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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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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翠西亚和玛丽,似乎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两个人之间的一切事情,大概也只能换来一行短短的字句。
事实上也的确是非常简单而普通的回答。并没有特别需要深究的斟酌用词或者深刻含义,以非常随意的口气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合适,适用于任何没有过多交集的人际关系。固定句式替换人名,没有明显情感起伏的陈述句。
自然也分不清关键字是什么。这样模棱两可的描述。
是“似乎”。还是“关系还不错”。
或者,“朋友”。
学校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请原谅派翠西亚用上了这种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词语来形容一个这么些年来她每周要去六天的地方——哦当然,剩下的那一天并不是由于她的偷懒,而是因为星期日学校放假。
虽然小姑娘一开始并不是没有埋怨过父亲的教育方针,然而除却对于上学这件事情的严厉苛责之外,海斯先生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标准慈爱父亲。于是在父亲众多的温柔体贴美好关切之前,派翠西亚偶尔的那么一点点琐碎的抱怨牢骚都统统在说出口之前就换成了腹诽,在肚子里面安安静静翻腾一阵之后腐烂成灰,消磨得一干二净。
尤其是在学校遇见了非常亲切的人之后,同龄女孩子之间的平和相处对于身为独生子女的派翠西亚无疑是新奇的体验。她最初的不耐烦闷也逐渐淡薄下来,取代而之的是渴望在学校见到大家的迫切心情。
用父亲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指朋友吧。
上学两周之后的一天,派翠西亚试着在晚饭结束后稍微提及了一下和自己最近很要好的几个女孩子的事情。尽管当时的海斯先生似乎对于自己女儿的交际能力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就露出了宽慰的表情,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说着“能这么快交到朋友可是好事情呀”之类。
就连本来在收拾桌子的吉普都停下了手中的家务活儿,很高兴地念叨着小姐真是受人欢迎呢之类。转过身去厨房的时候,好像还觉得很遗憾似的地说了好几遍真想见见小姐的同伴们哪。
海斯先生突然沉默下来。接着他转开眼盯着日历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时已经变成了掺着些许期待的表情,眼色温柔和蔼。
不如什么时候请你的那些朋友们过来做客吧。这个星期天怎么样?
才不是什么“那些朋友们”。是莉洁呀,还有克里斯蒂娜,谢莉娜和卡莲哦。
刚刚年满十岁的小女孩子,面容还保留着相当小孩子的柔软和稚嫩。派翠西亚抬起脸,几乎没有什么棱角的脸部轮廓在刘海的遮挡下被修饰成了相当甜美的脸型。小姑娘摆出一脸与年龄并不太适合的认真表情逐个纠正过那个太过笼统的称呼,然后小跑着下了楼梯走到厨房去。她拉住一边正在水池边洗刷餐具的少年的袖子,呐,大家要来的话可以拜托吉普做蛋糕么?
诶?那是自然的呀。
年轻的管家因为突然被点到名而稍微愣了愣神,随后立刻微笑着答应下来。并煞有介事地挨个询问过客人们的口味,最后还不忘体贴地追加了一份自家小姐最喜欢的曲奇饼干。
显而易见的,在并不太长的客人名单里,没有那个名叫‘玛丽’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派翠西亚并不认识玛丽。包括在之后相当长的几个月中,对于派翠西亚来说,大概是可以随意与什么安娜啦黛西啦凯莉啦互相替换的字眼。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名而已。
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甚至连这个词所代表着的含义都是模糊不清的由字母拼凑成的印象,异常苍白而单薄。
事实上派翠西亚和玛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在绘画教室。如同遇见莉洁,遇见克里斯蒂娜,遇见谢莉娜,遇见卡莲一样。
那一天上课之前十来分钟的时候,大家已经差不多到齐了。老师轻轻咳嗽了两声,叫初次到来的新人学生站在讲台前,由老师简单地介绍姓名之后就是例行公事的“请多多关照”之类客套话。
派翠西亚忙碌于回复隔壁座位上谢莉娜递过来的纸条,她匆匆忙忙地写下了前两天说好要一起去的甜品店地址,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列店里招牌食物推荐单。
直到老师指名安排座位时,小女孩不期然听见椅子被拉开时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似乎是来自于靠得很近的地方。
