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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玉商 五日未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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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打对梁雍来说是家常便饭,他这副身体能在无数次被痛揍还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已经算奇迹。
他从来不奢望会有人在自己被打的时候挺身而出,却没想到第一个站在他面前替他挡着的人,是一个看着比自己还瘦弱的年轻女人。
梁雍当然知道林漫心,如果不是她,梁振就不会色心大发,梁加琛也不会半路把梁振拐去教训了一顿,梁振不挨训,也不至于在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他出气。
归根溯源,是否应该怪这位梁三少夫人妖精一般,蛊惑人心,惹得两位少爷为她相争,而他卑微小人物梁雍不过是这场雄性斗争中被牺牲掉的一块腐肉。
然而睁眼看到女人那刻,梁雍便什么罪名都揽下了,是他卑贱,触怒他的主人,与旁人有何关系?至于林漫心,就该好好做他的救命恩人,被他一世供奉。
“多谢,三少奶奶。”
“叫我林漫心就可以了,不必客气,”林漫心坐在对面,起身打量他一眼,“你怎么样?医生说你晕倒主要是因为低血糖,其他的都是皮外伤,护士已经帮你上了药了。”
“我没什么事,多谢。”
林漫心听他说话都有气无力,也不好再多问,“那有什么需要你就按铃叫护士过来,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这里是VIP病房,不会有人过来打搅你,不必担心。”
在他还想继续道谢前,林漫心赶紧止住:“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你别再多谢了,我先回去上课,对了,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嗯。”
“什么专业?”
“经济。”
“我刚好辅修经济,今天要去听课,你需要课堂笔记吗?”
梁雍迟疑片刻,眉头轻轻拧起,像是很不习惯被这样温柔对待。
“需要吗?”林漫心又问。
“需要。”他说。
“好,既然你需要笔记,那我今天一定会好好听课,如果你不要笔记,那我听着听着肯定就走神了,毕竟Dr.Jason的嗓音太催眠,”林漫心笑了笑,“这样看来,你也算帮我一次,我们抵平了。”
梁雍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竟连这惨白的病室也明媚温暖起来。
“Dr.Jason是谁?”他实在没话找话。
“你还真是不上课啊,ECON2102 Macroeconomic Theory,这可是必修。”
男人本就负伤累累的嘴角一扯,分不清哭还是笑,凄凄楚楚,“我没什么机会念书,所以现在二十五岁了,还没毕业。”
“也还很年轻嘛,有的是机会。”
阿梅婶轻轻敲了下门,朝林漫心指了指手表。
“那我——”
“你先走吧。”梁雍说。
“行,我的手机号留在纸条上了,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嗯,好。”
离开病房,林漫心收起了表面上的亲切可人,梁雍比她想象中要好接近,虽然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不该那么冲动地拦住梁振,但她毕竟是个正常人,不可能对眼前的暴力熟视无睹。
她知道梁振不敢真的动她,就算被他带走,她也有办法脱身,否则不会冒这个险去拉拢梁雍。
但有一点出乎她的意料。
“阿梅婶,你的身手还有谁知道?”她问道。
阿梅婶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截了当:“司悍的功夫是我教的。”
“……”
梁加琛身边的人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那你为什么只是司机?”
阿梅婶这倒有些无辜了,“阿心,我从来没说过我‘只’是司机。”
“梁加琛也知晓你的身手?”
“嗯。”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司悍来保护我?”
“大概是因为,”阿梅婶指指自己脸上的皱纹,“我已经老了。”
林漫心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婶婶~你不老。”
“?”
“梅婶婶~”
“阿心,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说就好。”
“可不可以教我功夫呀?”
“这……”
“梅婶婶~你看我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要是一不小心被坏人带走了可怎么办呀。”
“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危险。”
“那你是不愿意教我嘛?我会难过。”
全世界没有人能抵挡住林小姐的撒娇攻势,阿梅婶自然也不例外,咬咬牙答应下来。为了不耽误林漫心的功课,两人商定好,每个周末接受训练。
这一天的课,林漫心都听得格外认真,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下课还追去Jason的办公室问了一大堆问题,把之前没学懂的都搞明白了,效率极高。
出办公室就碰上了陈季安,林漫心低头翻书,想着怎么把笔记送到梁雍那儿去,没注意前方来人,陈季安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Karin,再往前就要撞墙了。”
“诶,Gideon,你刚下课?”
