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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无月】
春了。江户城的樱花开得那是一浪一浪。巨大的月下天守勾画出武士一样跋扈张扬的檐角。明艳的灯把花街淫靡璀璨的色彩萃吸出来。喧闹嘈杂,挑逗浮想的话语声调。烟锅里飘散出精魅一样摄人魂魄的烟罗。很多香艳的脂粉故事。青楼是风花雪月故事的窗楹,倚上一点一点边边就醉了。
好无聊。
被关在格子里的女人和外面看鸟儿一样往笼子里窥视的佩刀男人。镌刻精致花纹的刀柄和艳丽虚华却做工粗糙的漆簪。白色的脂粉咯咯的笑着,花钏摆动起长袖上鲜艳的水鸟花纹。握刀握到起茧的修长手指挑起如血染色的红唇。
朱红色的格子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朱红色的格子里面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偶。呐,这个不错嘛我要了。
三味线粗糙的声音在乱七八糟的人声里乱七八糟地响起,唱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凄厉哀怨的爱情故事还是粗犷缠绵的送别之歌。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的面貌像能剧的脸谱,走马灯一样移换过去。我这是在走动么?还是在坠落。走廊昏暗,隔门里是暧昧不明的粘虫蠕动的声响。灯影晃动纸门拉开鲜艳的粗鄙的斑驳不已的春宫屏风占满了视野。很暗的红色的梅花就像血。
跪坐下来屋子里面有灰尘的味道当然了永远不晒阳光灰尘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叫什么名字?她肩膀上苍白的手的主人说话了。声音的主人把苍白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千叶。她被教导从今往后名字身份做人的愿望都要被忘却,唾弃后踩在脚下再转上几圈。而千叶这两个字就是丧失这一切然后为了装的还像个人而蒙上的纸糊替代品。
而且,没有哪个女人沦落到这个田地了还有脸报出自己的真名吧。忘都恨不得能忘了,巴不得在此时此地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叫千叶还是七惠还是啥的假人。
千叶是个地名。她从来没有去过。她没有出过江户城。甚至在不久以前她连那座城池都不曾迈出一步。她以为自己死都会死在那里面。
尊贵的武士大人卑贱的小女子可否请求一窥您的佩刀?
她突然提出了非分的要求。抢在男人提出非分要求之前。很有些不知死活。不过武士稍加犹豫立马就朗朗答应了。花街青楼要进去前得把刀质押的,怕武士大人完事之后不给钱走人顺便掳走花姑娘么?所谓刀就是武士的灵魂去他妹的。
隔着纸门妈妈桑的身影很踟蹰不过最后还是把什么重重的物什递交给武士。
轻轻的纸门阖上声响,沉沉的脚步声,清脆的金属音。刀柄上有漂亮的纹样,金属和丁香油的味道。
好漂亮。
感觉到武士大人笑了。男人们都有在女人面前炫耀的冲动,这是本能使然。
望向窗外,天井一样的小窗堪嵌着重重的铁槛,对面楼的房顶,上面是一片暗淡的光。
没有月亮呢。她无意义地低声轻柔念叨了一句。武士靠近过来准备拿走她手上的刀,心领神会的意思。
武士大人相信神么?攥紧刀的同时她高声问道。
估计是第一次碰到如此饶舌的倡伎,武士愣住了。
那么未来呢?武士大人相信能预言未来么?
