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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睡 ...

  •   秋风带寒刀,踏马过黄草。

      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在草原上震赫响起。

      随之而来的黑骢上昂扬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看不清眉目,只觉身材颀长,英武矫健。

      一手执缰,一手高举两颗人头从草场远处疾驰而来。

      怎么样都看不清这张脸,却知道,他是非常快活的高喊出声——

      “和尚,别难过,看到了没,老子痛快,真他妈痛快!”

      说完,一把悬空利剑劈斩而下,骤然间,那黑骢上的人就不见了。

      伴随巨大恐惧之后的是心脏某处尖锐的痛苦,喉头像是被锁住嘶喊不出声来,只能在心底里声嘶力竭的呐喊——

      “你去哪?”

      目光焦急的四处乱找,忽的场景从草地变成白塔林立的寺院群中。

      脚步刚踏进经堂,便听一声脆响。

      低头,脚下竟是尸山血海,下一秒无数干枯黑手从中伸出,抓住那双踏进的双脚,将人扯进幽冥黑暗之中。

      失重颠倒后重重摔在地上,睁眼便见四方涌来汹涌血海,所处之地,目之所及皆是累累白骨。

      此时白骨中央,一双无肉手臂从堆中破出,撑出一个身穿绛色袈裟,带莲花冠的白骨僧。

      双手合十,上下骨颌颤动,诵念万千真言。

      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他站起身,手指对方,大问:

      “你是谁?他在哪儿?”

      无人回答,只是无数真言绕进耳膜,企图将他这个执迷不悟的人唤醒。

      “他在哪儿!”

      再次开口已是嘶吼。

      “孜青苏弥,休得放肆!”

      哼,放肆?

      “放肆又如何,我只问他在哪?”

      忽然骷髅头上黑洞洞的眼睛犹如万丈深渊,直直盯了过来。

      而后食指指了过来:“孜青苏弥,你四禅不定,六尘不净,罔做佛徒!应下幽冥血池,入阿鼻地狱!”

      “这世间匪徒横行,蛮夷杀伐劫掠,青山遍地尸骨,你让我坐高台修行,修的到底是哪门子的禅,念的是那家的慈悲?!”

      “休得妄言,孜青苏弥如此反骨,该死!”

      这世上没了那个人,地狱又如何,哪怕变成残魂,是团业火,又或成了恶鬼,修罗,他也又有什么可怕的?!

      四周血海猛烈的卷起滔天巨浪,在那白骨僧的诅咒中涌向他来。

      血海在下一刻便将他埋葬,窒息的濒死感在剧烈的挣扎中有了实感。

      他本能的挣扎起来,却发觉根本无法动弹。

      黑暗的血水将五官溺满,惩戒似的,卷走身上衣衫,再啃噬皮肤侵入骨髓。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动不了。

      不能任人摆布,绝不!

      “咚!”

      孜青苏弥一头碰到了宝塌墙角,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夜睁眼清醒过来。

      心脏还狂跳不止,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凸,涨红了整张脸。

      是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醒过来的,他重重的喘着气,从平躺的姿势换做侧卧。

      等气息平稳一些,才从塌上坐起身来,汗水将姜黄丝缎褂子整面打湿,染成乌黑色,胸膛剧烈起伏。

      坐着没动,不整理衣衫不念经,枕边的佛珠悬在塌边眼看着要掉下床,也不伸手扶住。

      就这么愣神,看着不远处墙面上挂的一张巴掌大的字帖发呆。

      这是严伏南半年前孤身入库厄族腹地取其首级回来,被要求进京行赏却知会一去不回时候,托人带给自己的信。

      说来可笑,不过“痛快”二字,差点就成了遗言了。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刺痛自己。

      他倒是一了百了痛快的去了,丢下自己在这佛都,当个疯魔和尚不成?

