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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名为飞翔的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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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嘈杂愈发逼近,黑羽甚至已经能听清那些警员们在叫骂着什么。
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很讽刺,最初为了与那个怪盗对峙而准备的道具,如今却要为逃脱所用。摸着藏在袖口的烟雾弹,黑羽暗自规划着脱身的路线。他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逃脱方法,不过,似乎无需纠结太多。
因为他从寺井那里借来的,是“翅膀”。
通往天台的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没有犹豫,甚至无需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脚离开天台边缘的刹那,黑羽想起离开舞台前,需要好好谢幕才算是演出完成。
“愿诸位——”
下坠中,黑羽扭转了身体,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方比划了一个“再会”的手势,分外愉快地,念着当晚退场的台词。
“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尾音被长风拉长又吹散。那过于年轻的声音让所有的警员都愣在了原地。现实与情报不符,有几位警员已经开始通过对讲机请示他们是否追错了人。
但这些都已与他无关。
天空在视野中迅速远去,夜风迅疾锋利地包裹着。黑羽闭了闭眼。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风猛地从下方托起他。
滑翔翼完全展开,绷紧的布料发出悦耳的震颤声。
他的世界,瞬间轻盈了起来。
放松,愉悦,仿佛天生就属于天空。第一次的独自飞行,远比记忆中任何一次练习都更驾轻就熟。夏威夷的海风造就的噩梦被每一秒的现在覆盖,原来飞行理应是这样的感觉。
自由。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坠入空白,那些沉重的真相与谎言的后果都暂时消失在真空。此刻的黑羽快斗只感觉到自由。
不用去思考任何事,不用去纠结任何正确与不正确,只是被风承载着的,自由。
这份自由不是被给予的,不是被允许的。这是由他亲自选择的,对抗着地心引力的自由。哪怕地心引力仍然存在,无动力的飞行也终将落于地面,此刻的他,仍为这新鲜的新生的自由欢欣愉悦。
不过,很快,试图在与寺井老先生约定的地点落地汇合时,黑羽遇到了一些麻烦——
——要如何轻巧优雅地落地,并不在他掌握的经验范围内。
毕竟上一次没能有机会练习降落,只是被动地坠落了嘛。
他努力回忆着安全着陆的要领——压低重心,双腿微屈,迎风减速。但理论与熟练掌握是两回事。大脑里没有正确落地的经验,黑羽只能凭本能将落点选择在有着较软草坪的区域。
前冲的势头比他预想的更猛。
“等——!”
落地的瞬间毫无优雅可言。他试图维持平衡,却还是翻滚了好几圈。在草地上仰面躺了几秒,胸膛起伏着,黑羽对着视野里模糊的星空喘着气,却意外地并不挫败。
此刻仿佛连失败也甘美,胸腔里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待缓过气来,他才撑着手臂坐起,低头打量自己。
礼帽已经飞得不知所踪,发梢和身上都粘着草叶。这时的黑羽还不知道,将来的他还会丢很多次礼帽。手肘和膝盖处传来隐隐钝痛,大概是擦伤了。说实话,有点狼狈。
狼狈透了。
不过,没关系。下一次,他会做得更好。
不管怎么说,相比夏威夷的海水浴,眼下这点狼狈,简直称得上是成功。
“快斗少爷!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寺井老先生从不远处跑来。看来我的落点偏离得还不算离谱嘛。黑羽心想。
“没事,寺井爷爷。”黑羽就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降落…还需要再多练习几次。”
在寺井的提示下,黑羽回了趟家。
“在那里,或许会有您想要的答案。”
那位忠诚的老人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有陪同前往旧宅。黑羽感激他的指引与安排,因为有些真相,他更想独自面对。
站在那熟悉又陌生的门外,再一次,黑羽快斗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钥匙就贴在他胸口的内袋里,硬质的金属硌着皮肤。他一直随身带着它。自从十岁那晚提出了“想要回家”的任性要求之后,小说家先生就将这把钥匙归还给了他。
从那天起,他便一直,一——直,都随身带着这把钥匙,为的是某一天,总有一天,能够再次回到这个家。
他当然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被给予了钥匙,便是被给予了信任。他是被允许回来的吗,还是只是获得了“你可以这么做”的宽容呢,小说家先生这么做的意图,黑羽无从知晓。于是他日复一日地怀揣着通往过去的通行证,却始终不敢真正使用它。
他总觉得,一旦使用它,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从未真正归属过“现在”,是对现有安稳生活的背叛。
对温暖的餐桌,明亮的书房,对所有这些“健全之爱”的背叛。
但是,他已经来到这里了。一个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痛。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推门而入,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宅邸内部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上次他回来的时刻,只是落上了更厚一层无声的灰,带着往事腐朽的气味。茶几上倒扣的全家福也还在原处,自从上次小说家先生带他回来整理个人物品,他就没有再主动提出过回到这个家。
果然还是应该经常回来打扫打扫的。
这样想着的自己,还是太贪心了。贪恋着工藤家的温暖,又贪婪地想要留住黑羽家的废墟。最后,却显得哪一边都没能维护好。他站在中间线上,倒向哪一边都仿佛是叛徒。
灰尘的味道让气管发痒。黑羽蹲下身,将那张全家福翻了过来,立好,放稳。
“老爸,老妈。”
