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骨[gb]》青山厌

1、工牌 兼职补贴家

　　“邹叔，到哪儿了？”

　　行李箱在大理石板上丝滑移动，临近门口忽然停下来。苏水曈视线沿着地面水迹延伸，门外的水汽铺面而来，夹杂着夏天特有的潮味，侵扰着每一根烦躁的神经。

　　她闭上眼，将行李箱推向大堂的会客区，语气更加不耐烦，“殷江口酒店，赶紧过来。”

　　挂断电话，苏水曈看了一圈没有禁烟标识，注意到人来人往热闹的门口，从手袋里夹起一支女士香烟点燃。

　　酒店装修得金碧辉煌，就差把财大气粗四个字写在门脸上。名儿也透露着江湖气，叫“殷江口”，不知道的以为哪个堂口发迹了，金盆洗手来着。

　　这酒店管理水平不行。

　　苏水曈坐在红木沙发上，看向窗外，没空欣赏淡金色调堆砌的“暴发户审美”。

　　雨天傍晚这个时间段，酒店门口不间断的停走网约车。一辆车驶入视线里，司机飞快下来，绕过车接人拿行李，将客人安全接下车后，又飞速小跑回到驾驶位，从酒店门口离开。

　　苏水曈漫无目的地看着，忽然注意到水渍浸湿的地面上躺着一块方形卡片，一端连接着带子，应该是类似工牌的东西。

　　她叫来服务员，指了下门外的地面。

　　过了会儿，“小姐，这是您的东西。”

　　苏水曈低头看手机，正想回那是其他客人落下的，抬头间瞥到她妈在荔城刚收购的那家公司的logo，从服务员手中接过。

　　翻过来，一张干净的工作照出现在工牌正中间。名字庄叶，脸透着稚气，看起来非常呆，似乎是大学刚毕业时的照片。苏水曈开始回忆刚刚有见到这样一个人吗。

　　也有可能对方已经工作几年了，体型变宽，“岁月是把杀猪刀”也未可知。

　　烟燃尽指腹温度渐高，下意识脱手。过了两秒反应过来，喊服务员捡起来扔了。

　　苏芸在她来荔城之前给她发过这家新公司的背景，业务方向和优化名单。

　　苏水曈心血来潮，点开系统从里面检索庄叶这个名字，不出意外找到具体信息。
　　按上面的号码拨出去，对面响了两声，接通：“您好，请问您需要用车吗？”

　　苏水曈感到一丝诧异，看了眼手机，“哦，对。”

　　“请您说一下您的地址。”

　　对面还能听到呼啸而过的车声和连续的喇叭声，苏水曈停顿两秒，报了酒店名字。

　　妹妹庄雨还在医院等他，本来上一单送完人后庄叶便不打算接新的单子了，他绕了一圈很快回到殷江口大饭店。

　　电话再次拨通，苏水曈举到耳边，看着一辆车停在酒店外，一名戴着鸭舌帽的清瘦男人下车。

　　“您好，我已经到了，喂？”

　　人物基本锁定，下半张脸能看出来皮肤白皙干净，身材也能过眼，不会太难看。苏水曈观察门口四处望的人，渐渐看清了一点帽舌阴影下的那双眼睛。

　　“大堂会客区，我有行李。”她回道。

　　“好。”

　　庄叶根据指示走。

　　苏水曈戴上口罩起身，在对方走近时抬手打了个响指。

　　“您好，是这个行李吗？”门童见到两个人出来帮忙把行李搬上车，庄叶给苏水曈开门，全程微弯腰低头。苏水曈只能从旁边看到一截光洁的后颈。

　　苏水曈上车后说了目的地，打电话质问老邹。“邹叔，你今天怎么回事？”

　　“抱歉，小姐。这个点赶上晚高峰。”

　　苏水曈感觉出奇怪，“你从澜湾过来酒店，不走市中心，这个点也该到了。”

　　“小姐，按苏总的吩咐，澜湾的房子暂时被收回去了，您的行李被送到公司附近的一个精品公寓里。”

　　“你说什么？”

　　澜湾是她前几年回荔城常住的一个房子，她一边查新地址，一边感叹苏芸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你不用过来了，我打车回去。”

