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失温共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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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相差四岁。”
真正开口时就会发现谈论这个禁忌的话题并没想象中那么难，降谷零反而愈发冷静下来。
“我们也早就不在警校了。”
降谷零尝试以更温和的方式阐明这个放在他们之间可大可小的问题：“我很清楚，那时候您跟我发生关系只是为了帮助我，那是您做出的牺牲，我感激这份毫无保留的教导，我绝对没有过任何不尊敬您的念头。卧底搜查官不该存有私人情感，潜伏的这些年里我从未联络过您，现在我已经成功完成任务，不再是卧——”
“降谷君。”雪村教官打断。
降谷零愣住了。
他很久没见过那种眼神了。
隔着薄薄的镜片，眉头微蹙着，不是责怪或者厌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雪村教官说。
“……为什么不？”降谷零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恍惚中又不像是他说出口的，他不想以这副面孔面对雪村教官，但那个眼神自动触发了他的防御机制，他故作镇定地说，“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罢了。”
雪村笑了一声，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根本没在笑。
他走到那位不请自来后赖着不离开的客人面前，这是他最特殊的一位学生，他细细端详着那张脸，时间几乎没在上面留下痕迹，竟然跟当年在面试中初见时没有太大区别，却仿佛有什么暗中天翻地覆。
“你还想继续用那些蹩脚的理由来向我举证什么？如果你今年是19岁而我是23岁，年龄上的差距当然是拒绝你的关键原因之一，但我今年已经33岁了，跟你认识的时候我也已经26岁了，我们都是成年人……至于师生关系，警校教官只是个头衔。”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但没发生任何肢体接触，就像过去他们并排走在从心理咨询室到公共教室的路上，看起来比普通师生多了份亲密，实际上连肩膀都没撞到过一次。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我只是单纯不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雪村清楚地看到，降谷零的瞳孔猛然颤动了一瞬，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组织已经消失，听闻这个消息，我的内心既激动又复杂，觉得真不愧是你，你真的做到了，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该发生什么。想必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不直接来找我，而是请管理官代为出面，否则我们现在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你我之间也没必要有任何关系。”
“没有交集、没有关系……”降谷零面部肌肉僵硬，缓慢咀嚼着那几个字，“您真是这样想吗？”
雪村不答反问：“难道有吗？”
降谷零突然用力抓住雪村的肩膀，雪村的身体随着冲击力后仰，腰撞上岛台边缘，皱了下眉。
“难道你不该对我负责吗？！”降谷零的音量骤然拔高，甚至忘了用敬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难道你觉得你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纵容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考察我，自己不出面让别人对我发出卧底搜查官的邀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但最初推选我去卧底的人根本就是——”
目光落在身下的人苍白的唇色，降谷零的声音戛然而止，触电一般松开手，转身按着额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意识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之下说了什么，降谷零急切地解释起来：“教官，我——”
一抬头，他才发现雪村教官正望着自己，神情柔和，他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失眠过多产生了幻觉，因为教官甚至主动抬手拥住了他，将他的头按在颈窝，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降谷零呆住了，不敢动弹，也不想动。教官的体温很低，他知道这是因为身份暴露后在组织经历了太多折磨，身体机能被碾碎，视力下降到几乎为零，又凭借毅力一点点被拼凑重组。
跟那个机械性地反复听东京的天气预报时的雪夜一样冷，却又仿佛失温濒死前会觉得热一般不想离开这份寒冷，不想再说任何话，只想停靠停留。
“好了，没事了，终于说出来了。”
降谷零靠在教官的肩上，耳畔满是温和的安抚：“你做得很好，降谷君。”
降谷零的脑子里还是有些混乱：“……教官？”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怪我。”
降谷零立刻想解释，但对方是比他更为年长、更早经历了那一切的前辈，所以甚至还什么都没说出口，对方就已经替他解释起来：
“你不是真心那么想，但刚回到这边，总要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这是人类的本能，你在想办法自救，这很好，你的做法很正确。”
雪村教官的严格和冷漠总会在走下讲台的那一刻融化棱角，但也仅有棱角，这是一个独自走过了他后来走上的路的人，往日的痛苦化作了未来传授于他的经验，雪村教官不需要额外的陪伴，他却忍不住想要与其同行。