他开口,发觉这两个发音已经有些陌生。在那个给予了健全的爱的家,父亲的角色是“小说家先生”,母亲一样的引导者是“有希子”。他一直这样固执地称呼他们,他们也从未试图纠正和改变他的习惯。
黑羽伸手,将相框表面的灰尘刮去。
“…我回来了。”
他维持着蹲姿,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才站起身。还有正事要做。他知道寺井让他回来,绝不是为了让他沉湎于感伤。
或许是因为蹲了太久,站起身时,血液冲顶的瞬间晕眩让他难以站稳。摇晃着走了几步,黑羽下意识将手掌撑在墙边,借力想要站稳。
这一撑,恰好撑在了父亲的等身画像旁。
就在他掌心按下的瞬间,画框边缘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精密的锁扣被解开。
失去支撑,他整个人向前跌去。
——跌进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那或许不算是答案,更多地像是谜面。
一间密室。
眼前的空间不算大,各种道具、档案杂乱地堆了一室。因为有人进入而自动启动的录音带播放着父亲的留言,那个声音熟悉得让黑羽几乎要怀疑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个密室里,藏着有关父亲作为怪盗行动的一切,似乎被设置在了在特定的时间才能打开。
也就是说,现在是正确的时机……吗。
时间已经晚得离谱,但黑羽没有在意。他的思维现在清明得很,全无半点困意。他就这么席地而坐,开始研究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档案。数量很多,全部看完会是个大工程,打包带回家又会显得很显眼。
看来以后需要经常回到这个秘密基地,进行一些“课外研究课题”了。
档案里的剪报详细记录着每一次怪盗基德的行动:时间,地点,目标,警方布防,以及最终结果。旁边的手写笔记则是另一种笔迹,显然是父亲的亲笔,夹杂着一些自信又带着点玩味的点评。偷走的物品被一一列出,旁边标注着简短的情报信息。
在工藤家被那位热衷于推理的兄长耳濡目染,意识到的时候,黑羽发觉自己已经在对这些档案进行归纳和分析了。
首先,宝石。大部分行动的核心目标是宝石。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传说纷纭,带有某些神秘色彩的名贵宝石。
而那些并非宝石的失窃物件,品类则是五花八门。大多数都是些艺术品,偶尔也包含某些重要人物的私人物品。自然,这些物品都在失窃后不久予以归还,而“失窃”这个行为本身会吸引注意。没人知道蒙娜丽莎若没有失窃过,其受到的保护与关注是否会和今天一样,占据着卢浮宫单独一面的展示墙,被双层防弹玻璃罩严密守护。
如果说“盗窃”,是使物品改变其初始位置,那么“归还”,就是使其回到正确的位置。很显然,父亲是在利用“盗窃”这个行为,使一些不被关注的事实被人看到。
物归原主,但秘密已不是秘密。
从结果上看,盗窃本身似乎没有改变什么,但“物品曾经被移动过”这一行为,已然足够达成其他的目的。比如守护,警告,或是揭露某些恶性的真相。
真爱玩啊,老爹。
黑羽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苦涩又自豪。
翻到下一页,几张单独夹在档案中的单页掉了出来。是预告函的草稿附件,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用奇怪的语言写着满是谜语的挑战书。
说起来,好像父亲的每一次行动,都会有对应的预告函。今晚由寺井老先生模仿而为之的行动也是如此——事先高调地发出挑战书,仿佛是利用媒体宣传以获得关注与视线。
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戏剧效果,还是为了挑战警方?提前预告行动的时间,难道不会导致现场的警备增强,加大行动的难度吗?
不对,等等……
想通的瞬间,黑羽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旦发出预告,警方和利益相关方就不得不行动。他们会将目标保护起来,戒备森严。在这期间,警方无形中成了怪盗的“盾牌”。这反而为行动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查验环境——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容易被真正的敌人暗算。
只需一张预告函,就能够引来聚光灯。所有的目光,媒体的,警方的,公众的,以及利益相关者的,全都聚焦于此。物品被从原本隐匿的位置强行拖到舞台中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其后的利益链,也瞬间清晰。
对啊,还可以这样。
把思维逆转过来,反向利用,也不是不行。
比如说,如果,故意预告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目标呢?只给出模糊的线索,指向一颗暂时下落不明的宝石。那么,为了应对预告,警方和各方的收藏家都会被调动起来,拼命寻找这颗宝石的下落。这等于是让整个系统为自己免费打工。
或者,等待某个沉不住气的收藏家自己跳出来加强戒备,也同样暴露目标。如此一来,寻找目标枯燥且充满风险的前期工作,就被大幅简化了。
合上手中看了一半的档案,黑羽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一不小心看入迷了,而他还有几个档案盒没有看,时间……
终于分出心思检查了下时间,黑羽低声骂了句“糟糕”。他早该注意一下时间的。
他出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而现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将近凌晨两点。
完蛋。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手机屏幕的清净。没有查点的未读信息,没有夺命连环call的未接来电。通知栏空空如也,安静得诡异。
那个控制狂的兄长什么都没问才是最可怕的,而回家后要如何应对他的询问,黑羽还没想好说辞。脱口而出的谎言需要细节支撑,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的行动记录和预告函。
甩了甩头,黑羽用双手拍了拍脸颊以保持清醒。他起身,将手中的档案恋恋不舍地放回原处。
暂时还是不要带回去,增加不必要的证据了。
拍去衣服上沾到的灰尘,离开前,黑羽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刚向他敞开一切秘密的空间。那些剪报、档案、道具,都沉静在时间的尘埃里,等待他的下次到来。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