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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肉的仙人 走到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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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门口,沈应慈怎么想怎么憋闷,一脚踹断门板,又朝上面啐了一口才转身离开,背后红绸子飘扬,是土灰的天色里独一份的明艳。
回家把挖到的刚长出苗的野菜苗择干净,舀一点水洗洗。
洗菜剩下的水留着洗手。煮粥的救济粮必须洗一遍,除掉里面的砂石。不然吃一口满嘴小石子,嘎嘣嘎嘣,不当心能把牙崩坏。
熬上粥,沈应慈坐到小凳子解开头发拍吹进头发里的沙土。
一天大风,吹的头发涩得要命,手指顺下来哗啦啦掉一片土。洗头发太奢侈,她只能有空了多梳梳,免得生虱子,攒的废水够了简单冲一下。
秋末的天,夜色笼下来凉意也就升了上去。
不大的屋子里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头垒起来的床板和一个凳子、几个做饭用的物件。
铺子里的物件大都卖了换钱,什么也没带过来。
屋外的暗色透过门缝探入,微风吹动破旧的门板吱呀作响。
外面各处流民灾乱,她原本想一个人进京,思来想去,本事再大也保不准会不会出事,便作罢。
沈应慈靠着椅子闭目养神,算算时间都一个多月了,信件也该送到京城了。
怕就怕帮忙送信的陈大哥路上遇到流民匪徒出什么意外。
越想越担心,她抿唇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但纹样精美的鸟纹坠子。
从那家伙身上藏起的物件,如今她所有家当最值钱的只有这个玉坠了,手感极润,冰透莹润,十分漂亮。
暗处隐隐刻着一个行云流水的瑞字。
翠阿娘给她留下的阿娘生前的首饰珠玉早就当了给朱阿爹治病,只剩了绝不能典当的一块。
结果病没治好,还欠了不少债。
她见梧桐,是朱阿爹三七,她去烧纸。
她就在朱阿爹和翠阿娘坟头不远的梧桐树下发现了他,浑身脏兮兮的满是血污,十分骇人。
拿了根棍子小心靠近,她担心是哪座山上的土匪乱斗受伤跑到这儿。
尽管害怕,但更不想他玷污了朱阿爹和翠阿娘的墓。
走到近旁,棍子举起来,她小心踢了踢地上人的腿,那双阖紧的眼睛兀地睁开望向她。
青草色莹润的长眸,像井边潮湿的青苔,瞳仁一瞬紧缩,警惕幽暗。
她不自觉后退半步,想起了小时候跑进草丛玩撞见的绿眼睛小蛇。
朱阿爹说绿眼睛蛇是鬼火化成的,是守护坟墓的精怪。
她抖着手,颤巍巍问:“你是妖怪吗?”
地上人迟缓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过她的问话。
“你是守护我阿爹阿娘的精怪吗?你怎么受伤了?”她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重复。
地上人嘴唇微张,血立刻从启开的唇缝溢出,虚弱出口的话含混不清。
“是?”她听不懂。
看他艰难点头,沈应慈没再犹豫,丢了棍子转身在朱阿爹和翠阿娘坟前分别磕了三个头。
“阿爹阿娘放心,我一定把他治好,让他能继续回来守护你们。”
人被她趁天色暗扛回了家。
清理干净上好药发现是个长相极佳的人,琼林玉树,谪仙一般,但那双蛇一样的碧绿的眸子在沈应慈心里挥之不去。
这人应该就是守护朱阿爹和翠阿娘的精怪,她要好好养着,养好了送回去。
那段日子,真的算对他毕恭毕敬。
大概是当时还未从朱阿爹去世的混乱中走出来,就那么把人当精怪仙人照顾了月余,又花了不少钱买药。
后来逮住他半夜偷吃屋梁上挂着的肉干,沈应慈才碎了印象,哭着指着他吼让他还。
仙人嘴里嚼着肉干,把手上剩下的递到她面前。
看着面前的肉干,沈应慈怒:“吃吃吃!哪有仙人吃肉干的!你给我吐出来。”
“我哪是仙人,这世上哪儿有仙人。”仙人随口回了句,拿着肉干的手意图后缩,“你要不吃让我吃,这些天你真当我是饮风喝露的仙人,一点吃的都不给,我要不自己找吃的早饿死了,还护什么。”
沈应慈速度极快抢过他手里的肉干,恍然意识到:“所以这些天丢的东西都是你偷吃的,不是野猫。”
仙人沉沉叹气,双手一背,咽下最后一口肉干,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本仙人要静修了。”
确实是自己没给人饭吃,沈应慈也意识到世上没有精怪、仙人,不过是她为自己寻的心里安慰,便没太计较他偷吃的行为,之后每顿都给了饭菜。
虽然都是些粗茶淡饭,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得了。
认清楚他不是仙人后,沈应慈立刻改口叫他梧桐。
仙人表示拒绝,还要叫仙人,听着尊贵。
沈应慈差点锤他,要不是看他伤还没好,绝对要下手。
“在我阿娘、阿爹墓旁的梧桐树下捡到你的,不叫你梧桐难道叫坟头?”
