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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但我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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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时间被拉长。
闻屹闭上嘴,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回。他忽然开始后悔,或许现在并不是说出这句话的最好时机。
在他今晚将花圃翻新完毕后,其实就已经应该离开了。当初是他亲手找人毁掉这片花园,现在也应该是他亲手还回来。
再或者,如果自己实在想要多待一会,那么等时绝真的睡着,他将人安排妥当再离去也未尝不可。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时鬼迷心窍,试探一般去戳破那层纸。
他们中间还有许多未解决的旧问题新问题横亘着,像是一条难以越过的沟壑——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闻屹不是不清楚这些,他考虑事情从来都是反复权衡后才做打算。
但当他面对时绝,闻屹发现自己好像便没办法再那样将事事都考虑周全,再去维持一个理性体面、不被情绪牵扰,永远能够选择出获得最大利益那条路的人。
在明知道有问题存在的情况下,某一天他居然也会选择刻意忽略,不管不顾地跳过去再不切实际地考虑他们的以后。
闻屹将自己的一颗心封闭着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以此维持无坚不摧、绝不会倒下的状态去经营自己的人生。
只要他足够坚硬,足够冷漠,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在察觉到失控的苗头时毫不留情地立刻斩断。
那么他便永远不会有失态的时刻,不会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可能,不会像闻宗岳一样经历那场毁灭性的坍塌。
大楼也永远不可能有像雪花那般飘散着粉尘向下塌陷时,砖块无辜压垮哪个人的可能。
不爱上任何人的闻屹可以永远安全。
然而,在闻屹听到初遇那晚时绝将自己灌醉做饵,其实是专做给他看时,他发现自己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愤怒。
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拥有被对方选择与利用的价值。
至于他对时绝的这种过度关注到底是因为什么,其实他比杨博江要更早想到这一层。
三番五次去骚扰也不过只是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印证确认一次而已。他是个多聪明的人,闻屹在时绝面前展现了多少丑态,其实便代表着他对时绝有多少在意。
但也是他亲手将对方推得更远。
其实他们也许又从未亲近过,而他又刚好做了最坏的行为,让事态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收场与挽回的地步。
沉默许久后,时绝推掉身上的毯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开什么玩笑。”
时绝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他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然而因为躺得太久,腿又没那么有力气,脚下没站稳,人一个踉跄。
在他的身体朝地面跌去前,腰后被反应更快的一双手牢牢托住。
时绝背对着男人,数秒后,闻屹收回搭在对方腰上的手。
衣角在指尖缱绻滑走,闻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他突然有点舍不得。
“他说,谁说?”时绝刻薄道,“闻屹,你就连喜欢和讨厌都要借别人的嘴巴才说得出口吗?”
“那如果我说,”闻屹放下手,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就索性全部坦白,“我确实是很在意你呢?可能从很早就开始,或许在你离开之前,我就已经——”
时绝打断他,“没有确实。”闻屹的神态语气不像是玩笑,但正因为如此,时绝反倒说不上来的生气,“你如果实在感到无聊,再去哪里像带我一样再带一个回来好了,不要拿我取乐,我已经没有再哄你的心情。”
“我不会再带谁回来,”闻屹看着他,“时绝,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我会想要你的心。”
“不重要了。”时绝说。
“但是我得说,”闻屹顿了下,“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是因为我真的开始不再满足于——维持从前我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好吧,其实现在连那种关系也不再有。”
“什么关系,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吗,”时绝盯着他,“真要说起来,只不过是交易,是床上的关系。但是我现在不想要你的钱了,你对我来说没有价值了。”
闻屹沉默片刻:“时绝。”
“三年里你关于这一点向我反复地重申了许多遍,怕我忘记自己的身份去纠缠你,所以我一直记得,也同样这么认为,”时绝继续说,“现在看来,反倒是你忘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绕过对方向客厅走去,两人的胳膊撞到一起,闻屹的脚向后退了半步。