派翠西亚下意识地停下笔。她看了看座位的左右两边,确定声音来自于后方之后,年幼的女孩子稍微斜侧过肩线,目光落在教室靠窗的后排座位上。有似乎瘦弱了些的女孩子安静地坐在桌子边,低着脸将画笔和书本叠放在桌上。
贴着派翠西亚视线的边缘,再挪过去就会移出视线可及范围的单薄身影。
对方有着整齐干净的齐肩卷发,穿着深绿色的普通洋装,不多话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文静乖巧的小姑娘。
派翠西亚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肩,收回自己的目光,重新在谢莉娜的纸条上补上几种饮料的名字,从书桌底下悄悄塞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谢莉娜将纸条扔过来,上面除了约定好放学之后一起去的时间外,还多了一句关于新来学生的好奇八卦。
‘啊呀,是道具屋老板的女儿呀。’
‘诶诶是么?我不经常去道具屋,不太清楚呢。’
派翠西亚将纸条折起来,一边回想着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中和那位道具屋老板的对话。无非是商人和顾客之间的简单问答或者客套问好,更多的倒是他和父亲的闲聊。只是派翠西亚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一个孩子。不过仔细想一想,和爸爸差不多年纪的人,有一个女儿也并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
‘我家离道具屋很近呀,有过几次看见这孩子在帮忙整理柜台呢。’
派翠西亚愣了愣,突然想起刚才老师介绍新生姓名的时候自己只顾着专心于芒果布丁以及草莓奶昔。于是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往纸上写着。
‘我都不知道道具屋老板叫什么啊……她的名字呢?’
再递过来时,纸条上的字迹已经由于上课钟声响起而显得急促。大概是谢莉娜匆匆忙忙之间写的,字母紧紧挨在一起,辨认起来有些不方便。
派翠西亚盯住那些凌乱的字母看了一小会儿,慢慢念出声。
“玛丽。”
非常轻软的嗓音。有很贴合十一岁小女孩的甜腻味道和稍许延长的尾音。鼻腔里有轻微的共鸣音。贴近喉咙的地方以很细小的幅度振动。它们以一种不容易被察觉的姿态,将另一个小女孩的名字放到了派翠西亚的脑海中。
并非位于心底的重要人物,但却也不再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存在。
非常难以描述的微妙关系。比半面之缘更亲密一些,比普通朋友要疏远得多。
那么,‘萍水相逢’怎么样?
浮萍与浮萍。漂流于水面之上,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相遇。
在那之后,派翠西亚和玛丽的关系也仅仅是同学罢了。派翠西亚有着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小,但是充实且热闹,自然也有能够手挽着手一起去逛街的好友。派翠西亚不是个缺少关爱的女孩子,所以并没有过多关注玛丽的需要。
只是偶尔在路过绘画教室门口张贴的作品展示栏时,派翠西亚会在某幅颜色瑰丽的画作下看到玛丽小小的签名。
不过从未特意留心地停下过脚步,对于派翠西亚来说,那只不过是一晃而过的几秒钟视线的停留罢了。
绘画教室其实是个流动性很强的地方。
因为不是强制性需要参加的课程,所以即使不来上课也没有关系。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热爱打扮逛街的时候。虽然也有过担心成绩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光,不过末了派翠西亚也慢慢适应了不定时逃课的生活方式。
并非出于对于绘画的厌恶,只是觉得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也没什么糟糕的。
第一次和谢莉娜偷偷从课堂上溜出去的时候,派翠西亚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第一次偷偷穿上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她和谢莉娜手牵手在街上散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把全世界都抛在了脑后一样自由欢快,然而又担心被认识的人撞到逃课现行,心情紧张而忐忑。派翠西亚很矛盾地想,大概这就是快乐的不安,纠结得连脊椎绷得笔直。结果便是等到晚上躺上床的时候,背后的酸胀感像突然麻醉失效一般涌上来。
这个时候的玛丽,应该是安分地坐在教室里画画吧。
派翠西亚在绘画课程结束后偷偷溜回来收拾画具的时候,看见玛丽端正地坐在几乎没有人的教室里给画布上色。她有一刻很想绕到这神情专注的小姑娘身后看看她到底在画些什么,最后也只不过是嘲笑自己的多事罢了。
只是那抹安静的深绿色,在那天黄昏昏暗的光线晕染之下,深深浅浅落在了派翠西亚的眼里——深敛沉静。它像一支没有声响的歌,即将化开来一般温和的单薄色块就这样落在那里。
深深的、深深的安静。
It's a beautiful, empty fee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