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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鱼(四) 她的心紧贴 ...

  •   许知鱼蓦然摊开手掌,弥乱的掌纹之上,赫然呈放着尤妮斯交递予她的锁匙,被无意识攥出的手汗涂染,凑近了放在鼻尖下闻,却是一股同鲜血般刺鼻的浓浓铁锈味。许知鱼转动了下手腕,不再执迷于墙壁上那些美妙的画作,反而似信步闲游一般,在画室走走停停,东摸一下,西瞅一下,凡是跟母亲有关的,她以前用过的东西,都感兴趣得很,就这般摆弄着,最终,来到了靠着西墙那面开放式储物架前。

      储物架分三层,白蜡木材质,结构厚重而稳固。采用大型方柱作为垂直支撑,使用外露的卯榫结构和黑色风螺栓进行加固,旷日持久,已显出些微磨损的痕迹来。

      许知鱼的指腹摩挲着白蜡木清晰而细腻的纹理,从上慢慢抚落至下,身躯亦随之倾斜、俯身撑腿蹲下。冰蓝的瞳孔最后定在底层几个被棉质帆布裹覆住的藤编筐上。棉质帆布皆呈现出被岁月洗炼后,逐渐褪色的柔和色调。

      雾蓝白,是信天翁抚过潮湿的海;谷麦黄,是守望秋的使者;落英粉,是花瓣被泪水莹润的褪色。

      三个依次排列的藤编筐,覆盖着棉质帆布三种不同的颜色。未及遮掩帆布的藤编筐的底部,露出其黝青、结实的质地。许知鱼探身靠近,伸手将离得最近的一个藤编筐的棉质帆布掀下,搭在大腿上,随即看到同样黝青的藤编的盖,中间用透明胶粘着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着“19XX-19XX”的便笺,不知是何用意。轻轻打开,鼻尖率先嗅到一股陈旧的书霉味,被悠长的时光酿得浓郁。仿佛一口千年的古井里,捞出一坛坛冰镇的酒。

      一本本日记在荏苒的流逝中,被浸润的绵软而微凉。原是用来存放妈咪的日记的。许知鱼想。忽而就明了了,藤编盖上的便笺,指的应是筐内日记的时期。“19XX-19XX”,那个时候,安妮塔还是个小小的女孩儿呢。

      许知鱼从未听闻母亲提过写日记的事情,不由好奇,随手在筐内拣了一本,曲膝换成盘腿,日记垂放腿间,全然地曝光在白炽光下,宛若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被镜头无限放大,初时在黑暗中不觉得,一至明亮处细细打量,却觉显出历经沧桑的意味了。日记予人的感觉很特别,是如今不多见的手揉水洗封面、上质细砂环衬以及裸脊锁线。封面有着凹沥的朦蓝质感,似初晨的光,中间一朵勾勒晕染出的黄昏时夭绽的玫瑰,雾翠的枝叶下方,是一行秀劲的教人似懂非懂的他国文字。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扉页。淡淡的飘散的墨水,像金秋飘落的桂花,让人回味起童年的记忆。

      一行行幼齿而质拙的文字。许知鱼的指尖若翩跹的蝶,潺潺地振翅飞往那字迹和字迹的串联、行距与行距的空隙。许知鱼的口中无意识地将文字低喃出来,声音隐绰不清,像含着一滩柔软的糖浆。

      ——19XX年8月31日。星期日,阴天。

      明天就是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了!我上小学,妮西上小班。爸爸妈妈合送了我一本日记。我的日记上有一朵玫瑰,摸上去有云朵的感觉。妮西不开心了,她也想要一本自己的日记。妈妈说,妮西还小呢,用不着日记。等她上小学,也会给一本她。妮西哭了。她不想再等那么久。爸爸从书房拿了一本有一棵树的日记本,哄妮西别哭。妮西又笑了。我喜欢妮西的笑,甜甜的。爸爸说,我是他的玫瑰,妮西是他的精灵。为什么树上会有精灵?不明白。妈妈说,我们要学会如何写日记。写日记,是听自己灵魂的歌声(‘灵魂’这个字是妈妈告诉我的,我不是很明白)。妈妈说,她跟我一样大时,就爱写日记了。我爱妈妈,也爱爸爸。我也会爱上写日记的。

      按:由安妮口述,艾丽斯代笔。

      艾丽斯评:加油,我亲爱的宝贝,期待看到你以后的日记。

      佐兰评:写得很好,我们的小安妮以后会成为一个大作家的。

      妮西评:哼!我也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佐兰代笔)