这种事情……武士明显开始不耐烦。果然这种事情要怎样都无所谓吧。
卡住她的脖子武士把她按倒在榻榻米上。刀顺着长袖滚落在一旁。
哈哈哈哈哈——她突然发疯地大笑起来。令人惊悚得仿佛是妖怪俯了身。
哈哈哈,我也不信哦。不对不对,我是相信哦,可是这种事情放在我身上就不行了。
刀鞘摩擦刀刃发出很嗜血的划拉声。拿刀的姿势精确到分毫,眼睛里看不见光。人偶一样的表情。
武士推开她的时候弄倒了地灯,霎时间黑暗的屋子里回荡着无穷无尽的恐慌。发疯的和服女人握着刀,像鬼一样。屏风上血似的梅花,静止了。
街道的嘈杂盖住了不自然的混乱音符。本来就很吵,再加上一两声人类极限的惨叫也稀疏平常。
夜晚,没有月亮。被云挡住了了的事物就像不存在。不久之后天就要亮了。花街闹腾了一宿空虚慵懒得快要睡着。
老鸨觉察到不对的时候店里一晚的生意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赶上去拉开纸门的时候着实是怒气冲冲好一似好斗的山鸡。客人还没走,屋里却没有人的气息,昏暗的室内一时看不清状况。紧盯着看了一会,朝门口倾倒的屏风上黑漆漆一片好像是泼了墨。屏风那一头新来的艺伎低着头,脚下是扭曲得看不出面貌的惨白的脸。
街头巷尾妖怪图谱的超现实画面。
老鸨瘫倒在地下指着尸体和拿刀的女人发出呜呜的惨叫。
[汝等愚民!]凄厉严肃来自鬼又来自神的声音,绝非人类的声音。
——还是请,杀了我吧。艺伎抬起头来,涣散的瞳孔里溢出很不可思议的晶莹液体。模糊了脸上的粉妆和鲜血。
嘴角是祈求的苦涩笑容。
神社的背后是无尽的林海,分叉的树下埋葬无数悲凉不安的魂灵。庭院里凄惨的樱花月光一样纷扬洒下来。盛开的樱花树看着那么恐怖,因为有人说那是彼岸的景象。花瓣埋葬亡骸然后一起随风化成灰尘。记忆里永远眺望着这彼岸的庭院,庭院上是被樱花瓣撕碎的黑色天空。
你死了。
哦。
你什么时候死的?
春天……吧。我杀了人。
不对吧。你应该[在那之前]早就死了吧。——因为你有[必须死的理由]。
啊!
露琪亚睁开眼,樱花瓣后黑色的漩涡尽头是罗生门鬼的眼睛。像月亮悬在无穷无尽的虚空,仿佛一步之遥又仿佛隔了几生几世。
那个刺耳的声音回荡在耳朵深处。令人慌张到发狂的。
那么说这里是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漩涡放声大笑尽是毛骨悚然的威吓和嗜虐。
地狱?巫女不是应该干净的去彼岸吗?哈哈哈哈哈——
因为我犯了罪,预言出了错误酿成大祸。应该受到惩罚。
那你就应该去履行你那可笑的职责乖乖去死啊,怎么,害怕?想要活下去?
……那个人替我,死了。
是啊,明明是自己的错。代替她死的人却是他。
露琪亚突然不能自制,胸口里压抑的东西明明是针对内部的忏悔,压抑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却变成了对外部的破坏。这和被逼成疯是一样的道理。挥拳向天空的漩涡砸去的时候她眼前突然闪过那天晚上乱刀砍死武士时的熟悉感。
啪。虚幻的场景幕布一样收起。右拳牢牢钳在枯树一样的爪子里。
喂喂女人算命算到一半又狂性大发要杀人灭口了么?
露琪亚突然回过神一样,瞪着自己的手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看不出颜色的墙根下屋檐挡住了绝大多数阳光,只有一个高高的通风小窗格透着几缕扯碎的光线。窗格上漆黑监牢栅栏排列得好似狰狞的门牙。抓着自己手的是个和尚不像和尚浪人不像浪人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是瞎的,混乱的头发有几丝异样的蓝色。外藩人吗?