“我刚回来的时候一直躲着不见管理官，同僚们都以为我是愧对管理官的赏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在装睡。”
雪村很少提及那段往事，没有人能听他说，也没有人能听他说，掩埋在北海道厚厚的雪层下隐秘的自怨自艾和责有攸归，是他曾以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再次想，如果是降谷零的话，一定能理解他的痛苦吧。
“推卸责任是让自己感到轻松的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我不止一次想，如果管理官没有邀请我，也许我会回到北海道任职，也许我会成为我父母那样的刑警活跃在一线，也许我的家人就不会因我而痛苦离世。锋芒最盛的时候一点一点磨平我的棱角让我变成另一个人，用着另一个虚构的人生时逐渐忘却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没有接受那份邀请就好了，付出这种代价换来的正义对我来说真的值得吗……可当管理官冒着雪来北海道见我，我又看清了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荒唐。”
每一次在会议中为降谷零投票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推选降谷零成为卧底搜查官究竟是抱有怎样的想法。夜深人静自我问询：你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贯彻正义，从始至终没存有一丝一毫阴暗的念头吗？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当自己坚定地说了没有以后，他没能对自己信服。
他无法成为管理官那样堂堂正正的人，所以本该由他出面对降谷零发出邀请的时候，他选择了后退，可当降谷零真的如他所料也与他所愿地接受了那份邀请，他又辗转递上了一份申请，加入了训练基地的教官组，再次成为了降谷零口中的教官。
降谷零干涩地问：“您现在对管理官还会……带有偏见吗？”
“我一直非常尊敬管理官。”雪村教官笑着回答，“就像你心里也尊敬我，我们要允许自己在某个瞬间游离，变得不像自己，甚至是变得软弱。”
“你必须承认你曾经有一秒钟、一分钟或者更多、更久地怨恨过我，这跟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尊敬我之间没有冲突。”
“你可以不是坚不可摧，可以不必费尽心思去骗过所有人……你作为安室透杀死的最后一个人是波本。”
降谷零无意识地咬紧牙关，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雪村教官的。他的目光恍惚间落向窗外，不知不觉，下了一整夜的仿佛会永远不会停的暴风雪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仿佛掩盖了世间一切的白茫茫的雪层。
“零，回来吧。”他听到雪村教官轻叹着说，“春天就快来了。”
***
整理好心情，降谷零坐在沙发上，还是忍不住抬头问朝自己走来的人：“这些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吗？全部都是演出来的吗？”
雪村已经换了身衣服，他不习惯在白天穿着睡衣，即便这是在他家里，摇摇头说：“不算。我教过你，说谎的时候，有必要的话连自己也要骗过去。”
降谷零几近本能将剩余的半句话接上：“但要保留随时戳穿谎言的能力。”
雪村满意地笑了，将倒好的温水递出去：“我在诊疗室就有提醒过你，我们并非对手，但那大概率已经形成本能，所以如果你无意识夺取主动权，我也会适当控场……但愿没太生疏，管理官很久没给我安排过任务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别露出那种表情，降谷君。”雪村哑然失笑，“生气了吗？”
“……不可以吗？”降谷零接过水杯说。
雪村沉吟几秒，没坐下，走向沙发另一端，随手摘下眼镜，如同陷入雪盲症一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独仰头看着他的青年的金发还是那么耀眼夺目。
他过去并不近视，后来在撤离组织的时候受了重伤，连带着影响了视觉神经，所以才不得不开始佩戴眼镜。
其实在那种状况下能恢复部分视力就已经是医学奇迹了，他也早已习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的生活，但偶尔还是会怀念毫无负担地看清周围一切的日子。
雪村微微俯身，还是看不清面前那张脸上的表情，不过那不影响他提起另一件往事：“我曾经对你说过，压力太大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做好了你总有一天会来的准备，可这七年里你一次都没来过……当年我极力推选你，宣称你无懈可击，到头来唯一小看了你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诸伏景光殉职的时候，他以为降谷零会来找自己，后来在那块无名的墓碑前看到一束来历不明的花，他意识到，降谷零不会再来找他了。
决心被镀上铜墙铁壁，他当年没能交给降谷零的最后一课——离别，降谷零终究自己学到了。
他摸索着捧起降谷零的脸，本能地眯了下眼想要看清，被掌心里的温度吓了一跳。
“……可以戴上吗？”面前的人突然说，“眼镜……”
雪村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喜欢那个类型吗？”
降谷零慢吞吞回答：“只是想试试戴上眼镜的时候会不会影响……”
身前响起低低的笑声，明明视力受损的人不是他，摘掉了眼镜的人也不是他，最后头晕目眩看不眼前事物的人却是他。
微凉的金丝镜框架被架在鼻梁上，甚至妥协地为他调整了角度，降谷零甚至没反应过来，一个同样透着凉意的吻已经落在了唇角。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耳边扩散开一声：“看来不影响。”
***
这是一场简单的心理辅导。
[失温共感（七）·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失温共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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