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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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自天际滴落，幽林从山间拔起，云雾环绕如游龙在周边盘旋。首阳山周边五里地界皆属国师府，寸土寸金的都城中心，由人力所创造的奇迹丝毫不比自然的鬼斧神工逊色。
夜色深沉，书房烛芯正燃，橘黄色的火焰被风捉住颤颤巍巍抖了抖，丝丝缕缕的碎光便被抛洒在书房白眉冉冉面色严峻的老者眼中。
老人的眉毛极长，没有一根杂色的白眉昭示着他的年岁，他的胸中却自有一种气度，柔软的道袍被他穿得挺括，这种气度让他如垂有气根的老榕树般苍劲。
此刻，老人用和他的外表同样有力的声音发出疑问，书房内直面压力的青年便如同被榕树鞭挞一般，除了低头喏喏躬身缩肩竟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做计划的时候你们怎么说得？不是说万无一失吗？那这是怎么回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倒是想当黄雀，可这螳螂还没动手就死了！那女子是蝉吗？分明是只穷凶极恶的母螳螂！”
一沓半指厚的纸页劈头砸来，已然瑟瑟发抖的青年下意识退后，刚有动作就意识到不好。果不其然，字迹规整的纸页雪花一样擦着额发下落，老人见她安然无恙心中怒意更盛，正待发作，烛火又晃了一晃，有人推门而入。
“老师教导伏黎也仔细别气坏了身子。”伴随着清润的男声，老人的后背多了一只手。骨节修长的大手莹润有力，似一簇雨后青竹，每一根青色的血管里都压抑着蓬勃的生长力。男子轻轻拍打老人的背，同时轻柔拍灭老人心口的火苗。
一下一下又一下，男子安抚道：“事情已经发生，伏黎再悔恨也没法改变，要不说我们这些小辈经验尚浅，当下还得靠您拿主意呢，您可得爱惜身体，没有您这位大国师哪来的国师府。”
“您看，原先的计划已经废了，是杀了不受控的异星再引来一个，还是换个方法让其为我们所用？”
杀？老人，或者说大胤王朝的国师伏衍，一手把当今皇帝扶上皇位的传奇存在，首阳山四周永不凋零的景色更为他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传说中拥有隐秘力量的国师沉默一瞬。
他自然也知道不该放任敌人的成长，既然异星不受控就该把她除掉，防止她做大。问题是值得他算计的存在、其他世界的气运之女哪能像春韭一样供他随意挑选收割，能算到一个已然不错了。
不说异星关系到一桩顶顶重要的谋划，就是本身强大的气运也让人不忍放手。小儿抱金来到自家主场，只有圣人在世才会无动于衷。
国师半阖眼皮，书房内陷入沉寂，半晌后，烛火哔啵一声炸开：“你去。”男子怔愣住，骤然睁大的眼瞳倒映着盈盈火光，不远处极力缩小自身存在感的伏黎微不可查弯了弯嘴角。
“我最相信的弟子只有你，你去看一看那个异星的成色，若是容易糊弄就换一个人选，没有三皇子还有六皇子，实在不行，四皇子五皇子也可以商量。”
那若是不容易糊弄呢？男子没有管这方法似乎换汤不换药，只想着收到的消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都城贵族小姐的手上也不乏人命，可那都是口头吩咐，是心机谋算，最残忍的动作也不过是推人落水，谁能面不改色动手了结一条人命？就是他自己也没有这般做过。对一个需要救助的陌生人施以残忍的杀戮，这女子……这女子怕不是比山中饿虎还要无情。
“伏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同样的压力向伏清袭来，知道没有第二种答案的青年额角冒出细汗。
想想好处，对，想想得益的地方。
