去卖身,他妈跟老鸨说,他会去的。虽然他心里说他不会。
他妈对他时好时坏,累了就打他,哭了就骂他,偶尔给他带好吃的,高兴了又抱他,毕竟发生了这种事,他觉得可以理解,总是默默的忍受那些拳打脚踢,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总之,他就这么有一顿没一顿的长到了十五岁。那时他早就被许多好男色的客人盯上了。
他完美遗传了他妈惊人的美貌,小时候就总是被认为是个女娃。
那天有个醉醺醺的客人点名要他,他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冲上来不要命的和客人扭打起来,女人尖细的大嗓门传到楼上清晰可闻:“给我滚!不准你欺负我儿子!他只能被我欺负!自己多大岁数心里没点逼数啊?你个死猪头肉还想霸王硬上弓,贱的发慌了是不是!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注水的死肥猪,我呸,滚回家骑你老婆去吧!”
老鸨其实也不愿让他接客,没别的原因,单纯觉得价格低了,让她这么一闹也挺好的,于是等她骂够了打爽了才上前劝架,装模作样的摆出一脸苦相:“够了够了!清水!来人呐,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下去!关柴房里!先给她关个三天!”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压着头牌清水走下场了。
老鸨在一旁赔笑,客人自然没了兴致,知难而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妈给他出风头,虽然又被打了。事后他妈打他的时候,问他跟她一样长那么好看干什么,知不知道脸会带来危险,他无话可说。那不像打,更像一个母亲在绝境中无能的宣泄。胡乱挥舞的手使不上力,落在身上像轻飘飘的棉花。
很快,他们就不需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面的爹被抄家了。
朝廷查到了他这个私生子,派人来杀他,他妈知道了这个消息,让他逃,离开这里,离开青楼,离开豫州。去哪儿不重要,只管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把自己这些年藏起来的所有积蓄都给他了。
离开那天,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眼发红,喉咙干涩:“出去了别说我是你娘,找份差事,好好活着,别回来了。”
“嗯。”他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低头回答。
直到下一瞬他被紧紧搂入怀中,额头相抵,就像他出生那天一样。
那时清水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一转头,冒着细密汗珠的额头和哇哇大哭的婴儿轻抵。
十五载光阴,再分开时,或许是此生不见。
“少侠,你回个话吧!”
周围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如今他侥幸捡回一条命,这让他更确信没必要呆在这里,“我想了想,在下还是不适合这份差事。”
“何出此言?”
一道年轻的声音落下。
众人这才发现南边亭间坐了个人,那人嘴里叼着根草,戴着草笠,双臂后搭在围栏上,侧头漫不经心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