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风月意平生 白衣俊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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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俊逸的中年人，恭谨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将坐未坐的姿势，以表示对上位人的敬畏。
这人是“双笔白无常”崔嵬坡，四大天魔中“魔姑”手下北方巡城使。
“……是，魔姑让小人转禀尊上，她的伤势已经痊愈，多谢尊上赐下灵药。傀儡已经大多制成，皆在九龙山玄天洞……余下三魔，似乎颇有异心，薛狐悲更是数次偷偷传书九幽神君。魔姑对尊上忠心耿耿，因势单力孤，暂不打草惊蛇，请示尊上……”
崔嵬坡说完，双手垂在身侧，一副听候吩咐的恭谨模样。
垂挂的玉色珠帘轻轻摇晃了几下，发出玲珑的声响。
“姬摇花，果真认定那余下三人有异心？”帘内女子问道。
“是。”崔嵬坡的头垂得更低，更恭谨。
“……让她自己斟酌，好自为之吧！”一声轻轻的叹息，主人已有倦意。
崔嵬坡知趣地退了下去。
一双美玉般的手轻轻拨开珠帘，苏殷眼眸微沉，随即又微微而笑。
“姬摇花，你也蠢蠢欲动了么？不过，你本就算不得我的部下，既然如此……好自为之吧！”
“金风细雨楼的杨总管请见，已经在厅上等了一个时辰。”
“哦？”苏殷眼眸微挑，“不过半月有余，他一共来了几次了？”
黑衣的侍卫低着头，“算上今日，已经是第七次了。”
苏殷眼眸浅弯，含着笑意，“这人，也太有诚意了。”她微微一转头，吩咐道：“请杨总管到小瀛洲奉茶。”
小瀛洲，是园中人工湖心的一处亭台楼阁，四面环水。在夏日，是极好的纳凉处所。
只可惜现在是冬天。
荷枯藕败，遍地萧杀的数九严冬。
风吹起亭中悬挂的纱帘，苏殷翩然而入。杨无邪略一拱手，“苏姑娘。”
苏殷姿态优美地在他对面坐下，温婉而笑，“杨总管数次来访，苏殷却偏偏错过，失礼之极，实在对不住。”
杨无邪苦笑，他没想到苏殷见面所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向他道歉。虽然明知她是故意谢客，他也并没有但是，他却不得不回答道：“苏姑娘客气了，只是在下缘铿一面，岂能怪到姑娘身上？”
苏殷嫣然笑道：“你不生气就好。”
杨无邪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用力一咬舌尖，“其实，在下此来，是特意提醒苏姑娘，最近需要小心。”
苏殷含着笑，“难道有什么人看我不顺眼不成？苏殷初来，应当不会与人结怨啊！”
杨无邪不知怎地竟有些为她担心，他沉声道：“京城非比寻常，纵然苏姑娘不与旁人交结，却也挡不住有些人的狼子野心。况且，苏姑娘与白将军入了这京城，也就等于涉入了无数的利益恩仇纠葛。”
苏殷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杨总管提醒。”
杨无邪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在下此次前来，只是希望姑娘将来莫要误会我金风细雨楼。”
苏殷笑道：“我知道，所以我领你的情。”
亭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冷场，苏殷把玩着手中玉杯，神情安静恬然，却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杨无邪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在下还有一句话说。”
苏殷抬了抬眼，目露疑问之色。
杨无邪顿了顿，郑重道：“小心狄飞惊。”
“狄飞惊？”苏殷微露诧异之色，只是她也未曾多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杨总管。”
杨无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碍于身份立场，他只能言尽于此，至于对方能听进去多少，却不是他能干预的了。
“苏姑娘，在下告辞了。”
屏退了其他人，苏殷披着一领雪青色披风，独自伫立凌霄阁——这座府邸中的最高楼。