露琪亚灰着脸拽回她的拳头。
你很有名啊混蛋。青楼的妓女,接客的第一天砍死客人,还求着老鸨叫人来抓自己,官差到的时候又想逃走。还直接从二楼跳进江户河里。有种,真他妈有种。
妖僧,奸商!露琪亚不屑地骂道。
不好意思啊本大爷即不是和尚也不做生意。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把女人和你这种人渣关在一起。
马上都是死人了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外藩人刨了刨一头乱发挪到小窗格下一块晒暖的地方摊坐。
露琪亚在离窗格最远的阴暗角落坐下,角落发潮晦涩味道和脚上铁镣的锈味混合在一起。背上是跳楼时候撞上一楼屋瓦落下的伤。
你算命就是靠着趁别人人格混乱的时候套人家资料?
哪里有那么容易混乱,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随时发羊疯。是你自己憋得要死了想要说的吧。
沉重的铁镣刮擦粗糙的地面那声音居然纤细而清脆。露琪亚来回拨弄着铁镣把头埋在膝盖里。
细如蚊蚋的声音。——亏我还打算相信你真的能算命。
那我就不会在这里和一个疯女人关在一起了。
也是。而且马上就要死了。
外藩的男人懒散地挠挠脖子,换了个更舒服放肆的姿势。
也说不定,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
哈哈哈哈——是不会,除非我突然发疯的话。露琪亚仰头大笑哗啦哗啦地带动脚镣也笑起来。
装疯装疯你烦不烦啊又不是真疯说你疯你还来劲了。
真疯就好了。
露琪亚咧着毫无笑意的嘴着把头重新埋回膝盖。一瞬便没了声响。
[如果以为不自由,那便是牢狱。如果不愿意出来,那里便是死牢。]
你念的什么经?埋着头的露琪亚咕哝。
男人突然站起来,慢慢踱步到窗子正对面的黑色门前,食指抵住,轻推。
看似很重的门嘎吱嘎吱艰难而欢快地叫着把画面退让给白亮到致盲的日光。
——傻啊,这里是我家。
眯起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阳光露琪亚才发现这不过就是一间狭小破烂的土质民宅如果用描述的话那就是家徒四壁的写实版。
那这个怎么回事?露琪亚举起脚上的铁镣一不留神硬生生扯了下来。
哈?
清晰点看的话着铁镣确实锈的不成样子,金属都不是仿佛朽烂树枝一样一抖就成了灰。
一把将脚镣甩到男人脚下露琪亚冲起来怒不可遏剑拔弩张。与之对应男人头也不回地小手指转了转耳洞。
如果你说铁镣的话是以前用来绑狗的,毕竟是危险人犯。
绑狗!绑狗你用这么粗的脚镣你真是禽兽!
疯女人你的吐槽点一定是故意选偏的。还是——男人会转过头来扬起眉毛张开眼睑——你更想被卷在竹席子里去躺死牢?
很可怕的眼珠如果鬼有眼珠那一定就是那样的眼珠。没有生命的灰黑色玻璃球,偏生在人类的眼眶转动。不可以看哦看了就会没命。
露琪亚盯着那眼珠看忘了转动自己的眼珠不是恐惧不是异常那竟是一种要把很稀奇又很珍贵的事物烙在视网膜上的看法。
她突然想起来那很像昆虫的复眼,一个一个无比细小的简单视觉单元堆叠组成一起那是倒印了一千一万个世界的镜子。那是成千上万个不同的世界还是同一个世界的成千上万个角度?那样复杂的镜子里倒影了世界的无数种形态无数条分支无数个可能。那样的眼睛——
……能看到未来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别开视线错开那对眼珠。我有时候是真心想死,有时又觉得这么死掉很不甘心。明明毫无留恋的价值。
哈哈哈哈,告诉你,那叫憎恨,因为憎恨想要复仇,因为复仇无门才绝望地想死;又因为鄙视怯懦求死的自己而发疯地不甘心。你可真扭曲到变态啊死女人。
没有憎恨的标的,也没有复仇的对象。我是个确凿无误的罪人用不着你来歪曲,混蛋。
是啰。是谁把你供在神阁上,把你锁在神社祭坛后,逼你做胡编乱造的预言,一边赞颂你一边把你的真话当落叶踩烂扫走。你没有那种才能却被赶鸭子上架,你说看不见未来,被赞颂;你说编造的未来,被相信;你唯一一次以自己意志做出来的“预言”,不应被相信却被相信了吧。然后……
闭嘴——!露琪亚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掐住男人脖子。
看吧——男人高傲冷淡扬扬下巴瞬间卸掉了露琪亚全部的气势。跌坐在地上的露琪亚放开毫无意义肆意破坏的压抑怒气,紧闭上眼睛昂头深深呼吸要排除肺里面混乱的呼吸。
讨厌的回忆里庭院中埋葬一切的樱花散下来,鸟居黑色的影子在远方庄严威武地锁住挣扎的灵魂。
你怎么会知道?平静下来的露琪亚淡淡开口。
废话当然是你告诉我的。
不可能。是你借算命之名套出来的吧。
混账那也是你自己说的,而且刚刚才说到杀武士那茬。
……那你?
