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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难生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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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刃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此番他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不愿死在这个地方。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谁能帮他?
无刃突然意识到这世间真的只有师父站在他这边了,他成了人人忌惮的魔君,哪怕现在他仍是无刃,那些人还是恨不得将他粉身碎骨。
若是连师父都不要他了,那他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幸好,幸好师父不会不要他。
诸镜尘轻抚琴弦:“何必继续顽抗呢?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的。”
无刃冷笑:“倘若我真的成魔,杀死我的人也不会是你。”
“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吗?在种子被种下的那一刻你就是魔君了,你之所以觉得自己还存在,不过是焱慎恶心的小把戏罢了,用来骗你师父的小把戏。”
诸镜尘丝毫没有因为少年凄惨的模样手软,他太明白魔君的本质是什么了。
若是有人相信一个魔族的话,相信他们还留有丝毫人性,那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可悲的是这世上总有人会自欺欺人地相信魔族。
诸镜尘面色悲悯地弹出最后一个弦音。
结束了,他想。
见无刃彻底倒在地上,诸镜尘拔出琴中剑,他必须看到魔君死得透透的才能放心。
就在他要补刀的那一刻,一道清亮的弹响出现在脑中,后颈处一阵短暂的灼烧感后,不可置信地倒下,失去意识。
在落地之前,一道白色的身影接住了他。
白日隐把人抱到一边,在一棵树旁将诸镜尘放下。
他转头对趴在地上的少年道:“起来吧,别装了。”
无刃倏地睁开眼睛,看白日隐的眼神充满谨慎和敌意。
白日隐不以为意,对他招招手:“快过来,跟我走。”
无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你师父让我来接应你的。”
无刃半信半疑,脚下稍稍有了动作。
“若我想杀你,又何必放倒他呢?”白日隐很无奈,指了指靠着树昏死过去的诸镜尘,“你师父帮了我一个忙,我接应你也不过是还他个人情罢了。”
纵然心中仍有怀疑,无刃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我们要去哪?”
应白日隐的要求,无刃完完全全地隐藏气息,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赶路。
白日隐锤了锤酸痛的双腿:“快到了。”
两人又走了一个日夜,当无刃看到不远处的那个背影时,顾不上酸痛无力的双腿,卖力奔跑起来。
“师父!”
他就知道,师父一定会来找他的!
叶寒生转身,无刃这才注意到他的白衣几乎被血浸染,衣摆处更是破烂不堪,破口处能看到已经结痂的伤口。
无刃心头一紧,慌乱地抓住叶寒生的胳膊:“师父!你受伤了?”
“小伤。”叶寒生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淡,可是一开口便暴露他虚弱的气息。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引线,熊熊怒火在无刃心中爆炸开来。
无刃手背和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他极力在师父的面前压制这可怕的怒气。
“既然人已经送到了,我也该走了。”白日隐抄着手看眼前师徒情深的戏码,“只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会是你此身最难走的一条路。”
在叶寒生出发前,白日隐就预料到他与那几人免不了一战,若是他专心对战,他这个徒弟恐怕就危险了,所以白日隐答应他救下无刃。叶寒生的这条路是他提供的,只为他人提供选择,不干涉他人的选择,这是白日隐的规矩,可是在今日,他却不太想叶寒生选那条注定的死路。
叶寒生沉默地对白日隐摇摇头。
“只愿你不要后悔。”白日隐最后看了叶寒生一眼。
无刃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打哑谜,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师父,你要做什么?”
叶寒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白日隐鞠躬道谢,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无刃看着被师父修长的手握住的手腕,脸上微微发烫。
“师父,我们要去哪?”
叶寒生还是没有回答他。
忐忑,欣喜,慌乱,几种极端的情绪占据着无刃的大脑,他乖顺地被叶寒生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
叶寒生和无刃一样完全隐藏了自身的气息,偶尔遇到魔物只能绕道避开。
很显然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
最开始,无刃以为叶寒生要带着他永远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两人双宿双飞。
他回握住叶寒生略带凉意的手,心跳得飞快。
他幻想着两人抛下一切,寻一处僻静之所,身边再无旁人,只有他和师父。
“师父……我们再也不回去了吗?”
