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不可》桃弦

2、第 2 章 他

　　他回家看见他爸靠在墙壁上抽烟，他妈哭哭啼啼地抱着孩子，还有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他越他的板车，把背篓放在墙角的水泥地上。

　　他想回屋去躲避这尴尬的场景，他爸却让他把弟弟抱进屋去。他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但是场面如此凝重，也不好说什么。认命过去接孩子。幸好那孩子也不哭不闹。

　　然后抱进屋里去了。他屋里有床，有桌子，有灯，有柜子，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床上打量起来。

　　这孩子睁着大眼睛看他。秋恨夏心里想，这崽子眼睛还怪大的，像妈妈。他仔细打量一下，看能不能找出和他爸或者是和自己相似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实在从那小脸蛋里面看不出什么，便作罢了。

　　他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尽管这个便宜弟弟长得挺可爱，照样不喜欢。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声音通过固体的传输很快，但是有些嗡嗡的。

　　“你不要哭了。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吧。”他爸说道。他都能像出他爸的动作，肯定抽了一口烟之后无奈地说。

　　他妈颤巍巍地道：“我对不起你！”

　　他在门内听了这话，一阵厌烦。他最烦别人说对不起，对不起值几个字。伤害是实打实的，对不起顶多起个心理作用。他可不认为这话他爸听了，就能对一年前的事放下芥蒂。他又听到两个人交谈几句，他爸准备掏积蓄给男人治病，以后五个人住城里去。

　　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可能蹦出去说他不愿意。他也不想让大家都难堪。当然，最大的原因是，说了也没什么用。他蹑手蹑脚地回去，又看了一会儿弟弟，真可恨啊。想罢，便坐在桌子前，看窗外。

　　到了晌午，他爸去弄饭吃。农村的孩子早当家，他会自己洗衣服，会割草，会种菜，会帮买割麦子，除杂草，村里面的小溪也是摸遍了，会抓河里的泥鳅带回家里来吃，但是他就是不会做饭，洗碗也不会。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静静地等着饭的香味。他想不明白，城里的大米有田里的麦子香吗，他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个家，跑城里去？

　　他也叹气。时候到了，就抱着弟弟出去吃饭。把弟弟还回去后，他松了一口气。他爸把那男人扶到了椅子上。他心里面，这男的回城里，还要再把他从椅子上折腾到板车上。

　　他爸道：“叫夏叔，秋子。”

　　他冷笑一声，道：“夏叔。”

　　他爸看他这样子，道：“好好叫。”

　　他脑子一转，装模作样地一副乖样子，捏着嗓子，卯足了劲，甜甜地叫了一声：“夏叔。”

　　他心里都快吐出来。他可是真恨这个姓夏的呀。

　　对方看着他，张着嘴巴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爸道：“夏兄弟，你别理他。让他伺候你吃饭。”

　　他心里也要恨死他爸了。干什么呢？大敌当前，还不统一战线，竟然倒戈了？！秋叶子，你个大逃兵！

　　他爸名叫，秋叶。别人有时候就叫他叶子。

　　他不愿意地端着板凳坐到那个姓夏的旁边。

　　“叔叔，我喂你吃饭，你要吃什么？”

　　他妈道：“小秋，别给他喂辣的油的就行。”

　　天知道他有多想摔碗，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乖样子，伺候这半瘫。

　　他夹一筷子冬瓜喂他，又喂一口饭。

　　……

　　吃过了饭，他爸去找一个大爷借了轮椅。那大爷问他：“赵玥回来了？”

　　他爸点头。大爷神色异常：“还带回来个人？”

　　他爸点头。

　　大爷梗塞道：“叶子，你心倒是宽。那女人这样对你，一年前跑了，那个时候你摔了叫天天不应的，她赵玥趁机跑了，现在好意思带人回来！”

　　他爸道：“没有。那是她弟弟。她一年前回家看她弟弟了。”

　　大爷冷哼道，“为了弟弟，还不顾自家男人？”

　　他爸哑口无言。最终老大爷颤颤巍巍推出个轮椅，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爸。

　　他爸提着轮椅回来，看着在门口的秋恨夏。说道：“下午你跟你夏叔叔相处一会儿吧，以后得一起过日子了。”

　　秋恨夏心里那个不爽呀，“凭啥啊？”

　　“你夏叔叔也不容易。让病给折磨的。你看他那样子，你体谅一下嘛。去洗轮椅去，我去看看你弟弟。”

　　他心里不满地接过轮椅，“那是我弟弟吗？

　　他爸噎了一下，道：“你说什么呢，那不是你弟弟是谁弟弟。你妈走的时候就怀孕的，算到现在，你妈才生他没几天，你看那小孩子的样，巴掌大一个，也知道出生没几天，你这孩子真的是，不盼着点好的。”

　　他心里想发作，无奈是自己爹，只好推着轮椅到水管都地方去，又愤愤地问道：“你干嘛去？”

　　“我和你妈去看看房子。”

　　我妈？那还是我妈吗？

　　“咋不能就住这里，让他们过来？”

　　“你夏叔叔要治疗的，小混蛋。我跟你说，你进了城，还得跟着去读书。以前是没这个条件，你现在可以去读书了，必须去。”

　　“读爬书。”

　　“你说啥子耶？！”

　　“没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不知道。等我们找到车吧。你收拾收拾，今天都有可能。”

　　“不行，我约了人晚上玩。”

　　“谁呀？”

　　“村长儿子。”他没好气地回答。

　　“小秦呀。你上次还把人家晾门口不让人家进来呢？不是吵架了吗？咋？又和好了？”

　　他看着正午阳光在他爹沟壑的面庞上留下斑点，照在他爹的额头上。他爹眼皮上堆了一层肉，阳光大得他眯着眼。他看着这样，心里一动，又恢复一副说话气死人的模样道：“你关心我呀？不如多想想进城了怎么活吧，别指望捡垃圾养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