是你在以后告诉我的。
以后?
就是未来。
胡扯这都是过去的事哪门子的未来。
哼。
慢着。你是说,你能看见以后发生的事?那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以后绝口不提,我绝口不提的话你到死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诡异逻辑。
先把自己话里的逻辑理通,笨女人。
男人因为转过身错过了,不过即使没转身他也不可能看见,那时候露琪亚眼睛里流淌十分温柔的希望,从原本应该已经死灰一样的瞳孔里。
我宁可相信哦,能看到未来的眼睛。
葛力姆乔不记得最后的视觉记忆是什么年月的了,那些劳什子东西也没费神去记。声音是最后真实稳定不弃不离的忠诚仆侍。据说嗅觉是最为持久不变最慢退化的感官,其次是味觉,再次是听觉,最不可靠的是视觉。如果光凭看到的画面来记忆基本上记忆就是本自传意淫小说。
不过记忆这种玩意本来就是一场幻觉。
葛力姆乔拥有未来的记忆,或者说幻觉。只是这种幻觉八九不离十刚好和现实吻合罢了。这种能力像是怨鬼一样既困扰当事人也弄得周围的人逃之不及,尤其是被那双浑浊的黑色眼睛盯住,说你明天就会死的时候。久而久之他被传成了流荡的亡灵,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打算提及此事。只是很久以前他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乌尔奇奥拉说过,乌尔奇奥拉在江户混迹的时候将会因为一个女人死在一个幕府的武士手上,那个时侯从来没笑过的乌尔都有明显的嗤笑情绪。
不知道现在这关于未来的幻觉是否成为现实,乌尔奇奥拉死了,大概或许可能要以后才会听说这个消息。
这幻觉令人不爽,什么事情都在预料之中的剧本里上演那么蹩脚无趣。
也许唯一还能提的起兴趣的在于在未来的日子里会在江户城中遇到的那个女人。死命希望能够预言未来却偏偏没有这种才能的傻瓜女人。这不是才能,是运气,也是诅咒。看一部老掉牙的傀儡戏,男主角下一秒的台词左手的位置月带头转动的角度女主角接下来回应的对答长袖的摆动掩面的姿态,全部没悬念,这戏有个毛的看头。
那女人说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才万分想要知道。
其实你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你只是想知道了再去剧透那些不知道的。葛力姆乔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
那女人没有反驳认真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巫女要做的事情,很无聊是吧。
而你是想要用剧透去取悦男人吧。
然后葛力姆乔会接近成为某次青楼艺伎杀人事件中的那个武士一样的牺牲品。
他喜欢剧透女人的过去,然后看女人暴走。
很伤心的回忆,是女人在他们相遇的很久以后告诉他的。但他在他们相遇前早就知道。一想到这个他就不可遏止地想要放肆大笑。
他着实看不见,不过他着实相信有朝一日会碰见这个记忆里的女人,就像剧本一样。那个女人会直视自己这双修罗的眼睛。
他的虚幻记忆里最后包括的是他自己的死亡。有什么关系遗嘱都可以直接立好,虽然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在其中提到是啦。
我看不到未来,我看到的是提前预知的我的一生。
倚在在酒店的二楼客房窗边露琪亚拨弄着房檐下的铃铛。
喂傻瓜你是通缉犯不要老是往楼下巴望。
你看得见?
