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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我们的爱情像烟花
*章一:庄生晓梦,人生枉然
黑色深邃的天幕下,烟火洒下金色,银色,紫色,绿色的光雨。恍如整个宇宙都在眼前展开。那种抛弃一切的绽放,让人觉得,仿佛就应该忘记了所有,就这样投入这一生一世的短暂永恒之中……
紫雾笼琉璃,青云飞绛纱。
飘星逝天际,水月幻彩霞。
真的很想,在这一刻很想,张开手去接纳从来不曾让人企及的天空。和命运。
喧闹的人声,拥挤的街头,纷繁的画面和色彩,热闹得像梦境一般不真实。只有那只指向天空的手,在瞬时闪烁不定的世界中是那样真实恒定清晰的存在。
“啊,烟花~~看哪天河~~是烟花!”
烟花炸开的声音,鼎沸的人群的声音,庆典奏乐的声音,盖过了那条盛满快乐和惊喜的声线。
天河在人群中奋力转过头去,她的手,她的脸,她回眸一抹绚烂璀璨的神采,她在夜空下反射着丝丝红色光点的刘海,她手里握着的盈盈的花灯。她张开嘴对他大声说什么,嘴唇一开一合。
但是他听不见。
他伸出手,向用力地挥着。
她大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他喊着。
“我~~们~~~~~过~~~~~去~~~~~看~~~~~~~“
他也大声吼回去“听~~~~不~~~~见~~~~~啊~~~~~~~~~~“
她笑着,他也笑,两个人笑得像傻孩子一样。
在开满烟花的夜空下,在人潮拥挤的街市,在碧海金沙的即墨。
“我~~~~~说~~~~~~云天河~~~你真是个笨~~~~蛋~~~~~~”
“啊??~~~~~~我听~~~不~~~见~~~~~”
她挥手,他也挥,两个人激动得跟傻孩子一样。
夜色是这样的温柔美丽。
让人心底不由不荡起涟漪。
他抓着她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在各式各样的地摊商贩里穿梭迂回。一路上只听见风刮过耳边呼呼的声响。
“我们去哪里?”
“啊?去狐仙庙那里高,没有别人挡着,最好看。”
“等一等,我跑不动了。”
天河停下来。菱纱倚着山石大口喘气,边喘边望着天河笑。
“哎呀,我把花灯跑掉了。”
天河一拍额头“那你等着,我回去找。”
“算了,只是花灯,没什么关系。”菱纱摆摆手拉住他。
“但是那是即墨的人送我们的呢。”
“没事,没事。”
天河摸摸头。
“这样吧,我把我的灯给你。可是你不要再弄掉了,要一直一直拿着。”
说着,天河把自己插在背后腰带里的花灯拔出来,塞到菱纱怀里。
菱纱挑起眉毛,奇怪地看看天河。
“怎么呀?为什么我一定要拿着灯?”
天河嘿嘿地笑了。
纯净得就像海。
海风吹起来了,带着大海特有的清凉和咸腥的气味。
海风吹乱了菱纱的刘海,所以菱纱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在那一瞬间恍了神。
因为和海风一起吹过耳边的,还有天河的声音。
“今天这么热闹,人又这么多,天又这么黑,我怕你不见了。你拿着灯,不管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你一定要拿好。”
不管你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人们总是对着流星许愿。因为那些曾在浩瀚宇宙中闪耀数亿万年之久的神明,穿越过茫茫的太虚和荒芜,直奔这浩瀚星海的微小一隅而来,是对看到他的人怎样的恩惠。
流星那样短暂辉煌的燃烧爆炸和湮灭,历经了多少漫长空虚的等待。人们以为流星短命,可知道,他为了这万分之一秒的盛典,燃尽了自万物混沌,宇宙洪荒时就积蓄起来的,岁月。坚实,孤独,和寂寞。
燃尽了,无悔。
极目远眺,视线会消失在辽远的水天相接之处。
风吹拂着宁静。
夏夜,蝉鸣。
菱纱别过脸去,俯视峭崖之下,不远处温馨的灯火。
“我又不是小孩子。倒是你,可别到处乱跑,给我闯祸。”
可这一刻,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娇嗔。却带上了些许恬静的温柔。
“哇~~~~~~~~~~~~~~~~~~~~!!”
