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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整个车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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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漆黑一片,肉眼适应之后,所有的陈列都蒙上了一层灰色,只有一缕月光落入屋内。月光落在门口,空中漂浮的亮点漫无目的地跳动,从月光中逃脱,隐入黑暗之中。有的亮点从黑暗处探出头,沿着月光一路奔向窗外,数以千计的亮点纠缠在一起,像是流动的银河,止在门口那一处缝隙里。
唐祈年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他无心看这亮点的取向,更不愿感受灰尘的分寸。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房间,去客厅或者一楼一口气,而不是袒露在月光里,去思考那个模糊的梦。有时候,黑暗会让梦越发清晰。
背后的冷汗凉得唐祈年一惊,他随手抓了一件外套,走出了房门。王泽林和她的房门紧紧关着,仿佛两条不可逾越的阻碍,没有一点光亮的客厅,因为唐祈年开门劈开了一缕光亮。
唐祈年关上门,没有开灯,摸黑下了楼。他一层层打开锁好的楼梯口,刚准备走掉,又回过头把防盗链理顺,轻轻关上了房门。一楼漆黑一片,透过窗外的路灯,能够隐约看到座椅的轮廓。宽阔的营业场所和平日不得空闲的餐桌,给了唐祈年一种安心感。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静物环绕他,注视他,没有人会闯入,更没有人会干扰。
唐祈年找到第一次来这坐的位置。随着他呼出的一口气,巨大的疲倦感缓缓袭来。他的脸轻轻碰触到冰凉的桌面,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特价洗手液的味道,是几天前和她逛超市买的。她不喜欢店面桌上的油腻,除了几天一次定期擦洗清洗剂外,每天闭店还要用洗手液清洗过的毛巾擦拭木桌。
买的时候,唐祈年正细细地看生产日期,她直接抓了两瓶往购物车一丢。唐祈年正准备说话,对上她的眼睛,被她截胡。
“餐厅用得很快,过期之前会用完的。”她往购物车里又丢了一瓶,不由分说地抓住车的前端,拖着唐祈年往零食区走。
唐祈年能感受到与桌面贴在一起的地方渐渐失去了感知,从冰冷到温暖,鼻尖萦绕的香味似有似无,他意识模糊间突然开始疑惑,这股香味是不是自己想象的呢。
他的手臂枕着沉重的头,从吃痛渐渐失去了知觉,紧接着他的意识也变成了烟雾,再也聚集不起来了。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喊醒他的是楚初,他浑身一抖,光也刺入眼皮。后脑勺像被重击了一般,沿着头颅画着圈痛。他睁开眼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体被切成了两半,一侧失去知觉安然无恙,一侧发麻到疼痛。轻微的动作就能拉扯出难以控制的剧痛。唐祈年只好继续趴着,堪堪拉起头来适应这种不适。
缓冲了一阵子,他试着坐直身子,肩膀上突然轻了,地上落了一条红黑的毯子。唐祈年小心翼翼地捡起毯子,人还蒙着,机械地叠好。他抬头对正在系围裙的楚初道谢。
“不是我给你的,我怎么可能带毛毯上班。”
唐祈年摸着毛毯,边上有一串斜体的英文,是很眼熟的字样。
王泽林穿着工作服下了楼,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后脑勺有几搓毛发翘起,和其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格格不入。他斜了眼毯子,说:“我也没有。”
唐祈年这才想起来,这串英文字母就是他搜索栏里那个男人的英文名。他内心似乎早已预料,便和他们打了招呼,上楼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唐祈年扭头看了眼她的房门。
“起了吗?”