听声音听得见,没听到巡街的官差刚刚过去啊。
露琪亚摇了摇头。——我没有狗耳朵,听不到那么渺茫的声音。
盲眼的男人头扭向一边不予理会挖苦。——说吧,找我干什么?
你为什么逃了?
逃?你那只眼睛看见我逃了?你的伤都好了,我总没有照顾一个通缉犯的道理吧。
怕了?
怕你妹。
我说的那件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如果你说的是要闯进城里去见你那尚不知是生是死的前相好那还是不要了。
放肆!你要怎么样损我无所谓,不要扯上别人!女人突然激烈地跳起来。
随便啦你和那男人的关系怎样都无所谓,问题是那家伙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也一直以为殿下他死了,可是如今有传闻……
传闻?抓你设的套儿吧。男人不屑升级为不耐烦的烦躁。
就算如此也要去,毕竟那是替了我之罪的人,就算我死了也不过是把原本借来的命再还给别人罢了。
——那关我什么事。男人咧嘴手一摊,女人一时词穷。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如此啊,那个什么太子就是相信了你的蠢话发动政变惹出了大乱子被废了还以谋反罪论处的杯具啊。为了补救你预言失准的错误,就把我当做讨好的工具献给主子?好愚蠢的女人。
露琪亚低着头绞着手沉着脸不语。窗外的雨一滴一滴鼓弦一样震得人心乱。
沉默许久她慢慢慢慢恭敬地低低跪下。
请你帮帮我。脸埋在榻榻米里声音抖得跟雨里的花瓣似的颤巍巍下一秒就融化消散。很深的恨意还是真切的无力没人分得清。
会死哟。
男人重复了一句。会死哟,以我的名义。
以他绝少说出口的未来。
我吗?
你。
我是……怎么死的能告诉我么?
被烧死的。
殿下呢?
……
男人突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变换了格调脸藏在阴影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明白,据说泄露预言会付出代价。露琪亚维系着俯身跪拜的姿势。
我明白了,谢谢你。谢谢肯你帮我。这些就足够了。
楼下酒店门口孤身一人的女人走出街道,雨水打在她身上。是很决绝纤细的背影可惜他看不见,坐在墙角的阴影里男人很久都没动。就像一尊佛像。
女人没有香味。他在那条他们会相遇的河里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就没有。女人好像应该有线香的味道,那种祠堂里终年点着的灰暗的彼岸的味道。他讨厌线香。
葛力姆乔也想过如果不按照记忆中剧本里的台词照念,心血来潮地肆意发挥,这现实的戏码会不会偏离不可靠的记忆改写成一段全新的混沌剧情。不过直到最终他也懒得那样做。打乱了命运的经纬或许会引来灾祸。
而且,或许会失去她。
葛力姆乔想起不久前那女人轻声问着自己明天会不会下雨。那个时候自己说了真话说了假话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春天的雨下得格外纠结,有一种很缠绵的颓废。
祭祀的神乐总是让露琪亚有想哭的怀旧感,那声音让她想起线香的烟雾织成的透明色幻梦。古旧的地板散发出潮湿的庄严气味,她盛装在祠堂上端坐如神像。看不见脸孔的巫女们列成两行恭敬地跪着。清洁神圣的味道,吟诵咒文的调子好悲伤。
我是谁。她很想问,如果真的能与神交谈的话那是她第一想问的话。
我是被剥夺了人性赋予象征意义的人偶。那是她自己给予的回答。
她在盛大的祭典上踏出古老的舞步,铃铛响起震慑亡人的清脆。她在神圣的祠堂里接受皇族的问礼,帘子拨动来自神谕的回答。她看着庭院里凋谢的雪花和樱树绚烂到死亡。
没有人相信她说不出口,我什么也不是只是跟泥塑的木雕的一样的人偶根本做不出预言神连甩都不屑于甩我一眼。她愈是谦卑神社的人们愈是把姬大人眼睛里的怨念擅自解读为悲悯。不能反抗不能逃避你要问我什么呢尊贵的陛下?