那可是一个世界的气运！伏清身处国师府，清楚地明白气运的力量，上一次获得气运还是分食了烛龙的鲜血，想着至今承受的苦痛，心下不由生出无限的羡慕和憎疾。
若是拥有如此气运的人是我……那样庞大的气运怎能由一个粗鲁残暴的小女子独享？她知道怎么用吗？她会用吗？只会在气运的庇护下懵懵懂懂度过一生罢了。
强烈的不甘催发他的胆气，伏清没了之前的踌躇犹豫，他的脸上重新挂上温柔似水的笑容。角落里的伏黎瞥了一眼，忽然没有了委屈。
没有意义了。
她有预感，国师府最大的敌人已经出现。
一个人拥有绝世的气运、强大的力量、果决的心性还同时没有牵绊，想要算计这样的人，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呢？
伏黎不知是什么蒙蔽住向来精明的老师，站在角落里的她如同局外人，看着老师和师兄上演着只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愚蠢剧目。
话本中的主角有小说家的偏爱，而现实的“主角”有气运的偏爱，更有强悍的实力和冷酷的心性。如此危险的境地，老师和师兄还要养虎为患。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如此情况下再分辨功劳和责任一如蜗牛角上之争，伏黎再是汲汲营取也懒而为之。
同样的夜色下，烦躁不堪的还有一人。
漫天星子荡开粼粼河面，巨大的画舫如金刀破开丝绸般的潮水留下层层叠叠的褶皱。层层纱幔，扇扇屏风，在画舫最高层最中心的位置，像是繁复花瓣包裹的蕊心，范觏坐在房内大床上烦躁地揉弄柔顺的长发。
梦境太活跃的人都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未得到充足的睡眠半夜惊醒。
范觏从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挣扎出来，只觉得这觉睡了跟没睡一样，浑身疲惫得恍若在梦里跑了八百米，不，换成现在的身体素质是跑了差不多八万米。
身体累，心更累。范觏支棱下耳朵，觉得心跳的频率都有点紊乱。
而要问她到底在纠结什么……那就要回溯到昨天——
get能力新用法的范觏属实激动万分。
野心这种东西，但凡有了合适的机会，比野草生发得都快。范觏也一样。天知道她有多兴奋，知道跟她眉来眼去的那堆人是谁吗？是反派boss的手下，是他的死士，换句话说是他的私兵。
兵～
范觏脑海里只剩下大大的兵字。在古代，有了“兵”意味着什么？
天冷了，小觏我也是需要加件衣服的，不是。
总之，可能过程有挺多阻碍，但没有人可以否认通往目标的道路确实存在，这一点希望如同难以扑灭的火苗足以点燃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欲望。当然，范觏的理智也在告诉她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以她目前的水准别说实现野心，连已经捧在手心里的快穿机会都有可能给砸了。
冷静，冷静，多磨练磨练，她现在拥有的可是快穿的机会，以后的世界还怕没有登顶的时候？
她已经接触到超凡了，应该琢磨的当然是超凡力量，区区皇帝……
那为什么不能二者兼得呢？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
又不是修仙之人不能沾皇朝因果，为什么不能两全呢？
心底里的欲望咕咚咕咚冒泡，传说中亚当夏娃所受的诱惑不过如此。
什么是皇帝？
范觏建立认知的环境是人人都可以挺直腰杆的新时代，纵然被时间磨平了感同身受，只是故纸堆里的数行字也可以让她为之战栗。
她的逻辑很简单。
