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恐青鸾信杳》若谙臻

101、（十七）花鸟倦意深

　　我默默盯着庆王郑重其事的眉眼，只觉得殿外暑气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散去。就好似此时此刻，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来由的，灼得我心疼。
　　不知为何，却忽然神游天外，想起还在天阙之上、做那天后娘娘的时候来。

　　饶是沉睡了整整五百年，一醒来见到的便是静静守候我的帝君。饶是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但我对他，依然有承不尽的感恩之情。
　　可尽管白隙从不承认，但我知道，他不过是在弥补我，却又一直在防着我。
　　我假装充耳不闻，大大方方与他恩爱了三百年，与他欢好了三百年，可我不懂，为何我花空了心思，却怎么也爱不上他。
　　我们之间，有横着一道总也跨不去的鸿沟。
　　就连他偶尔望着我的眼神，都蕴含着道不尽的万千寂寞。
　　诚然，我在他身旁，他也会觉得寂寞。
　　我一遍又一遍地与自己催眠，他封印我的记忆，不过是为我好，不过是因为他爱我。于是将那粉饰太平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想不起以前事，没关系；记不清自己是谁，没关系；一步一步的退让，生怕哪日清晨醒来又一枕黄粱美梦。

　　可我委实没想到，茗泽的死，让我就连粉饰太平的一丝力气都不再拥有。无数谜团争相浮现而出，那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不断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
　　不周，青丘，菡江，司渊……
　　我已然不堪一击。
　　阿枣悄悄替我周旋策划好一切，助我逃出软禁的凤藻宫。可我却未曾想过，她什么也没有，她会死，还是因为我。
　　青丘之战，菡江将太阿剑毫不留情的丢在我的脚下，微笑地冷道：“杀了他，我就信你。”
　　我远远地望着他，疑惑着他真的就是那个他们说曾经最疼我的师兄么？
　　而那位他们说得惊为天人的师父司渊呢？他也会这般，将一把剑横到我脚下，逼我杀一个我不愿杀之人么？
　　天际一抹斜阳，辉煌壮丽，却又那般如血色苍凉。

　　再看向白隙，一身戎装。就站在我身侧，那温润的眉眼揪在一块去，哀怨的望着我。
　　“初音。”
　　“初音，你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
　　“初音，司渊都死了这么多年，为何你还是不原谅我。”

　　我嘴唇微张，无声又长久地苦笑，笑得胸口疼。蓦地用手一抓胸口疼的部位，才发现，疼的是心。

　　终于我明白，他们要的不是我。他们要的，是以前那个初音。那究竟为何她的过往，非要我来承受不可？

　　“我不过，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司渊也好，白隙也罢……左右你们也不信我，这样，也算是我的错么——
　　“呵，若有来世，我再不做初音。”

　　“情”字是这般难以参透，叫人苦不堪言。于是我便庆幸，我庆幸我还没有爱上白隙。
　　躲到凡世这一百年，我隐姓埋名，毫无过往。我更加庆幸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在青丘将那一剑插到自己肋下，我便知，初音已死，一切已成往事。
　　于是乎今我再看向眼前气盛少年，好似见到了白隙。明知我此刻是位男子，也全然不顾世人偏见，信誓旦旦要与我长相厮守。说一点也不感动，那全然是假话。
　　可我能如何？
　　谢七不出十年就会死去，初音却还是仙人，逍遥去到凡世的别处，继续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波澜不惊，浮世偷生。
　　我再付不起失心的代价。

　　“珺庆，你还太小。”
　　我像从前那样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也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再望上那双年轻气盛又情深的眼眸，我分明望见了自己干涸的影子。

　　“……我却已经老了。”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炎热暑气又漫了上来，好似浩瀚千层浪，我还来不及挣扎就被淹没。

　　愣愣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小蒲子才迎上来，连忙拿袖子给我遮着。
　　“老板……发晕了么？身子不舒服么？”
　　我喃喃摇头，对他道：“我先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应着，果不然就没有跟上来。

　　在街上恍惚走了许久，茫然觉得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不知走到何处，再抬头时，眼前猛地就映出了渊王府的赤金门庭。
　　我略怔了怔，思索半日还是化回初音的摸样，遁形而入。

　　在府内游荡了一圈，才发现他并不在那日的别苑，也没在书房。或是已动身去了徽州罢……我这般想着，再看偌大的院落内，虽不时有俾子几个走过，但花鸟倦意深，渊王府越发显得空荡荡起来。
　　于是更加心生聊赖，索性窝在他书房内。坐在地上靠着书架，心烦意乱地拿了一堆书来读。
　　可才开始将手中那些个晦涩难懂的句意勉强读顺时，脑袋却不争气地小鸡啄米，亦是挨不过今日的一通胡思乱想，并着闷人的暑气，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好似身处一个四下仙气袅袅之地，而檀木窗柩外，正是菡萏莲叶七里香。
　　一位年方豆蔻的女子背着手，怔怔站在书案前，蔫蔫地背着书。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鹄。鹄飞满西洲……”
　　背到这里她忽地一醒，发现自己明显是出了差错，惊慌失措地，就对上坐在书案后那双淡笑的眼。
　　那眼笑得那般好看，却又那般悲悯。置身之外如我，也看不透那眼中交错的悲喜，只管讳莫如深了去。

　　再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就发觉有人正将我身体从地上轻轻抱起。任是闭着眼，我也闻到了那馥郁袭人的缕缕龙涎香。
　　随后便只觉得身子被柔软的绸衾包裹，那人将我揽在怀里，还用手拨弄了我额间散碎的发丝。
　　我在他怀里，翻了一个身，下意识咕哝了一句。

　　“珺渊。”

　　真真是脱口而出。
　　就连我都被这一喊，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