“嗯,准备去会议旁听。”
“什么会议?是和犯罪心理有关的吗?”林漫心来了劲儿。
“是你们学院的,你不知道吗?”陈季安从手包里取出一封邀请信,上面绘制者着各色珠宝,“和珠宝原料有关的学术会议和展览,陈家和雲洲大学联合举办的。”
林漫心仔细看了下,参会的有不少业内行家以及原料供应商,赞助名单里出现了雲洲四大珠宝行,有三家都是陈氏集团下面的,另一家则是林氏的。
陈家自从把“猪肉”分出来,获利的家族不少,其中一个就是林家。陈家做金店发家,三大金店在国际都非常知名,林家不和他们硬碰硬,一直都以玉石为主,尤其是翡翠。
金银明码标价,玉石的水却深得不行,稍不注意就容易落下个卖假玉的烂名声,林家能在玉器行业一骑绝尘,主要还是对原料和受众的把控,林家的原料多来自内地和东南亚,供应稳而精,高档玉料普通人根本买不起,林家做的也是有钱人的生意,收入和口碑自然低不到哪里去。
后来凭借玉器生意的积累,林氏又发展出了高端艺术品收藏、工艺展览等一系列支线,也是面向富裕家庭。但光靠玉器和艺术品很难维持整个家族的需求,加上林家这些年没什么能人异士,很多想法都太悬浮,落不了地,走向衰落并不意外。
自从林堂臻入狱,林父退休的心愿又再次破碎了,林家剩下的直系旁系中找不出能挑大梁的人来,林父几十岁的老人,天天熬大夜,奔走在店铺一线视察,和公司高层经过几番商议,又放低姿态去陈家“三顾茅庐”,才争取到和陈家合作办会议展览的机会。
林漫心这段时间的重心放在了经济学课上,居然没注意设计学院贴在公告墙上的会议通知。
她跟着陈季安一块儿去了会议厅,里面的人都穿得很正式,就连向来散漫的林茹薇都穿着包臀裙配小高跟,跟在林父后面和专家们寒暄着。
见到林漫心,林茹薇抬手和她打招呼,却被林父一把按住。
陈季安刚想跟林漫心说话,陈沫音走了过来和她点头致意,然后挽着陈季安的胳膊离开了。
邀请函上,会议议程写得很清楚,先是设计学院院长讲话,然后赞助商发言,设计大师发言,原料商代表发言,讨论环节,最后是展览开幕,逛展交流。
很无聊的议程。林漫心听了会儿就困了,一看钟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一位苍苍老人走上台,开口就骂林启年做生意太缺德。
骂她爹呢。林漫心瞬间清醒。
这可得好好听。
“林启年,你们几乎把雲洲的玉料都垄断了,但你们看看自己都做出了些什么玩意儿,一味追求质地,然后成千上万倍地赚,要我说,做不出好的东西,只知道追逐利润的人就应该交出控制权,现在是新社会,不是以前英式统治下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你们的策略再不改,就是对玉石资源的浪费!”