他给她发消息,最上面马上跳出正在输入的字样。
起了,还没睡。
唐祈年正琢磨着要怎么回复,自己是应该先感谢她,还是先关心她为什么失眠?他删删改改,直到背后的门发出响声。
“有什么事吗?”她眼下的青色又变重了,面容憔悴,头发凌乱,有一缕甚至挂在脸上,语气说不上开心,也听不出不悦。
唐祈年快步走过去,生怕她稍有不慎直接跌倒,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夸张地做出拥护地姿势。没等他触碰到她,她先一步抓住了搭着毛毯的手臂。
“这个不用谢。”
她的眼睛似乎没有完全睁开,懒散地耷拉眼皮,抬头望着他,那双眼睛直直地审视他,平静地像是一场异变的涨潮,无声无息地水漫金山。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唐祈年不敢将眼睛移开分毫,生怕自己败下阵来。平日笑得最随和的人此时从伪装里撕开口子,是信任又似乎是警告。唐祈年有些心虚,但内心深处又起了舒爽的快感,烟雾抵达头顶的时候,这份情感变得异常复杂,突入的不悦拉响警报,吓得唐祈年瞬间移开了眼睛。
她若无其事地拿下那条毛毯,仿佛刚才只是她发了一个呆。
唐祈年急忙摁住她的手,说:“还是要谢谢你的,我洗好再给你,刚才掉到地上了。对不起。”
“嗯,没事。”
她没有收回手,就静静地把手放在唐祈年的手臂和手掌之间。她的手很漂亮,无论怎么覆盖住,露出的哪怕一条弧线,也能看出手的形状。唐祈年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手,没由来地想,好像自己只要手暖和这一个优点。
“要一直盯着这里吗?”她笑了。
唐祈年连忙撤开手,心里漏了一拍,混乱地秩序让他找了一个最蹩脚的话题。
“你的手还挺漂亮的。”
她拢了拢头发,终于把挂在脸上的发丝梳理清楚了。“我要准备睡觉了,今天你把我的活也包了,行吗?”
唐祈年赶忙答应,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刚才那句话找补,她就退入房间,关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唐祈年拿着毛毯陷入迷茫。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被隔绝在门后的故事,他搞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毛毯上的英文字母。眼看毛毯上的字母起了绒毛,唐祈年才停止动作,只觉得自己好笑,
照旧,唐祈年打开手机查看邮箱。等待邮箱进入和缓冲的时间,他盯着书桌上那块毛毯出神。他转过头,第一条信息就是面试通知。唐祈年愣住了,又仔细地从冒号看到最后的句号,确认了一遍署名和邮箱。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热情一点点在脑海里堆积。这份无法抒发的热情迫使他毫无章法地来到她的门前。屋内的空气吹拂他的脚,理智才克制他停住了动作。他的手悬在门把手的上方,将落未落,刚燃的不知名的气力开始衰退。
这时,门锁响了。她露出一双眼睛,屋内漆黑得难分昼夜,而这双眼睛却仍旧闪烁着光亮。唐祈年悄无声息地收回手,举起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的手机,展示那封邮件。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你看,我能去面试了。”
她的动作一滞,随即打开门,对着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唐祈年斟酌了一会。
“可以再高兴一点的,应该更高兴......”
话没有讲完,一阵风带着屋内的暖意扑了过去。唐祈年紧紧抱住了她,嘴里一直念着我要有工作了,成了一个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愣头青。她叹了口气,回应了他的拥抱,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
“恭喜。”
她的话音刚落,王泽林就循着楼上的动静,撞见两人抱在一起,轻飘飘问道:“找到工作了?”
唐祈年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她,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停地说对不起。她倒是无所谓地摊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没事。
“说明天去面试,今天他加班,把明天的班取消掉吧。”
“那还只是面试吧。”王泽林故作天真,说完便下了楼,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的意思是准了。”她拉开房门,望了一眼愣住的唐祈年,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再次落了锁。
羞耻、高兴、恐惧、疑惑......唐祈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哪一种情绪,脚下飘飘然的,无法想清楚自己的反常。
面试在即,他也无心琢磨。
这一天正好是周日,餐厅往往要忙忙碌碌一整天。干活的时候,王泽林一切如初,楚初也看不出异常,而她则一整天窝在房间里补觉,吃饭都是他和王泽林轮流送去。楚初并没有任何评价,似乎习以为常。