“抱歉,”闻屹伸手不自觉地想要去够那道背影,“抱歉,其实那是因为——”
“没关系,”他没有触到,时绝没有回头,“因为其实我也不在乎。”
闻屹向前走了几步,看人从夜色中即将走入那扇明亮的门,“我确实——当时我确实有很多方面做得不好,对你说过很多分量很重的话,忽视你的请求与感受,你很多次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看演出或者看舞剧,我都无一例外地拒绝了,我反复推开你,是因为我当时——”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几个字在齿尖辗转,难以说出口:“因为我当时太傲慢。”
时绝停住脚步。
闻屹也不再追赶,他站在原地,二人隔了两三米远。
随后,他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与转过身来的时绝对视着。
他的身高要高于时绝,此刻时绝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闻屹微仰起脑袋。
“无论怎样,是我让你感到了疲惫,”夜风有些凉,他说,“在你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时,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打开手机,盯着聊天框里你几天前一周前发来的消息,想什么时候最下面的那一条白色方框会再次刷新。”
“出差去往别的城市,夜晚我会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因为每次我去往一个城市,你都会问我那里的天上有没有星星。”
他这么说时,时绝只是微微低着头,垂眸看着他。
夜幕落在闻屹的肩头,客厅的光溢出去,漾在男人的眉眼处,映在闻屹的眼眸里。
不知为何这一刻使得时绝想起了时莉安,想起女人背后的暗黄色灯光,身前笼罩的透过那扇蓝色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宝蓝色光芒。
“从前的事我认真地与你道歉。”闻屹说,“但我说在乎你,这句也是认真的。”
既然是他亲手搞砸,那么他再亲手修复,无论有多难,慢一点也可以。
已是夜晚,空气中含些凉意,丝丝缕缕的泥土潮湿气味蔓延,时绝感到自己有些冷。
像当初他看不清时莉安一样,此刻他也有点看不清闻屹。
被在乎的代价是感到疼痛吗。
被闻屹在乎着的时绝,为什么总是会感到很多的痛苦呢?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说完这句话后,时绝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你的认真很珍贵吗,世界一定要按照你的想法去运行么,包括我?”
闻屹说:“对不起。”
时绝转身进了客厅,之后上楼,这次没有一次停顿,连头都没有回过。
他到浴室洗了个澡,觉得脑袋昏沉,思绪很乱,等他裹着浴巾从浴室中出来,也并没有到窗户边,从木板缝隙中向下看那道人影有没有离去。
他关了灯,随后拉开方姨新换过的被子,躺了进去。
时绝看着天花板,许久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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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时绝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晒太阳,听见有车在栅栏外停下来。
中午时有工人来拆掉了家里之前所有被木板封上的窗户,换成了新的。院子里也已经是另一幅光景,不再是之前被摧毁的样子。
浇了水后的泥土颜色深,阳光下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鹅黄色的小蝴蝶,在绿色的花苗上绕来绕去。
闻屹穿过花圃,从外走进来。
时绝想上楼躲躲,拖鞋套上了一只脚,另一只脚光着。
人还没站起来,便见闻屹推开了门。
两人对视了一瞬,很快错开,今天闻屹的手中也提着东西,看着像是甜品店的包装。
“市中心开了家新的蛋糕店,”闻屹在茶几上放下袋子,“很多人排队,黄油巧克力麻薯是招牌,口味应该是不错的。我买了几种,你愿意的话可以挑着喜欢的尝尝。”
时绝一动不动。
奈何那袋子实在太大,他朝茶几上斜着瞅了一眼,几乎占据了整个茶几,感觉不是只买了几种,像是把每种都包圆了。
时绝说:“拿走。”
闻屹猜到他会这么说:“你也可以分给阿文。”
时绝便不吭声了。闻屹人朝岛台边的洗手池走去,边挽起袖口。路过时朝对方脚下看去一眼:“鞋呢。”
话音刚落,光着右脚的时绝将左脚上仅剩下的那一只鞋也踢飞了。
砰一声响,拖鞋四仰八叉地弹射出去,时绝说:“少管我。”
闻屹已经走到洗手台边,远远看见了,隔着流水笑了一声,时绝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好笑吗?”他拧着眉问。
闻屹不笑了,边洗手边抬头说:“不。”
时绝警告:“我不希望再看见你露出那种表情。”
闻屹点头:“好。”
浓郁的巧克力味钻进时绝鼻尖,其中混着坚果和黄油被烘烤过的油脂香气。
闻着闻着,时绝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口咬下去时,微苦的巧克力脆皮与焦香坚果会在口腔里融合着奶油夹心,与韧韧的黄油麻薯皮产生怎样的美味反应。
等闻屹关上水龙头时,看见脸很臭的时绝走过来,光着的双脚在地板上踏出很响的声音。
怒气冲冲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