      孜青苏弥从大汗之中渐渐冷却下来,垂下头,平息这可怖的情绪。

      突然,珠串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风吹来一阵,撑在床沿的手掌动了动,便又没了动静。

      今日值夜却靠着木门打瞌睡的曲杰小比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迷迷瞪瞪的起身,往门内偷偷瞧去,怕圣佛醒来又要闹疯病。

      漆黑夜里,圣佛一人独坐宝塌,双手撑在塌边,深眸轻垂,脚下是那串落地的念珠。

      或是感知到自己的投来窥探的目光,圣佛抬眸在黑夜中穿过偌大的禅室与他对视上了。

      圣佛天人之相,深邃长挑的眼眸,浓眉宽额,英挺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唇上,挂着温润慈悲的小唇珠。

      曲杰这半年才被调来近身伺候,可无论见过圣佛多少次,都会被这出尘和煦的气质所折服。

      今日却不一样。

      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幽幽的盯着,而那眼神里是从未见过的复杂和冷冽,令人浑身冒出鸡皮疙瘩来。

      “曲杰,”圣佛声音暗哑,叫他这是要起了。

      曲杰忙不迭的开门进去,麻溜的从屏风架子上取下衣衫凑近给人穿衣。

      圣佛摆手:“换黑的。”

      这便是要出门了,曲杰又从衣橱暗格里拿出衣服来。

      “圣佛,刚过寅时,小厨房还未准备妥当,我去催一催。”

      孜青苏弥看他一眼,说不用,很快穿戴好,便对曲杰说:

      “不用,我现在便要出门,今日休了早课,大教司若是问起来,你答不知就行。”

      曲杰眨巴眼睛,忍住想要说的话,却被圣佛一眼瞧见了。

      “说!”

      曲杰尽管怕但还是说出口了:“圣佛,要去千佛殿吗?能不能帮我带个酥油饼回来?”

      孜青苏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圆滚滚的小比丘。

      眼神带着期盼和忐忑,就这么看着自己。

      曲杰东珠,十五岁,是从雪域贵族家里选送来的小僧。

      之前因为严伏南的事,自己险些疯魔,寺院大教司阿努图未免被人知晓利用此事,就亲自选了一批小童在身边贴身伺候,曲杰就是其中之一。

      身量不高,块头却不小,乌黑圆溜的大眼睛,圆腮大耳,倒是生的一副佛相。

      这小子能走到亲近自己的位置,想必在雪域父族背景也不算太差,怎么还是一副不谙世事天真模样?

      善良,诚恳,纯粹。

      阿若寺好久不曾见到这样朴实的眼睛,这样洁净的心脏。

      “就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可好吃了。”曲杰咂摸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孜青苏弥想起来这饼还是给严伏南买的。

      当时自己生气,正气他不自量力去救人,气他暴露自己在人前,气他冒头不顾身体,气他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摔进河里,后果不堪设想。

      总之,气着他了,势必是要给人一点教训的。

      结果刚把人抱进千佛殿内的偏殿收拾出来的客房,这人就摸着怀里被泡烂的酥油饼说自己还饿的慌,出门就是为了这口酥油饼,馋了。

      整个人还在原地打颤,双眼还红,哆哆嗦嗦的说饿,就让自己软了心肠。

      教训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但也不想这么就过了。

      刚开口厉声叫了他一声:“严伏南!”

      这人一个喷嚏打的脸色煞白,顿时就要原地后仰,吓得自己瞬时把人抱住了。

      孜青苏弥再哪里敢多说。

      将人三五除二脱了身上湿衣服泡进浴桶里,等人恢复体温看着没发烧才差人过桥去买饼。

      饼倒是买回来了,严伏南已经喝了姜汤睡着了。

      守着睡醒又不想吃饼,叫了小厨房做了些中原菜品,啃着白面馍馍喝蛋汤,就着羊油人参果吃的满嘴是反光。

      合着这人就是天生折腾他的。

      所以拿着酥油饼回行宫的时候,顺手就把冷掉的饼给了曲杰。

      没想到也让这小曲杰惦记上了。

      真有那么好吃吗?他也想尝尝。

      可惜他和一般的小比丘不一样,不沾油荤,偏偏吃不得。

      孜青苏弥穿戴好黑袍,裹了头巾,一瞬煞气盖了满屋子,曲杰默默退到一边,让开路。

      跨过行宫门槛之时,孜青苏弥对一旁的曲杰道:“晚一点回来,先吃点别的垫肚子。”