　　苏水曈挂断电话没有立即改变目的地，而是拨亲妈的电话，结果两个电话都是忙音。几个助理似乎也被打过招呼，没一个接通的。

　　搞什么。苏水曈在手机上快戳出火星子。

　　“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吗？”指甲碰撞屏幕的噼里啪啦间，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

　　眉峰捏紧，情绪憋到极限准备毫不留情地刺回去，刚好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紧急收回的目光。

　　到嘴边的话突然止住。

　　苏水曈看着小半张白净的侧脸，忽然改了主意，后靠瘫在座椅上，透过后视镜观察那双躲闪的眼睛。

　　“师傅贵姓？”

　　“姓庄。”

　　“在车内怎么还戴帽子？”

　　对方似乎不善言谈，停了两秒，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一旁的座位上，“不好意思。”

　　“您看着很年轻，怎么会想着出来干网约车。”

　　“补贴家用。”

　　经过一个路口，转弯时灯光照进来，因为扭头注意路况而露出来的耳垂也暴露在某人的视线里，依然白得晃眼。

　　“改个目的地，麓苑公寓。”

　　“好的。”

　　短促，声音偏薄。

　　苏水曈视线回到手机上。她算是发现了，对方无论长句短句，每一串语句发出后仿佛被冷空气渗透、吹散，尾音落点永远非常轻，导致每一句话都飘在半空中，让这个人也显得非常好惹。

　　这特点在不入眼的人身上叫窝囊，好在苏水曈对他印象还行，这自然也算作优点了。

　　“你们公司允许不走平台线下交易？”苏水曈大概搞清楚了对方的接单模式，情绪早已平复，将压力轻飘飘给到对方。

　　她今天诸事不顺。

　　被亲妈发卖到荔城的第一天，刚下飞机便被赵敏接走参加他们家的饭局。明面上说是给她接风洗尘，看到赵敏她丈夫一家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

　　赵敏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姐姐。知道她要来荔城，罕见地主动联系她，苏水曈原本挺高兴的，毕竟是血缘上的亲人，结果到了地方见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这是我小姨子，现在该叫苏总了，年轻有为啊。”孙觉几杯酒下肚，说话也不顾忌了，和周围一圈介绍。

　　“认识，都认识。”其他人应和。

　　苏水曈没什么表情。确实认识，五年前她大闹赵敏的婚礼，在场这些人都见过或有所耳闻。

　　她脚下所在地是荔城新规划的经济开发区，往前推一二十年是荔城下辖的一个县。当时孙觉他们家称县城婆罗门也不为过。这几年随着城市发展，孙家得了门路也进一步水涨船高。

　　苏水曈不太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倒不是她忘本，忘了她是哪里出来的。她母亲苏芸这几年在江市发展，公司正是上升期，可是和长达几十年窝在小地方横行霸道的人相比，终究不是一个路数。

　　“姐夫提一杯，欢迎妹妹到荔城发展，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苏水曈控制住眉毛的起伏，在赵敏关切的目光里拿起手边橙汁。

　　“苏总这就不够意思了。”

　　她抬起眼皮审视说话的人。

　　赵敏忙打圆场，嘀咕，“哪有女孩子喝白的。”

　　“唉，以后在荔城谈生意，不会喝酒怎么行，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好。”孙觉还没说完，他旁边的人再次一唱一和。“况且谁说我们苏总不会喝酒的，在江市我可是见过我们苏总酒桌上的风采。”

　　“是吗？”苏水曈仿佛瞬间来了兴致，打眼瞧神色有所缓和，“你在哪儿见的？在江市奉行你哈腰舔鞋底儿那套可不管用。你不会是离得太远没看清，舔错了，舔上了别人的鞋子吧？”

　　话说的太难听，对面几人的笑僵在脸上。然而这厢对峙，赵敏还沉浸在上一个会不会喝酒的问题里，犹豫地问苏水曈：“你，会喝吗？”

　　苏水曈倏地将视线转向赵敏，直看得她心里发怵。

　　又是这样。赵敏还是像五年前一样当和事佬，和稀泥。出去包房前她还喝了一杯，赵敏又不是没看见。现在又来问什么问。

　　苏水曈厌烦赵敏的疏离，厌烦她拐上八道弯的别扭心思。

　　良久，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将心里的火气约束好，这才粲然一笑，“会。”