转过身,却只看见野人大叫着跃上前方的山石,向天空挥动着左手。
“云天河——我讲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叫你不要乱跑!”
然后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一阵隆隆的爆炸声,眼前铺满了从天空淌下的橙色火焰。
刹那间,天地变色,星月惭颜。
天河在这片刺眼的光芒中,单脚踏在山石上,回过身,向菱纱伸着右手,逆光的脸上,双眼仿佛两个燃烧的小太阳。
苍蓝色的琼华道衣随风翩然展开,天河全身都笼罩在金色恢宏的烟火中,若翩然腾空的凤。
一阵又一阵响声震彻行云,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流淌,在伸手可及的空中,无数朵火焰之花铺天盖地席卷而下,恍若数千数万条金色银色的火蛇在灰黑深邃的苍穹下狂舞。
这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
菱纱踩着宛如在梦中的步子走到天河身前,握住他的手。也轻轻一跳跃上了这嶙峋兀立的山石。身下就是数十丈的悬崖和墨靛色起伏奔涌的波涛。
两个人并肩,在流光腾飞的天幕前。
闭上眼睛,沐浴天空洒下的,祝福。
人们对着流星许愿,人们敬畏于永恒寂寞的生,和短暂忘我的逝。
而这天,有两个命运轮回里的匆匆过客,对着转瞬的烟花,默默许下了誓言,但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不知道自己在心中埋下了多深的执念。
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一刻的烟花,比以往和以后任何时候都要美。
也是,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但我们无法预知命运。
所以,我们一路喧嚣,一路风景,一路希冀地,走向最终离别的散场。
回头看最初,那是曾经散落在记忆里,最凄美的祭奠。
我们的爱情像烟花
*章二:流年偷换,生死茫茫
今天是上元灯节,正月十五的明月吻上柳梢的娥眉。
又是一年,春华初绽。又是一年,流年暗转。
又是一年,又是一年。
太平村虽算不上大的镇落,却也将上元灯节作为过年期间的一项大事。过年的盛事,将在这一天完结。
村里弥漫着节日的氛围,不宽的青石街道洒扫得很干净。古拙的青石板上,蒙着些微细腻的浮尘,一道一道勾勒出扫帚拂过的痕迹。当街的两排房子门外,喜气盈跃的色彩,是年前就张贴的春联。落光了叶子的参天古木向靛青色的晚天蜿蜒着苍劲的虬干,在静默,在聆听。
不远处哪一家人的院落里,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孩子在跑动着,把冬日里凝固的空气搅动得活泼起来。
冷冽的暮凤里,遥遥弥散温暖干燥的炊烟。
哪家的牛,发出梦呓一般缓慢悠长的感叹。
暮色下,是迷蒙的缭绕的烟气,袅袅将眼前的这个村子和背景里苍茫的远山,无声地分隔。
述说着,描绘着,世外桃源的旎旖。
给人这样一种错觉,仿佛这村子从盘古开天以来,一直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年复一年,年复一年。
一直沉浸在永生永世的安详,永生永世的太平之中。
把一切人世间的纷争无奈于悲哀,都划在村界以外。
独立成一个出离尘世的,蜃景。
“我肚子饿了。”
天河歪在街边不起来。
“嚎什么嚎。出门前不是吃了2只猪腿吗?”
“可是我现在又饿了,真的好饿。”
“云天河,我是服了你了。不就是下了个山,才走了几步路啊,姑娘我都没喊你就有本事喊饿。”
说是这样说,可菱纱的语气并没有真心责怪天河的意思,而且,似乎,其中还带有一种近乎宠溺的心疼。
“……早就在路上叫你把我放下来多歇几次,结果根本不听我的话。”
“我也是想快点到嘛,再说我背着你时你老是乱动,总担心你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可比背山猪累多了。”
“啪!”
“那你就去背你的山猪吧!”