      他也没多打量这小子的反应,想来也是肉嘟嘟的脸上开心的眯起双弯弯的眼睛来。

      孜青苏弥如一道鬼影在这夜色中穿行,去往千佛殿的路,他哄着自己不要那般心急。

      不断告诉自己,梦中那段令人发狂的日子都过了。

      现在他在,就睡在那千佛殿里。

      昨天还给自己惹麻烦,也有精神头折腾自己。

      人鲜活的闹着脾气,这就好,这就足够好了。

      此时的罗毗城一片静谧,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只有赶路的商贩架着马车才发出些声响。

      严伏南白天睡得多了,早上醒得早,一早起来日出没看着,等来了个恶弥陀。

      这人一身黑袈裟,夜行而来,明显就是冲着自己。

      从上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这人绕过城墙,沿着河道走。

      千佛殿看门的小比丘挡着门不让进,恶弥陀出示一张铜牌面,严伏南见过,刻着千瓣莲形状的火焰符。

      这是孜青苏弥从雪域带出来的最衷心的黑僧陀才有的铜牌,见铜牌如见圣佛。

      小比丘一下开了门,连连点头把人请进去了。

      千佛殿不大,就一个三进院,护法神殿,香堂,千佛塔,藏经阁。

      过了护法神殿,在严伏南的视角就见不着了。

      早上醒得早也有别的原因,他还觉得昨天被刘全那巴掌打了之后周身不舒服,还在河里被浪头打了前胸,更不舒服。

      躺着难受,睡不了整觉,睡着就是噩梦,睡醒左右翻身也不舒服,索性就起来了。

      现在孜青苏弥晚上来看他,指不定就是瞧自己的身体有无异样。

      他往塌上一坐,叹了口气,自己曾经这身金刚不坏之身,现在还比不得今日被自己救起的那个胖娃娃。

      半年前,皇帝急令处理好库厄族杀掠威胁。

      自己单枪匹马杀了库厄族几大家族首领的首级,回来就被现在祁夏国那小皇帝李章连发三道军令回京领赏。

      结果他妈一到京城,父亲就被斩杀悬尸七天七夜。

      自己靠着国师谏言留下一命,在诏狱过了生不如死的小半年日子。

      两个月前被肃王死侍劫囚,半道又失散,他自己一个人一匹马往北边跑,终于还是跑到了这康川国来,命大还是让他活了下来。

      活是活了下来,养了两个月也看似能爬坡上坎能为非作歹了。

      但今天受了刘全这么小一巴掌就承受不住,这身子还怎么领兵打仗,给父亲,给整个柏家军报仇?

      时间紧迫,他只能走点别的路子。

      “妈的!”他一拳锤到小塌上。

      又不知怎么牵扯到内府某个地方,一阵撕裂疼让他闷哼出声,呜咽倒头,咬住了枕头。

      好一会儿才堪堪忍过了这阵痛楚,他松开牙关,平躺着看着这塔顶的华美藻井,脑子里恍惚又想起曾经自己领兵上阵,浴血战场的时光。

      不可能回不去,他还有用,没有废,他绝对不会废掉!

      “圣佛~”门口小僧突然小声开口。

      “嘘~别出声。”

      严伏南一听声就拿被子把脸上汗水一擦,就拉起被子盖在脸上。

      在心血部位一点,控制住气息,只为了,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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