林启年好歹是林氏一把手,祖辈发家留给他的亿万家产虽说被挥霍了不少,但他也在力挽狂澜,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苏老此言差矣,”林启年克制着怒火,尽量客气,“我们林氏对自己的客户画像很鲜明,从来都是面向中高端群体,自然要保证原料的高级和稀有。至于垄断的帽子,实在是扣得莫须有,我们要是能垄断市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田地。”
“你敢说你们和梁家没有私下交易?最近麓港爆出走私避税的问题,我可听说,其中一批就是你们林家的原料。”
前面太多人在拍照摄像,林漫心垫起脚努力看清那位苏老的长相,好好的交流会怎么会变成对林家的指控会?她才不信这是临时起意。
终于看清老者的面容,林漫心想起来了,苏闵,苏氏玉器的老板,他们家跟林家之前合作过,林漫心在林家见过他几次,大概是价钱没谈拢,闹掰了,如今听他说来,应该是早就不满林家仗着家大业大对玉石原料的垄断了。
苏氏虽然是个小公司,抢不到高端原料,但他们的工艺却极好,堪称艺术,而且并不量产,很多首饰都是孤品,设计学院的玉石课上,老师专门请了苏氏的工匠和设计师过来教学。
照理说这种应该属于公司机密,但苏氏却没什么保留地教给了雲洲大学的学生,还欢迎他们毕业后带着自己的想法加入苏氏。
商人逐利总会失去些东西,比如对审美的坚持,对风格的执着,林家显然已经在几十年的浮沉中放弃了这些,一味追求原料,而苏家却在并不昂贵的石头上雕刻出了自己的艺术。
林漫心私底下关注了不少苏氏的产品,尤其是严大师亲自设计的孤品,当时选婚戒,林漫心就想选一枚玉戒,可惜被梁加琛一口回绝了。
老人许是被逼得不行,才会在这样的会议上字字铿锵地控诉。
“你知道吗,听说这位苏老的独生女为了出名进了娱乐圈。”身边的两个看着学生模样的女生聊了起来。
“苏珊娜嘛,上一届的雲洲模特大赛冠军,绯闻超级多的。”
“但她经常公开宣传自家的公司,也有不少粉丝去买她戴过的首饰,你说,她家公司既然这么艰难,她会不会是为了帮苏老才去的娱乐圈啊?”
“不好说,她现在嫁人了吧?”
“她这婚运是真差,居然嫁给了梁振,要我说还不如嫁给梁加琛呢,至少梁加琛那么靓仔有型,她也不亏,怎么也比梁振那个窝瓜好吧。”
原来是她……
林漫心记起了大年初一跟在梁振身边不爱说话的女人,长了张美艳的脸,性子却冷冷清清的。
如果苏珊娜是苏闵的独生女,又嫁给了梁振,联系苏家现在的经济状况,他们很可能需要梁家的帮助,所以梁振在梁氏到底负责什么?
苏闵提到林家走私避税,这可是个大罪名,如果没有把握,他应该不至于给林家扣这种帽子。
林漫心思索着,又想起几天前梁显斐说过麓港有一批货物出问题被海关扣下了,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梁玄易,就是梁岳仁和梁振,既然梁显斐没有避开他们,那么他们就一定也是参与港口管理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
梁振是梁岳仁的大儿子,只要梁岳仁退位,他就是话事人,如果他负责港口,那么苏珊娜嫁给他应该也是为了自己家的原料进口问题。
林父和苏老继续争执着,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刚才的尖锐对峙似乎也被些陈年旧事给带偏了,成了苏老单方面的情绪发泄。许多人在当和事佬,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恩怨过不去,没必要太较真。
林漫心听了会儿,挖掘不出更多的信息,林家和梁家有合作不奇怪,东南亚的原料需要通过航运降低成本,停靠点就在麓港,麓港又是被梁家垄断的,别说林家,就算是陈家,泊位、船期、仓储、运费都得和梁家商量。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弄明白林家和梁家达成的合作中有没有违法行为。
如果林家真的出事……
女人的眼睛渐渐冷下来,那就是她夺权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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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还没结束,林漫心就离开了,她先去了趟医院。
梁雍不在病床上,手机却还在枕边,这会儿正响起古怪的八音盒铃声。
林漫心靠近了些,看见来电显示是梁万礼。
梁雍是梁万礼的人,可他却甘愿被梁振虐待,是梁万礼吩咐他这样做的?他明明一点话语权和地位都没有,梁万礼能利用他做什么?
林漫心的大脑思考过载,反应也变得迟缓,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到。
她鬼使神差地想去碰梁雍的手机,忽然有人从身后搂住了她。
林漫心吓了一跳,用手肘去顶,却听见耳边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Karin,你已经五日未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