两个人停在村口,准确说是一个倚着树歪着,另一个抱着膝坐在石块上。
村口是一片空旷的农田,紫色的土地被垄道分割成一道道的井然。从这里可以感受到前面村子的温暖与热闹。
菱纱狠狠地瞪着天河,两腮吹得鼓鼓的。
瞪了良久,摇着头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别浪费时间了,走吧。饿了我们去村里吃好东西。”
天河一听有东西吃了,立马来了干劲,一跃而起摩拳擦掌。
“好啊好啊,赶快行动。”
菱纱伸出手站起来,“来。”天河立刻靠过去接住她的手,把菱纱背在自己的肩背上。
极其熟练,极其自然,极其默契。
仿佛已经重复了这个过程上百遍。
天河直起腰,箍紧背上的菱纱,微微侧过头来:“好了,怎么走。”
菱纱从天河毛绒绒的脑袋后面探出脸来,审视着太平村的村口。
“先一直走吧,五十步后向右转。”
“好呐,吃东西去噢。”
一切都结束了很多年,一切都开始了很多年。天河长长额发下布满灰翳的双眼,菱纱冰冷皮肤下渐渐流失的生命。
命运的裁决如此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蚕食我们仅剩的所有。
但庆幸我们仍然没有忘记如何去笑。
天河已不能再视物,菱纱就做他的眼;菱纱已不能行走,天河就当她的腿。
如此而已。如此足矣。
他背着她,她领着他,走遍天涯。
猝不及防地一阵带着呼哨的爆破的声音凭空响起。
如果没背着菱纱,天河真会一下子跳起来。他戒备地立着,张大耳朵紧张地聆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抱歉,抱歉。” 菱纱尴尬地笑着,摆摆手让周围惊讶地望向此方的过路人别在意。转过头来就变了脸:“嚎什么嚎。”一巴掌拍向野人备战情况下紧张的脖颈,“是在放烟花啦。”
稀疏的枝干指向满月,满月的清辉洒向太平的街道。枝干,满月,街道这些实实在在的景物之上,此世之外的某些事物充斥进来。与之相反的,就像——一潭水中跃进了一尾鱼。
菱纱双肘支在天河的后脑勺上,仰面望着上空。粼粼的眼波里倒映着整个天空的辽阔,日月星辰在那里面缓缓转动,荡漾起迷离的光点。
“哈~真的好漂亮。感觉就像回到了梦里。”
“菱纱你很喜欢烟花吧?”
双眼聚焦在天际的另一边,菱纱含糊地答到:“嗯嗯。”
“那我们每年,每年一起看烟花吧,就这样说定了。”
天真孩子气的话,放在别处绝对不会有人拿它当诺言。
而身后的人却静了好久,久到天河以为再也等不到回答。
而后菱纱把脸埋在天河的头发里,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好。
我们一起。过去,现在,将来,永远。
虽然这是何其蹩脚的谎言。都知道。我们都知道。
可是,虽然明知结局无法改变,却依然试图拒绝承认。
是什么给了我们这份执着的勇气。
菱纱收紧臂膀,靠着天河的背心。两个不同节律的心跳一齐在耳边脉动。
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我们不该如此幼稚地许愿。
我们的爱情像烟花
*章三:梦醒微雨,一瞬昙花
岚雾迷蒙,远山清幽。仿若浓浓淡淡的水墨卷轴,在空旷于朦胧之间,构筑起一帘横跨天地的千里江山。剪不断的浩荡,展不尽的风景。
千古悠悠,千年梦醒。
青鸾依旧,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不改当年。
秋千藤萝楼上坠,燕羽蝴蝶檐下飞。
鸟鸣莺啼猿啸幽,风舞铃碎绕窗楣。
故事最初的开场,和最终的落幕,绕来绕去,回到这同一个地点。时间里一切盘根错节假象,让人们有了选择命运的错觉。最初的最初,最终的最终,世间的一切被轮回所耍弄。
既然知道要别离,是不是当初就不应选择相遇。
人们不是在这里遇见,就是在那里遇见。
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
从每一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打猪,劈柴,生火烤肉。
天河从记事起,这就是生活和惯性。这样看来现在的日子,仿佛真的是回到原点。就像是看了一场戏,现在散了,于是转身离开。就像是做了一场梦,现在醒了,于是一切归位。