“或者，观望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玉色的手指一握，搓碎的纸屑如雪花般飘落，那是半个时辰前刚刚送到她手中的情报。
“既然凌落石已死！那么，真的有必要去见见诸葛了。”
“至于杨无邪，究竟是什么意思？”苏殷微微蹙起了眉，“或者，还是另有玄机？”
“什么另有玄机？”一个熟悉的磁性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你刚刚见了杨无邪？”
苏殷转身，正见白愁飞漫步走上，依旧是银白锦袍，神采飞扬，俊逸洒脱。
“正好，有事告诉你。”苏殷轻描淡写地道，“刚刚我收到消息，凌落石已死。”
“死了？这么快？”白愁飞略有些意外，意外的却只是时间的早晚，“那么，看来你已经有了决定。”
“诸葛为了扳倒凌落石，多年前便开始布局，眼下他四个弟子齐出，终于让凌落石自落陷阱，自毁羽翼，最后被围攻斩杀。凌落石死的时候正是前天晚上，这是今天刚刚传到我手里的情报。”苏殷轻轻叹了口气，“诸葛这人的算计实在可怕，自以为算计得过他的人，其实都被玩弄股掌而不自知。”
白愁飞敏锐地发现了她语气中暗含的一丝烦躁情绪，他皱起了眉，“刚才杨无邪是在为诸葛说话？”
苏殷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来撇清的。看来，确实是有人坐不住了。不过昨日迷天盟的人居然也来了，果然所有人都不甘寂寞啊！”
白愁飞哂笑，“有什么稀巧东西收下便是。至于想怎么做，谁还能左右得了你？”
“你。”苏殷忽然挑眉一笑，略带三分戏谑。
“什么？”白愁飞初始没听分明，但是立刻也反应过来，他轻咳了一声，唤道：“阿离……”
“嗯？”
“你……现在断言诸葛会占上风，是否还为时过早？”白愁飞忽地转了头，淡声问道。
“已经不早了。”苏殷回身坐下，道：“凌落石之死是一件，蔡京暗地指使人手向我发难是一件，傅晚晴与你的婚事迄今未成也是一件。证明蔡京那边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过，况且赫连与诸葛联手多时，却一直未有动静，一旦出手，必然十拿九稳。”她轻笑了一声，“还有，傅晚晴迄今未嫁，可见傅宗书也是别有心思啊！”
白愁飞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之前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过的傅家女儿的名字，在此时此刻，被苏殷轻巧地提到，竟显得分外地突兀与刺耳。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觉得这幼稚无知的千金小姐非是他自己的良配。
白愁飞这个人，其实和恋爱什么的毫无关系。
他虽然熟读诗书，却体会不能那种伤感，柔弱，细腻的感情，不能理解那种忽涕忽笑，似喜似悲，顾虑重重，瞻前顾后的心态。他也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去恋爱，去轻言细语地哄一个女人。以他的才华，品貌，事业，财富，本就该是千姿百态的美女围着他，想法设法地讨他欢心。
白愁飞从来不肯女人身上多浪费时间，更没有“理解她们的心意”这种多余的想法。在他房里过夜的女子，他从来不记得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样貌。所以苏殷在给他分析情势时，建议他娶一个合适妻子并且早些生下继承人，白愁飞也是颇为认同的。
他以为自己会波澜壮阔地过完这一生，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至于那“美人”是谁，都没什么区别。因为在他看来，美人在多数时候，只是权势财富的附带品，是一种成功的标识。
苏殷清朗舒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白愁飞才惊觉，自己好像走神了。这走神让他有些羞愧，又有些烦躁。
这夹杂着羞愧的烦躁来自于他忽然对自身心思的察知，这完全和他素来的观念态度背道而驰的隐秘心思。也许是多年前就在不经意时种下的种子，不知在哪一刻生根发芽，并且在风风雨雨，无暇他顾的岁月里，悄然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树生在他的心上，汲取他的心血成长，待他惊觉这树的存在时，早已血肉相连，拔除不得，甚至连轻轻碰上一碰，都会觉得钻心的痛。
拔不得，碰不得，那便护着罢……