唐祈年端坐在收银台,借看风景的姿势,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的人员。
一群大学生坐在窗口,在食物周边摆弄一些卡片和娃娃。一群人笑得很大声,阳光从他们那边斜射过来,冬日的暖阳和笑声给整个店面带来了活气。楚初经过那边,询问了几句,便跑来收银台更换歌单。
一些听不懂的语言抑扬顿挫地唱起来,那一桌的人兴奋地开始喊着要猜歌,并笑盈盈地感谢楚初。唐祈年撑着头,幻视其中一个少女变成了她。面对他,她也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吗?他正想着,王泽林打断了无厘头的想象,从里面急匆匆喊他去端菜。
“喜欢某种东西的人,看起来是不是还蛮可爱的。”王泽林把做好的蛋盖在炒饭上,利落地划开蛋皮,金黄的蛋液如流,完美地盖住炒饭。另一个盘子的蛋包饭也好了,他却没有划开,把碟子交给了唐祈年。
“问问她们喜欢什么,让楚初帮她们画。”
唐祈年端出蛋包饭,和忙收银的楚初打了声招呼,走去了那扇窗户。
几个女孩看到他,眼睛里满是惊讶,有两个凑在一起来回使眼色。
“你们好,我们店蛋包饭可以定制图像,你们有想要绘制的图画吗?”唐祈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表情,机械地走流程。
她们这才拆开心思,几颗毛茸茸地头聚在一起,翻出了照片。唐祈年喊来楚初,楚初舞着番茄酱和沙拉酱,没多久就和她们打成一片。
唐祈年坐回收银台,无所事事地观察顾客。她每天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也像自己这样,漫无目的地、没有任何思考地观察他人吗?想到这,唐祈年自嘲地笑了,闭上眼睛旋转了眼球,眉毛跳了一下,试图让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离开脑海。
收尾的时候,唐祈年接任她的工作,用温水泡开晒干的抹布,放入洗手液浸泡,最后捞出抹布拧干,仔仔细细地擦每一块桌子。
他这一天还遇到了之前那个司机,他每逢高兴就要来喝一杯。这次是大女儿考上了好的初中。他看到自己很是惊讶,喝了几杯又夸自己能伸能屈,是条汉子。临走,他还揶揄地凑过来和他嚼耳朵。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你是不是老板手机里那个男朋友哦,要好好珍惜呀,之前老板还因为你出国哇哇大哭,说要闭店呢。”
满嘴跑火车。
唐祈年擦完最后一张桌子,一天的工作让他十分疲倦。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两人的聊天内容全是无聊的对话,一问一答,多半是去超市采购。唯一一次接触到那个男人,只有上次她发烧。
要不,她再发一次只有我看得到的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吓得背后发凉,惊恐于自己的冷漠。只是想想,没事吧。他扶着额头。如果一语成谶真的发烧了,就罚我帮她烧好了。
想完,唐祈年心情松开一道口子,便和她汇报完成的工作。
她发来一个cheers的表情包,紧跟一个辛苦了的客套话。
唐祈年退出聊天框,好友发来一条消息,说他真幸运,并配上滑稽的表情包。他回了个滚。
第二天下午,唐祈年怎么也找不到那件金丝蝴蝶衬衫,把没多大的衣柜翻了个遍。他看着满床的衣服,怎么想都记得之前挂在衣柜里了。
见他迟迟不出门,王泽林围裙都没脱,跑来敲门,“你不是要面试吗?”
唐祈年只好说自己西装坏了,想找他借一身,会去洗衣店洗好还给他。王泽林听了,转身直接敲响了她的房门。他对着门喊:“化好妆了吗,要给他的西装不是昨天送去熨了吗?电话给我。”
他的手机叮咚一声,王泽林收到电话号码,拨打了电话,离开了二楼。
听着人走了,房门才打开。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她化了精致的妆。这是因重要事情出门才有的待遇。耳垂上戴了一对镶钻枫叶,亮晶晶的。她手里拿着一管口红,嘴唇发白,还没来得及涂。
“抱歉,昨天想起来就给你送去熨了一下。今天我送你去。我顺道要去那边办事。”
说完,不等回答便关了门。
坐上她的车,车窗外王泽林拿着一个巨型的袋子和她交代着什么,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去野餐。唐祈年瞥了眼汽车暖气的温度,有点摸不透她野餐的地点。
王泽林和楚初在外面和他们挥手,而他坐在她的副驾驶,乖乖和所有人道别,她则专心把车从车位开出来。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唐祈年没办法说起,既因为他没立场,也因为她心情实在愉悦,没必要多说些话扫兴。她开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方向盘,出了熟悉的那片区域,她甚至哼起歌。车里的音乐一直是同一个歌手的,偶尔有几首英文歌夹杂其中。
两个人沉默着,唐祈年自觉尴尬,见她专注地观察路面情况,又庆幸她有自己的事情做,开起车来应该也没心思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整个车厢里,只有一个男人用他温柔缠绵的声线一遍遍唱着关于情爱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