其实没有人相信她的预言。他们只是需要辅佐他们谎言的证据。模棱两可的暧昧正是肆意歪曲的美好材料。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胡说,反正自有把胡说解说成神谕的家伙在。搬弄古老历书上的生涩词汇,随意拼凑复杂的汉字,魍魉的预言。风吹过御神木的树梢她站在树下轻抚树皮呐只有你肯听我说话是吧。
请拜托,你说些我听懂的行不。
没有人敢跟巫女这么说话。
她透过帘子朦胧的遮断看见的是年轻的盛气和稚嫩,少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碎了一直凝结在祠堂里死亡不动的腐浊空气。一祠堂老人们无不不知所措胜过她的惊讶失语。
她害怕有时却又祈求有人能打碎这土雕的人偶和强加的预言,把真相和她一齐解脱。少年不至于失礼到掀帘子不过双眼透过帘子的缝隙直视她的脸。居然是,很真诚很单纯的好像是渴望聆听老师教诲的孩子气的坚定。
……我做不了预言。
她编不整齐事先想好的台词,从前她不觉得肆意欺骗不相信自己的人是有罪的,但是欺骗相信自己的人是另外一回事。
失礼了,太子殿下。
这样啊。毫不气馁的声音。那么我下次再来请教巫女大人。少年行完礼起身的瞬间冲她眨了眨眼睛,露琪亚发现瞬间心绞的难受。少年在老人们的陪同下步出祠堂,监狱般的大门如同以往一样带着老旧的吱喳声缓缓合上。
开玩笑,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人呢。她冷笑的时候把手指掐的生疼。
少年一直相信她。对各种自作聪明的歪曲般语言解说甩都不甩一眼,他只是一遍一遍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概跪坐在她面前请教她。问四时,问五谷,也问天马行空的问题。庭前的花庭中历史的故事岁月的变迁的月少年问得那么虔诚连老人们都不好意思打断。
冷冷地她告诉他作为储君应该自己研习基本的知识而不是张嘴就问。
少年被赶了回去。扬着骄傲上挑的眉毛恭敬地对她行礼又咧着嘴角对她真诚地笑。她突然哀伤地想如果真的能预言未来是个货真价实的巫女就好了。她和祠堂一直是一种相互的欺骗关系,从来不奢望也不屑于被相信的人发觉背叛他人的信仰是一件如此卑劣的事。
她想如果少年明白自己是个不会做预言的花瓶巫女就像没有底的酒杯没有房顶的屋子,会不会因为被欺骗而憎恨自己。储君诞辰纪念的前夕为其作祈祷仪式时她安然平静地把事实淡淡告诉他,摊开手她隔着帘子笑得脱离傀儡的范畴。
少年愣住很久而后挠着后脑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不解地止住了自嘲的笑。
少年那个时侯故作神秘地笑,同时对她做出噤声的手势。
有什么关系,选择相信你是我的自由。
她很想用木屐砸那个少年的脑门,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少年的笑容莫名其妙,她恼火,又感动。
也许根基不稳的储君只是想通过掌控她掌控她所拥有的神的话语权。被称拥有预言资格的巫女确实是个适合胡作非为的挡箭牌。她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揣度人心向来不被她这个已经被划离人类范畴的傀儡所善于。
喂,我也是你的棋子么。她像回答一样提出问题。
少年隐去了往日毫无阴霾的笑容沉默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我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巫女大人。
我是个不会做预言的巫女。
我知道。
您要问的是即将要做的事么?