“我觉得诸葛正在寻找机会，寻找一个可以给蔡党重重一击的机会。”苏殷道，“但是以官家的态度，蔡京倒台的可能性实在没有多少。”
白愁飞笑了，笑得有几分讥讽，却不知他在讥讽谁，“蔡京独相十余年，是否也快到换人的时候了？”
“但是现在显然还没有能取代他的人。”苏殷摇了摇头，“再说，诸葛其实也未必真想扳倒蔡京，蔡京在的时候，至少他需要面对的敌人很明确，而不是满地散乱无人约束的大小喽啰，换成那样他会更头疼。”
白愁飞重新集中注意力，听苏殷仿若闲聊般点评着朝中形势。
他喜欢听苏殷用完全平淡的语气点评这些，也喜欢和她一起分析情势讨论方法，更喜欢她为他出谋划策，侃侃而谈的样子。
白愁飞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所用到的“喜欢”这个词，比他十多年来所用的都多。
——那末，是真的喜欢罢？
“不过最重要的是，咱们自己所能获得的利益，这一趟不能白来。”苏殷眉心微颦，“蔡京这老狐狸和你也打了几天擂台了，进度怎么样？”
白愁飞这次的表情是确确切切的无奈，“阿离，你都说了他是老狐狸了。”
苏殷噗嗤笑出声来。
“或者，我们演一场戏给他们品评一二如何？”
——
一双黑布厚底，外包牛皮的新靴子。
“嘶……”追命万分费力地将这靴子套在裹成粽子的脚上，试探性地在地上踩了踩，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
“三师弟，若是不方便行走，明日还是雇上马车如何？左右不过是晚几天到。”铁手在一边建议道。
追命笑嘻嘻地摆手，“没事没事！崔老三的腿脚那是随时加持神佑祝福光环，这点小伤，路上就好了，还是赶紧回去喝腊八粥要紧！”
冷血在一边擦拭着他的剑，无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正飘着成片的雪花。
他们四人联手，终于解决了惊怖大将军凌落石，这一次，几乎是将此人的党羽连根拔起。虽然四人受伤都不轻，但是，总算完成了世叔交代的任务。
只可惜四师弟……他与小刀姑娘，恐怕是缘分已尽。
无情望着窗外的雪花，静静思索。
道无情，孰能无情？
“今天大家吃火锅如何？我新得了三坛上好的‘杏花春’，啧啧，香味那个醇厚啊！”追命没骨头似的歪在屋里唯一一张竹躺椅上，长腿交叉架在窗台边，形象全无。好在这里都是师兄弟，倒也无需拘束。
围攻凌落石一战，凶险之极，偏生伤得最重的也是他崔老三，那双号称天下无双的腿，差点就废了，若不是身怀救命续骨的灵药，险险抢回。说不定这“追命”二字，将来便要被不知哪个旮旯的家伙接管了。说来也是擅泳者溺于水，每次出任务，他最容易伤到的总是这双脚。
无情继续看着窗外，仿佛随风轻轻飘来一句，“随便。”
冷血对这位“豁达开朗，坚定智计”的三师兄颇为尊敬，而且也很感激他对自己的救援，于是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在乎吃什么。
倒是铁手想起一事，“三师弟，你的生日便在前几日吧？待回去补给你寿礼。”
追命笑道：“寿礼就不麻烦大家了，倒是二师兄你有空替我向世叔问问，我的俸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好像这半年来我就没见过一文钱。”
无情忍不住转头，“三师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的俸禄已经预支到三年之后了。”追命这位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喝酒喝得太厉害，虽然六扇门也不缺他这几个酒钱，但是崔老三总是有本事把自己弄成让人对神侯府的财政状况产生无比同情的状态。
“哎！”追命恍然大悟，一脸无辜，“竟然已经预支到三年后了？看来我接下来得省吃俭用一点。”
厚道人铁手看不过去了，“三师弟无须担忧，若是手头紧了，我这里还有些银两。”
无情又转头继续看雪花，“二师弟，你不必替他着急。随便从他那老楼里搬出一坛酒卖了，必然能还清所有债务。”
追命忽然蹦了起来，穿窗而出，留下半截余音，“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弟，我还有事，待会回来。”最后几个字已经细微得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风月意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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