仙人妥协。
她倒也没想过赶他走,家里只剩她自己太清冷了,她仍无法接受,梧桐伤好了她也没提,就由着人住下。
梧桐临走那一夜看了她很久,久到沈应慈以为他傻了。
“你是沈家人?”长久静默后,梧桐开口。
沈应慈愣住,眸子厉起来:“什么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沈家的事。”梧桐自顾自说。
沈应慈漠然,看他的视线都冷了不少,见他这么说,也猜得到他大概知道不少事,绝不是山匪打伤的流民那么简单。
她没有回他的话,手腕一转,杀猪刀指向梧桐:“就这么点好处就想抵了救治费?你以为我好糊弄?”
沈家人身份暴露出去,保不齐招来杀身之祸,翠阿娘藏了她这么多年,怎能被一个白面书生捅出去。
梧桐一指抵着她刀尖,沉静道:“我只觉得,你该知道。”
“说。”沈应慈冷声命令。
梧桐薄唇淡声,清透冷冽:“护国大将军沈言鼎有谋反之意,令抄家流放,沈家人流放至乌邕关北五十里,尽数被害。幸而外嫁女罪过不连坐母家,万国公府未受殃及,之后也是万国公府差人暗地寻找失踪的沈家嫡女,可惜杳无音讯。”
沈应慈眼眸睁大,泪珠瞬间盈满,呼吸艰难。
她不知这些,翠阿娘只同她说沈家遭了难,阿娘一时赶不回去,途中又遭劫匪,阿娘本就身子弱,一病不起,没几日就没了,翠阿娘当了珠钗首饰葬了阿娘,带着她辗转到了此处。
如今看来,若不是阿娘当时带着她回扈州探亲,得知了消息带着她同翠阿娘连夜逃走,她们也会死在流放路上。
他们没给沈家留一丝生路。
“你该知道这些,知道如今至高之位的天子做了什么。”梧桐夜色下墨绿的眸子微眯,闪过危险的光。
沈应慈拽着衣袖抹掉眼泪,仍旧警惕盯他:“同我说这些,你是何居心?你又怎知我是不是沈家人。”
“沈将军嫡出长女,扈州探亲后下落不明,未在流放之列。”梧桐目光落到她颈侧,“沈家嫡女颈侧有并排三颗红痣,与你对的上,而此处正位于扈州至京城途中。串联起来,并不难发现。”
“至于有何居心,我只不过不愿看沈家后人居在一处偏僻山野,荒度一生。”梧桐言辞恳切。
沈应慈眼眸眯起,审视地看他:“我如何确认你说的是否属实?”
“这样吧。”梧桐曲起食指放在唇边,稍一用力,吹出一声清脆哨音。
片刻外面响起扑簌扑簌的翅膀煽动声。
梧桐走到门口,打开,十来只羽毛漆黑流光的硕大乌鸦飞进,并排站在桌边,漆黑的眼睛紧盯梧桐。
“你果真是精怪!”沈应慈惊叹。
梧桐轻笑:“不过是些讨趣儿的小把戏。你若觉着好玩,我给你枚哨子,吹了它们便来。”
“我要你哨子做什么?你还未说,你究竟是谁,既然知道我的事,你自然也要拿你的事做交换。”沈应慈目光从大乌鸦身上移开,同乌鸦一样,紧盯梧桐。
“能表明我身份的物件,你不是早已收起来了。哪里还用得着我再同你说。”梧桐眸子含笑,并未有指责意味。
被戳穿,沈应慈仍理直气壮:“我救了你,还花了那么多钱给你看伤拿药,合该拿些好处。就是你那玉佩,我拿去当铺人家不要,说没见过这般物件,不当银钱给我。是不是也是不值钱玩意?”
“你日后若去了京城,自然能当,此处地方小,未见过也是正常。”
“真的?”沈应慈眯眼,半信半疑,“可我如今没钱,你今日要走,怎么也要给我些银钱,不然我还未到京城,先饿死在路上,你的阴谋诡计就无法得逞了。”
沈应慈虽然读书少,却也清楚,此人今日同她说这些,绝不只是同情或者觉得她应该知道。
“你若需要,自然也要付给你这些时日关照的费用。”
梧桐转身走出门,沈应慈刚要跟上,桌上的几只大乌鸦立刻展翅,叫着飞出。
扑腾出几根掉落的羽毛,落到沈应慈头上。
她揪掉羽毛,快步跟上。
屋外风大,梧桐身上沈应慈做的针脚歪七扭八的粗糙麻衣在夜风中翻飞,有一个黑衣人牵马过来。
“给沈小姐些银钱。”梧桐说,眸子看着跟出来的沈应慈,唇边浅笑,点染了昏暗的夜色。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荷包,正要递过去,梧桐接过,往里丢了个小物件才递出。
沈应慈接过,梧桐翻身上马,半垂的眸子隐在夜色中,神色不清,只听得夜风吹碎的片语。
“多谢照顾,后会有期。”
沈应慈握着荷包,看着夜色中腾起的尘土。
简陋的屋子,又只剩她一人。
炉火噼啪,沈应慈收回思绪起身看锅里的粥,把洗好切好的野菜全丢进去再煮一会。
一锅简单粗陋的野菜糙米粥就好了。
就她一人吃,连碗都懒得盛,端到桌上就锅简单吃过,拿洗菜的水把锅刷刷放回木架子上。
她目光落在木架子旁的木箱子,木箱子最下放了一个小匣子,匣子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漂亮极了,被细心藏在箱子最里,包了一层又一层。
里面白底绣荷花的帕子包着一个双鱼戏莲玉佩,玉佩暗处刻有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