　　“那就好那就好。”赵敏忙收回视线，装作低头吃东西。她很多时候都对这个妹妹又怨又怕。

　　其他人也站起来，该倒酒的倒酒，活跃气氛的哈腰扮猴耍。

　　苏水曈仍然看着赵敏。

　　也可以理解，人的所有言行都是从他所处的位置出发的。妈妈这些年顾不上赵敏，爸妈事业的既得利益者又是她苏水曈。她和赵敏早就是不同的利益阵营了。

　　更何况赵敏给孙家生了两个孩子，放在前两年大约是她最风光的时候了。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很正常。

　　席间太吵，苏水曈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扭头赵敏的小女儿摇摇晃晃举着酒杯到苏水曈面前。神色这才真的难看起来，眼神越来越冷，俯身抱起小女孩。

　　又待了五分钟，怕再也忍不住掀桌子，苏水曈找借口出包房，拉上行李就跑。

　　什么玩意儿。

　　-

　　思绪回来，此时此刻在一个不起眼的网约车上，苏水曈将所有怨气都微妙地投注到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哪家平台兼职？”等不及回答，又接着问，“下班后会接单几个小时？上班时能好好工作吗？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身体吃得消吗？”

　　庄叶显得局促，连环追问下只能插得进一句，“您放心，我一定会确保行车安全。”
　　只在心里默默费解，这位客人既然这么不放心，干嘛还主动打电话乘车。

　　至于平台，每个城市网约车管理条例不一样，当然合法合规了。

　　苏水曈随口说，随手点开手机。
　　Tess刚给她发了一连串图片。

　　「^-^：怎么整一堆英文名啊」

　　「Tess：小苏总，这些是最近想认识你的名单。」

　　「^-^：苔丝，说多少次了，上赶着的买卖不好做」

　　苔丝本丝看到消息，在手机另一头对着空气来了一套组合拳。

　　作为苏水曈的前助理，从端茶订饭到感情联络，再到手机里前男友列表的管理琐事，都由她来负责，同时还要给苏总汇报苏水曈的近况，堪称现代版大内总管。盼来盼去，那皇太女终于把自己作走了，还不消停，人在荔城也要在手机上“压榨”她这个前助理。

　　现在每天不止要完成手头工作，还要随时随地应付苏水曈，和她的前男友们。所谓的名单也是按她的要求，定时送到她手上。

　　「Tess：您的意思是…」
　　「再找。」大小姐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把气喘顺了。

　　「Tess：很晚了[哭泣/]」
　　「明天」
　　信息发出后，苏水曈早忘了自己连环追问过司机什么问题，切回那一张张帅哥的照片研究，心情也逐渐变好。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俗。

　　细算起来，她又怎么不算暴发户那一挂的。所以苏水曈很俗，非常俗。金银珠宝穿衣审美和那群家境好的，从来玩不到一块去，所幸在江市的圈子里挂着苏芸的名儿，那群富二代被家长提醒后，苏水曈那股不着四六的匪气也变成了豪气。

　　呵、

　　苏水曈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眼下更是忍不住立刻买票回去，她江市待得好好的，谁想来庙小妖怪多的荔城。美其名曰历练，看她爹妈的口风，就是流放。
　　再想下去，就要痛斥原生家庭的“痛”了，丝毫不提她来之前干了什么。

　　可惜回不去。

　　似一盆冷水泼下来，肚子里百转千肠，最终回到现实。沉吟之下，又将目光放在行车司机上。

　　也难怪他之前要戴鸭舌帽，配合着四散开的刘海，这张脸看起来年龄太小了。且下意识躲避视线，仿佛被看一眼浑身不舒服。

　　她刚才看到的信息里，这人是一几年入职来着？应该工作三四年了，怎么还是像刚工作一样。

　　“庄叶，先生？”

　　方才一段时间里，车内一度非常安静，庄叶以为是自己把对话搞僵了，正憋着一口气再回点什么，听到自己的称呼从后视镜飞速暼了一眼。

　　苏水曈拿着工牌观察，然后把带子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缠好，放在中间就近的凹槽里。

　　“东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