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那个剑灵后》常霁

76、076 浓郁的恨比

　　“青先生，我家夫人生产在即，今年的祭神节能去吗，我怕出什么意外？”

　　二人靠近，摊位前问询的客人已经换了人，问的还是祭神节的问题。
　　原来不是巧合，是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林池鱼和故渊远远站在山道尽头，听着阿青和阿鱼耐心地解答着客人们的每一个疑问。大约是青鱼镇特有的祭神节临近，大家都心神不宁，生怕因自己的过错冒犯到神明，也生怕因为准备不当自家人出一点意外，大都在让阿青和阿鱼卜算这个问题。

　　这个方向刚好可以看到摊位认真工作的阿青和阿鱼，林池鱼也得见他们二人的手法，如出一辙的规范，有些地方和杜徵青还有几分相似。

　　但若说像杜徵青也不尽然，御玄子虽教他卦算，但飞升过早，有些本领还未传到他身上，更多的是他在日后经年累月的修炼里悟出来的。他们的手法，更像她的师父御玄子，那个卦算与剑道双修的天才上仙。

　　林池鱼可以确信小阿鱼就是自己的一部分，那阿青，也是杜徵青的一部分吧。

　　以云镜的能力，可以进入四象塔，可以跟四象塔谈判，但还没有能到可以左右与苍穹道并列的规则的地步。

　　四象塔的规则对入塔生灵有约束，大家以生前的样貌鲜活并存，自然地，生活关系也受记忆的牵绊，就比如小鹿妖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一家。

　　三百多年的相互陪伴，几乎要刻入身体的记忆，就算变幻形态，忘记所有，应也是会记得的。

　　林池鱼不得理解的这里的阿鱼和阿青的关系。她遇到杜徵青之时，杜徵青已是百岁之龄，翩翩青年郎，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卦算，在中州已小有名气。而她还是呆在襁褓的稚婴，分不清昼夜地昏睡。到这里，按照记忆折射，她是七八岁的小姑娘，杜徵青便应是可独当一面的青年。

　　现在的情况恰与她们的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林池鱼自小便被御玄子告知教她学剑，不过她也曾因好奇，偷偷观察和请教过杜徵青如何卦算，只会一些再简单不过的操作，不像这里的阿鱼，仿佛天然便会卦算，手法娴熟完全不亚于旁边的阿青。

　　这才是林池鱼不得其解的地方。

　　东方确介绍过，塔内存在的灵都是东方族送给四象塔的祭品。四象塔需要这些死灵以生前样貌生活在此，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活力。

　　若换个角度想想，这里面的灵都是东方族送来的完整的灵，除了林池鱼和杜徵青是以残破之体送进来的。杜徵青有三魂在外，而她更必不说，大部分魂灵都在瀛海海下，是否是由于以残破之体折射而出的，这才没有完全遵守四象塔的规则？

　　她可以确信，阿青和阿鱼的记忆从小就交联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不是半道截入，不可分割。可是，这又是哪一段记忆呢？是他们踏入归远泽轮回的前世还是前前世呢？她和杜徵青，在多少个轮回之前，就曾相遇吗？

　　这些问题，她得一个一个弄清楚。

　　故渊看她出神，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
　　此时，他好像一朵可人的解语花。

　　林池鱼看向他，不知怎地，脑海里突然浮现小阿鱼抱着他猛然亲了一口的画面，如今确定小阿鱼的身份，就好像她自己在主动亲他一样。

　　林池鱼从未在这样没有情景可以解释，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对故渊做出这么出格的行为。一时，她心底竟奇异地涌上一丝羞赧，脸也稍稍有些热。

　　这样的感情出现在她身上太奇怪，她迅速从故渊脸上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眼前仍排起长串队伍的人群，“我在想，这是哪一世的记忆，杜徵青竟还是我的兄长。”

　　“林池鱼，你有没有想过，清远界一十三州，御玄子为何非要屠戮清沙州？”

　　或许是林池鱼自己的主观臆断，此时故渊的声音听起来淡漠又温凉。

　　林池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这个她甘愿背负千年骂名，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还是被迫摆在明面上。

　　当年，偏偏刚好是她飞升那日，熊熊烈火过境，遍地血流成河，她挑开御玄子的玄剑，拿镇远指着他，质问他为什么。

　　这个教导她百年苍生大道的人，她潜心修炼，锄强扶弱，只为了遵守他教导的道义，同他并肩，再见他一面，可如今……

　　他只是笑，先是大笑，后是狂笑，泪不住地从眼里流出来，说，“林池鱼，日后你会和我一样的。”

　　为什么会一样？她们根本不一样！这答案不满意，林池鱼还想再逼问，他已用所有余力掐着剑阵逃逸而去。

　　他的身影在剑阵中逐渐变淡，“若想问我，来白玉京九重天找我……还是希望莫有此日，我不愿你背负。”

　　这矛盾且割裂的言辞，激得林池鱼直接提起镇远，憋着一口气，破釜沉舟地闯过白玉京一重天又一重天，停到第八重天慈悲仙人的面前。

　　白玉京的地界比林池鱼想象得大上千万倍，无论是清远界还是灵界都无法与其比拟。每个仙人都在白玉京拥有洞府，洞府独立存在。一重天与一重天的跨度极大，林池鱼需要从头杀到尾，穿过封闭的云层，抵临下一场战斗。