范觏成年后的生活被一套房子榨碎了骨头，一套房子若可以如此，那一句话就可以给人一套房子的人呢？更何况还不止一套房子，可以是衣食住行，可以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可以让所有认识的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是唯一拥有分蛋糕权力的那个人。当一个人可以凭借心情决定你是睡在别墅吃豪华大餐还是拿着破碗沿街乞讨，谁能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君喜我喜，君忧我忧。为了获得比房子更多的利益，为了不成为第二天从豪华别墅里被扫地出门的人，无数的人会把皇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个人经历、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人反复思量至深夜。
高傲？自尊？不论男女老少，那些令人厌恶的仿佛根植于人性的弱点全部消失殆尽。
“这才是真正的攻略吧。”范觏感叹。
系统：？？？
不论是被资本家控制久了想要体会人上人的滋味，还是单纯被网暴想要反过来体会众人拥簇的人生，体验感这种东西越缺越想要。
范觏表示瓜甜不甜尝过才知道。
此刻的范觏就像被购物广告勾引上头，脑海里循环播放金光闪闪的龙椅。
然后就在梦境里获得无数死亡cg。
有靠超凡能力硬控军队乱下命令国家瘫痪自己饿死的，有超凡能力突然失控被控制的人醒过来把她杀了的，有被她控制的人全都死亡国师府污蔑她是妖怪的……
从混沌的梦中醒来，范觏单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大口呼吸。
昨日离开小院，魏巍便邀请她至船上欣赏江南风光。范觏见过古代的豪宅，却没见过建在船上的亭台楼阁，抱着土包子开眼看世界的心态欣然前往，未曾想第一日晚便心情糟糕。
披衣下床，范觏推开的门窗随风送来远处丝竹之声，星幕无月，却有重重手臂粗的火烛迎面泼来光亮和椒桂燃烧的芬芳。
范觏抬头望天，倏尔闪过苏某某半夜睡不着去唤张怀民的故事，当下笑出声来，也起了夜游的兴致。
坚实的杉木板踩过去只有咯吱咯吱的微小响声，再铺上三五层绣了大片山茶花的毛毡，即使通明灯火驱散了黑夜的静寂，兼之江雾氤氲，范觏沿路走来也不免觉得安静凄清。这时做梦生发出来的薄汗反倒有了几分热意。但冷风一吹，待行至最底层的船艄，被浸湿的棉质里衣率先让范觏有了些许冷意。
刺骨的凉和着夜色的寂寞，范觏捋了一卷沾了露水、果冻般冰冰凉的长发绕着手指头玩，神思混沌间，忽觉天地浩瀚，独她一人踽踽独行。“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要不说环境影响心情呢，此刻她是真切有了感伤己身的落寞。
不愿受制于消极的情绪，范觏打起精神，尽力思索开心有趣之事。左右环视，偏偏大片视野被幽深的江面环抱，黑黢黢的，还掺和着刺骨的寒凉。身后照明的香烛倒是多到拥挤，可那光亮也是静默的，像是被关疯了的美人直勾勾站在后面盯着她。
范觏：……
越想越恐怖了，范觏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氛围倒是应和上了一些奇诡故事。如同聊斋里夜半寂寞的书生，万籁俱静之际，读书读得口干舌燥，正需得一位佳人用肌肤唇舌填补空虚。
“哗啦～”范觏的耳边传来妖精破水而出的声音。
“唔，我以为刻板印象是狐妖和草木科的精怪来着，因为在水边所以变成水鬼了吗？水鬼会不会不太好看？”
不，不对！范觏定住脚步，不是想象，是真有人从水底下冒出来！
一船星子抖散，随水珠漂落在衣间，水鬼先生破水而出，而后伸长赤/裸的臂膀扒住杉木船帮手脚利落向上攀爬，乌黑的鬓发湿淋淋，像是鸟儿的羽毛，服帖地蜷缩在黑衣上。
范觏面目扭曲了一瞬。
讲道理，黑长直加惨白的脸（估摸是挨了江水的冻），大半夜的跟蜘蛛一样长手长脚爬船，和贞子小姐还是很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贞子先生很有水鬼的风范，贴船帮爬上来后也没站起来耀武扬威，他贴地蠕动，不是，准确来说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汤姆猫，手脚极为灵活地发挥着四肢支撑行动的作用，没发出一点声响，就是长发披肩的头偶尔左右瞧，极富偷感。