叶寒生脚步一顿,终于还是回答了无刃:“是。”
“你想回去?”叶寒生问。
回不回去对无刃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能和师父一起,不管去何处,他都愿意。
无刃用力摇头:“师父去哪无刃就去哪。”
无刃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内心汹涌的情愫无法控住地开始外溢。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紧紧保住叶寒生。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叶寒生愣住,脚步也停了动作。
无刃将脑袋埋在叶寒生的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叶寒生独有的冷冽气息。
自从无刃被佘夫人种下那枚种子,他的所有喜怒哀乐,悲怨情仇变得极其强烈且不受控制,可是他本人却如何也意识不到。
换做以前他未必有胆量这么做,可是如今他内心的情感被激化放大,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
“师父,我知道师父对我这么是因为我是那个人的转世,我不介意做一个替代品,只要能永远和师父在一起,无刃做什么都愿意。”
少年微微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到最后一句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叶寒生转过身,轻轻推开少年的身体,看着他通红的双眼:“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就是无刃。”
无刃垂下脑袋,再次抱紧叶寒生。
“师父当真一点也不明白无刃的心吗?”
无刃抬起头,却见叶寒生露出困惑的神色,他毫不犹豫地靠近那双微微抿起的唇。
多年以前,叶寒生还在北燕皇宫的时候,曾听萧云起和萧明业谈论起当时的小公主殿下的婚事。彼时那位小公主倾心一位游历至此的年轻修士,可是那修士却不愿纠缠于一段短暂的情爱,婉拒了了公主的追求和萧云起的赐婚。小公主自那以后郁郁寡欢,不管萧明业使什么法子,都不能叫她高兴起来。
那时的叶寒生并不能理解小公主为何会伤心至此,他既不知情为何所起,更不知其如何一往而深。直至那位小公主最后郁郁而终,叶寒生才将心中的疑惑告知萧云起。
“情爱本只在心一念,而后因情生欲,因欲生恨,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忘不掉。”
萧云起说这句话时的神色是叶寒生从未见过的复杂,当时的他不明白那句话,亦看不懂那个眼神。
可如今叶寒生看着无刃的双眼,竟与多年前的那双眼睛重叠了起来。
他张张嘴,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你的心?”叶寒生艰难地问出这三个字。
无刃抓住叶寒生的手,放在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无刃心悦师父,钟情师父,爱慕……师父,无刃想与师父共度余生,永不分离!”无刃越说越是激动,情难自抑。
叶寒生沉默着,若情起一念,除了动情之人,谁也不知道那一念究竟是哪个时刻。
“若是希望共度余生便是钟情,那我早有钟情之人。”
无刃慌忙摇头:“没关系的,师父可以把我当作他。”
叶寒生:“你不是他,你是无刃。”
“我不信!难道师父心中从未有过一瞬把我当作那个人吗?”
叶寒生的眼神过于坦然,击碎了无刃最后的幻想。
“那师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为了我放弃那么多?”无刃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寒生。
“因为……”
话没能说出口,叶寒生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抓住无刃的手。
“走!”
两人狂奔至一处断崖,无刃踢下一颗石头,久久未能听见回音,崖下一片漆黑,腾腾地往上冒着瘴气,隐约能听见山壁间萧索的风声。
“师父,前面没路了!”
叶寒生松开了无刃的手。
身后追着他们的气息越来越近,恐怕过不了多久便要追上来了。
“无刃,我不是个好师父,未能教会你什么,也从未注意过你心中所想。我叶寒生此生从未对什么后悔过,唯一一件后悔的事,便是收你为徒。”
无刃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撕扯着疼痛。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师父……师父不喜欢无刃便不喜欢无刃,只当无刃一厢情愿,师父想要无刃怎么做无刃便怎么做,求求师父……”
叶寒生回头,青衣仙尊的剑气先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他抽剑抵挡住那凌厉的剑气,只是剑气一出,他也完全暴露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时间了。
叶寒生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别丢下无刃……”无刃声音哽咽,紧紧抓住叶寒生的手臂不放。
“倘若你要恨,便只恨我一人罢。”
叶寒生转身面对云燕,手中剑柄却向后击中无刃的腹部,强大的力道将无刃腾空击飞 。
无刃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寒生的背影,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地,无刃迅速下落,掉进那无尽的深渊中,混合着魔气的气流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可不论是撕裂他的风刃,还是那一击,都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师父!!!!”
这一声呼喊中有痛苦有渴求,可是最多的,还是极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