　　她浑身遍布着数不清的伤痕，鲜血止不住往外涌，可她没有停下来。还差一重天，只要再越过一重天的云层封印，林池鱼就能见到御玄子，从他那里要一个答案。

　　镇守八重天的叫慈悲云海楼，幻海慈悲，人间喜乐。掌楼的仙人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半身隐在云海里，白发长髯，慈眉善目，见到她的那一刻，挥了挥手，抚平她浑身的伤口，去除了她满身的血污，温柔地望着她，“一路走来，诸多苦难，血厄加身，不该不该。”

　　她就此停在八重天，一路折返，去了瀛海中心，最后也没有要到一个答案。

　　不提，就当不存在了吗？
　　她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吗。

　　答应那个仙人的，答应云镜的，愧对玄山的，愧对清沙州的，愧对故渊的，她都不需要面对吗？

　　“故渊，你恨我吗？你现在，怎么不恨我了呢？”再出声，她的语音混着哑意。

　　她侧着头，使故渊看不清她的神色。

　　那些隐晦地放在心中缄默不言，默默约定俗成转变的东西，为什么要直白地抬到眼前，让他非要面对，非要承认，在他这里，浓郁的恨比起微渺的爱，根本不值一提。

　　他好想将林池鱼掰正，看着她的眼睛说，“林池鱼，我不恨你了。林池鱼，你一定需要有人来恨你，才证明你活着有价值有意义吗？”

　　他是这样说的，却没有那样做。
　　因为最先占据心房的是爱而非恨，所以比起迫着她直击那些不堪的过去，他更想留给她可以消化的体面。

　　“林池鱼，我提这些，不是为了提起他，而是你是否记得，远州曾有一个国度，若干年前，为清沙州所灭。”故渊道，“我曾在杜徵青研学之时听他提过一嘴，那个被灭掉的池国，国主与子民天生便会卦算一道。正因如此，卦算一道才成绝迹，并未被人完整地传承下来。”

　　“御玄子是三界万年来唯一的卦剑双修，连我天生灵体都甘拜下风，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能将两道平衡同进，修炼得如此轻松。就连你，也时常被杜徵青感慨好可惜，你这样的卦算天赋，不学御玄子卦算双修实在可惜。”

　　“你的意思是，他是池国人，我的前世也是池国人，他算到了，所以那日在清沙州，他没有对我下死手。”林池鱼终于直面这个问题。

　　眼见林池鱼转过头来，故渊肉眼可见高兴起来，点头道，“你和杜徵青或许是他刻意算到流落在世完整的池国人，因残存的故国情，将你们二人收到膝下，悉心教导。”

　　林池鱼认同他的观点。正是因为他算独立在外的局外人，故而对此一事上看得更清楚。这一世她和杜徵青才是凑在一起的巧合，而不知哪次轮回的那一世，她和杜徵青有幸站在一起，做了兄妹。是否亲生，已经不重要了。林池鱼确信了这是他们的前世。

　　她怎么不早些想想，在清沙州，御玄子面对她说的那一句，“清沙州欠我的，千百世都还不清！”翻阅史籍，往前追溯，只有这一个可能。

　　灭国之恨，抱憾终生，即使踏入白玉京，挥之不去的遗憾和仇恨永远萦绕在他眼前，时时刻刻在逼他做选择。

　　“对不起，我错了。”她对故渊道，“方才，我不应该那样问你。”

　　而且他还没有像以前那样，对她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相反替她认真刨析，详细解惑，耐心地帮她走出一陷进去就找不到出路的怪圈，反而让她心头的愧疚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你这价值千金的道歉，也有来得这样轻易的时候。”临到关头，这样的氛围下，故渊却嗤笑了一声，又回到林池鱼见过的那个句句招人烦的故渊。

　　知道他是故意的，林池鱼细想着这句话，还是莫名道，“我的道歉何时值千金了？”

　　“自己想。”故渊抱臂弯着唇一直笑。

　　林池鱼压根想不出来。
　　再转眼，阿青和阿鱼摊位前的人群噫吁着散去，他们二人收拾好东西，背着行囊，往山道这边来。没多久，便走到林池鱼和故渊跟前。

　　空气中消散很久的清香重新出现，小阿鱼惊喜地嗅了嗅，挣开阿青飞速地往前跑。

　　“姐姐，是你！”

　　林池鱼的思路被小阿鱼打断。

　　她索性扔到一边，面对小阿鱼这个相较而言更简单的问题，迎上前去，接住她扑过来的身子。

　　“在呢！又不会跑掉，小阿鱼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跤。你看你，出了一头的汗。”

　　就算知道是自己某一世的小时候，可面对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性格的小人，林池鱼还是不自觉生出些慈爱的关心，就像照顾小时候的徒弟们。

　　“她出汗不是因为方才的跑动。”慢走过来的阿青道。

　　林池鱼给小阿鱼擦汗的动作顿住，“那是因为什么？”

　　“快到祭神节了。”阿青道，“一到祭神节，小鱼儿就会特别虚弱，随便走路身上就会冒出冷汗，过了祭神节就好了。”

　　又是祭神节。
　　这次还是关于她的。
　　林池鱼不能不管。

　　她问道，“祭神节是什么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