范觏：……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要犯了。
水鬼？no！
贞子？no！
汤姆猫吧，只能汤姆猫了，毕竟一看就是脑壳能控出二两水的样子。
汤姆猫猫猫祟祟径向前冲，咚得一声撞停，两人齐齐僵住。范觏是觉得到底是大半夜，还是有点吓人，简称晦气，而汤姆猫先生则是觉得大事不好，一时间脑海里转了八百种死法，只觉得此命休矣，鼓足勇气抬头，霎时间愣住了。
咄咄逼人的清丽绝艳直冲入眼，魏奕心跳慢了半拍。
世人常以花喻美人，可莲花影淡，牡丹贪浓，魏奕自负学识，一时竟是找不出比拟之物，任是何种仙花奇葩珠光宝色在她面前都忒俗了些。
范觏蹙起眉头，踹了地上呆子一脚，魏奕胸口剧痛，下意识一手捂住伤处，连咳几声，他痛快喘息，这才发现刚刚竟是屏住呼吸。羞耻火一样从耳廓烧遍全身，索性烛火昏黄，这点红完美地融入江面夜色，不被他以外的人察觉。再想到他是以何种姿态出现在船上，魏奕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哀大莫过于心死。
“小贼，”间关莺语婉转韵幽，范觏死咬住末尾的贼字，成百上千支烛火下，秋瞳翦水含光，盯住地上狼狈的魏奕，“你打了什么坏主意？”
坏主意？魏奕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美人话中之意。他能有什么坏主意？他明明只是在自保而已。谁不知道夺嫡水深，就算他不受父皇宠爱，母族也平平，还是时常受到兄弟斗法的牵连。为了不成为甩锅对象，他自然要眼明手快，比其他人更敏锐地察觉风向。当然，可能还要加一点点的好奇。
人活在世上若是没一丝趣味和死了也无异。有人爱花，有人惜鸟，他就是好奇心旺盛了那么一点点。
来自世界之外的星辰。
魏奕的眼神闪了闪，他会好奇很合理吧。
至于坏主意……
他现在有了。
魏奕一跃而起，身姿如游龙径冲过来，范觏自然早在他动作之前已然察觉，不由心下嗤笑，只觉此人不自量力，也不看看对手是谁就想搞偷袭，刻板印象入脑，莫不是觉得美貌女子便没有暴打他的实力？正巧夜间无事，她也愿意花时间来一场猫捉老鼠玩一玩。范觏等着拿捏住他袭击人的手腕，却未曾想与对方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感受到唇上的温度，范觏呼吸停顿一瞬。下一刻，脸色变了又变，想狠狠甩对方一个巴掌又禁不住想到偶像剧情节，真要照做脚趾都要抠出一栋城堡，可让她就这么放过这小贼当然也不可能。
“咦？”范觏一脚踹出，忽听得下方传来碎裂之声，下意识望过去，口中吐血的魏奕面色惊变，拉着眉梢微动的范觏跳入水中。
南方大学大都把游泳列入必修课，范觏当初便能在游泳池扑腾一圈，如今身体素质升了顶配，入水后宛若游鱼归乡安然自在又舒适。
小贼的长发在水中海藻般散开，范觏对上他关切的眼，粉色雾气缭绕周围的他如同一只缠了粉红丝带的阔耳狐，范觏心中一动，下一刻又冷笑出声。
“系统？你怎么不说话了？”范觏温柔呼唤。
范觏两腿蹬水，在水中睁开眼睛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远处水波动荡，急促的水流卷起漩涡，浮上水面可看到登船时还让她惊叹的画舫在夜色中静默下沉，烛火歪斜掉落地板点燃船只，水面下是无声的暗影，水面上是肆意燃烧的盛大火焰，就像生命沉默消亡，就像远处在水中昏迷飘荡的反派boss摄政王。
范觏：！
范觏急转过去，游至魏巍身边，刚想要救他却听到耳边传来系统瑟瑟发抖的声音：“快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