除了,眼睛。和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写在心脏刻在血管溶在骨髓,然后必须随时间之风所散去。
天河感到,吹在脸边的风带上了一丝凉气和湿意,大概太阳已西下。此时,他看不见的地方,远方绵延的大地和山峦在暮色渲染下,凝练成黑色镶金边的剪影,好一似细碎的起伏的波浪。而在这片凝固的海面与穹庐的高天交接的地方,缕缕橙黄的丝绢飞散开来。与之相反,另一边的天际沁出灰蓝色的深邃,疏散地坠着几粒孤星。点点星子傲然地俯视着,落下透明的冷光。
橙色和蓝色交界的地方,暖和冷分隔的地方。天河伫立在此。骤起的山风打着旋吹起了他的衣襟。把他实际上不存在的视线,吹卷到另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空间。
“好呐,要开始啰。”
在他脚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各烟花。应该说是烟花的种子吧,只有把这些种子种在空中,用火浇灌,才能绽放出飞翔的昙花。
一小块木炭上的小小火星,触上了种子的根。
一扬手,种子就画出弧线飞向它扎根的虚空。
一瞬的闪光,夺了西天彩霞的色。
夜色越来越浓,烟花的闪光也越来越显得明亮肆意泼洒张扬。晃动闪烁的光芒里,天河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将烟花,一只只祭向遥远的云端。
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似一个失明之人。
整个天幕,广大地静默,用黑色包容,用阴影覆盖。它的深蓝,它的深沉,仿佛照应着命运的肃穆,无情和冰冷。
然而,只有在这样的天幕下,才会衬显出绝美的虚空之花。
那些花儿,为了那个唯一的名字。
其实看来很无奈。一个瞎子,给一个死人,放整整一晚的烟火。
整整一晚绽放的绝世风华,无人观赏,无人喝彩,无人怜悯。就好似雕花红木搭的戏台,锦绢玉帛蒙的幕布,明珠宝玉装的行头;技冠群雄的名角们拿出看家本领,仿佛唱出血泪地尽献着一台空前绝后的大戏。面前却梦魇般空无一物的惨白。没有哪怕一个观众。
这真是多大的讽刺。
烟花用不减丝毫绚烂的笑容,嘲笑自己的落魄。
如果说雪花是天空洒下的温柔,那烟花呢?是天空洒下的寂寞吗?
这晚,以凤凰涅槃般气势燃烧起来的天幕,成了碑前低垂的那个人,最华美寂寞的背景。
可是,为何总说烟花寂寞?
只因人们害怕像烟花一样太过透支的美丽,太过奢望的追寻,会掩盖周身一切的幸福。人们就是这样因害怕失去而放弃拥有,因害怕离别而拒绝聚首。会害怕是因为有所有,有所求。越是拥有,越是寂寞。
什么都失去的时候,才能忘了寂寞。寂寞的终究是烟花还是人心。
然而,天河以额头抵着菱纱的墓碑,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丝笑容,就像没有保质期一般,如海洋纯净不掺岁月刀痕,永远。
“菱纱,我们一起看烟花。”
他轻轻拍拂着冰冷的石碑,一如抚摸逝去的容颜。
宿命,轮回。他从来不在乎。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从来没算过。人间三千里的繁华红尘,他从来没弄懂。也不想懂。青鸾,巢湖,即墨,琼华。短短的一瞬足以清算指尖划过的生生世世。刹那永恒。
“菱纱,你看到了吗?”
他靠着石碑,坠入无牵无挂的梦里。
“你看这满天的烟花——”
那是我们的誓言。
又一朵烟花伴着响声在天河头顶上空划开。
细蕊捧星碎,余光挽莲华。
流年何苦短,聚散劳牵挂。
梦醒了。梦醉了。梦碎了。梦尽了。
东方已然破晓。
轮回不会为任何人停滞脚步,他一路裹挟着无数的颠沛流离生离死别悲伤遗憾汇合的洪流。在他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星火,不屑一顾的纤尘。
不会有人记得,轮回里谁牵了谁的手,谁看了谁的笑。
我们的爱情像烟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