      ……

      ——19XX年9月15日。星期一,雨。

      上学差不多两周了,时间过得好快。乔伊娜小姐和瑞秋小姐是我们的班主任,都很好人。我很喜欢她们。(虽然之前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想再说一遍)。校长阿克曼先生也很好人,每天早上都在校门口跟我们打招呼,跟每一个人微笑、握手。他穿着很严肃的西装,显得很正式,对待我们就像对待很尊贵的人一样。我们都不想让阿克曼先生失望,每天都很用力地跟他打招呼。甚至连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也是。阿克曼先生不仅会跟他们微笑和握手,甚至还会拥抱他们。天啊,我看的好羡慕。真想快快长大。

      今天也第一次尝试了下午的多元活动课。我选了画画。瑞秋小姐知道后,笑眯眯地问我为什么不选舞蹈。她觉得我跳起舞会很好看。我骄傲地告诉她,我画的画也会很好看。瑞秋小姐大笑起来,笑得好美。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会选画画?(比如瑞秋小姐,还有爸爸妈妈)。老实说,我以前一直没有尝试过画画(家里的乱涂乱画和学校的艺术课除外)。但我知道教我们画画的是乔伊娜小姐。我好喜欢乔伊娜小姐,她长得好美(是跟瑞秋小姐不一样的美哦),声音也很好听,我想跟她学画画,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帕蒂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她也选了画画的活动课。下午,在玻璃房画室里,乔伊娜小姐让我们观察落地窗外的太阳,将太阳画下来。帕蒂和我都画了橘色的太阳。我很得意。我偷偷地看了其他小朋友的画,觉得他们都没有我画的好。后来,全部同学都画完了,我们都画了橘色的太阳。乔伊娜小姐一张张看过去,看一张画,摇一次头。等看完所有人的画后,她摇了二十一头。

      乔伊娜小姐用好听的声音问我们,为什么太阳一定要是橘色的,而不是其他颜色?为什么不能是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甚至彩色的?有小伙伴不服气地说,他看到的太阳就是橘色的呀。乔伊娜小姐却说,看到的并不一样是真的。况且,就算太阳真是橘色的,也会在不同地方、不同环境下,展现出不同层次的渐变,而不是单一的颜色。帕蒂和我都觉得乔伊娜小姐好厉害。因为我们好像从来没想过,太阳竟然可以是除了橘色之外的其他颜色诶!

      (安妮口述,佐兰代笔)

      佐兰评:上学的感觉真不赖,嗯哼!

      艾丽斯评:哈哈,是不是又涨知识啦?

      妮西评:我也从来没想过“太阳是什么颜色”这个问题诶……(艾丽斯代笔)

      ……

      ——19XX年3月23日。星期一,晴天。

      已经是春天了。天气却还是那么冷。像春天在赖床一样。看起来,春天也是一个小孩子啊!这样比较起来,我比春天乖多了。我可不会赖床!今天的科学课还在上有关“气味”的课题,但不像平常在教室里上。科林先生带我们去学校的后山(那里有一片大大的林子),让我们去闻植物生长的味道。科林先生说,大海有大海的味道,植物有植物的味道。但是,正在生长的植物又有什么味道呢?我蹲下身,很努力地闻各种气味。先是空气中凉凉的味道(不知道这算不算),还有泥土咸咸的味道,另外还有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湿湿的味道。有种很淡很淡的香味(科林先生后来说那是植物的清香)。等到下课,我的手已经沾满泥巴,鼻子上也有一点。全部小朋友里,就属贾斯汀最惨了,他拼命趴在地上闻“生长的植物”的味道,结果蹭的校服上都是泥巴。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他妈妈一边拍打着他的衣服一边骂他,他还在傻傻地笑。好玩极了。

      按:安妮口述,佐兰代笔。

      艾丽斯评:噢……可怜又可爱的贾斯汀!

      佐兰评:周末有时间的话,我和妈妈带你们去闻闻大海的味道,怎么样?

      妮西评:我也想闻闻生长的植物的味道……(艾丽斯代笔)

      安妮回复妮西:那你以后来我的学校,就会成为科林先生的学生啦。

      安妮回复爸爸:好耶!

      ……

      一次次抚摸着翻过轻薄而被墨水浸染的凹凸不平的纸页,许知鱼遗忘了世界,遗忘了时间,遗忘了躯体的酸胀,遗忘了心中尚未抚平的伤痕。睫毛随着视线的不断扫移颤抖着,似是在进行一场不分胜负的角力,没有停歇的时刻。

      许知鱼几乎看入了迷,仿佛跋山涉水的行者忽而来到一处奇幻的国度。她的心紧贴着小小的女孩儿的心,谛听她思无邪的童稚的叙述,一个从小没有攀比、没有排名、没有竞争,在一个充满爱意的优渥家庭长大,被植物柔软的香气和斑斓的太阳所环绕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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