……
少年沉默很久,简直像静止在帘子那一端的剪影散发出很不祥的气息就像是没有月亮的天空。
会死吗?
太子殿下抱歉,我看不见未来。
你希望呢,你希望我活下来么?
也许所谓的预言就是用来预防灾祸的,所以在灾祸发生前人们格外愿望预知未来。好可惜,好可恨,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无从得知。
但是……
太子殿下不会失败的。
她原本应该劝他停手啊不是么,吐出恶毒的吓人的未来像诅咒一样残忍地威胁像一个真正的巫女一样把这个人身上蛰伏的恶灵彻底驱除。巫女应该用人偶的声音诉说黑暗但是她用最不属于人偶的声音说我希望。
太子大人不会死,不会失败。这是巫女大人的预言。
帘子对面听不见声音地笑了。
谋反并不是死罪,前提是成功的话。她站在积满落雪的御神木下想着下一刻作为一个预言失准的巫女应该如何以死谢罪。然而真正落到的罪名是涉嫌谋反,和众多谋反者的家属一起遭到放逐。她最后离开那座威严的城池前想着或许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向那人道歉了。
冬天最后一捧残雪落下。谁也不知道天守阁里的厮杀鲜血烈火皇室叛乱和失败者最后的下场。樱花马上要开了。
樱花马上要开了。然后像雪花一样眷恋地落下来。
巫女大人,好久不见。
石田雨龙冰冰有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典型的斯文武士,带着江户少见的眼镜,曾经太子身边的贴身护卫兼从小一块长大的挚友。最后是他将太子的首级呈交给当今的陛下。一切都是据说。
终于想到回来了。
我还是愿意相信,愿意相信太子殿下没有死呢。将谋反者依然尊称为太子殿下,押解她的武士更加重了力道。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头曾经承在我的面前。
是啊,是你砍的?
……是的。
是他的命令吧。
是陛下的旨意。
雨龙的镜片反着白光,字句清晰咬得跟机械一样精准。
你们下去吧,我有一些事情要跟巫女大人说。
屏退了在场的武士雨龙突然像打破了冰壳,不过里面是更冷的蓝色火焰。
还记得冬季那场灾难么,巫女大人?
记得。虽然明白尊称是讽刺,露琪亚已经不在乎了。
政变前一护最后问你要了一句预言吧。
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傻瓜啊。雨龙苦笑起来的悲哀悉悉索索像是当年树下落下的华雪。
你也是傻瓜啊,你还不明白,一护那个傻瓜疯了。你不但没有拉他反而推了他一把。
雨龙扯起露琪亚的领子。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那家伙谁也不相信只相信你,如果你阻止……
露琪亚垂着双臂默不作声。
一护疯了,以前就一直是个行为乖张做事不经大脑的人,我却从没见过他发这样的疯。丫跟我说他爱上巫女了,还说要找父亲报母亲的仇。你说这两个里面哪个更疯?
雨龙松开抓着露琪亚领子的手,缓缓走到门边步子像没数过一样凌乱。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去跟死人说吧。
一护殿下他没有死是吧。
……
他死了。雨龙刀锋一样的声音。
不,他没有死。而且雨龙大人你会让我去见他。
这是能预知未来的巫女所作的预言吗?言语的嘲讽风声一样刺耳。
雨龙大人至少也请允许我当面向一护殿下谢罪。
不可能。你明天会被处死。
啊呀麻烦死了那就让这女人今晚去见那个什么一护二护啰。
一脚踹了窗子爬进来倚坐在窗洞旁,葛力姆乔一幅看毛看有毛好看的嘴脸。屋外的武士呼啦全涌进来刀尖子架着鼻子。
你是什么人?
搞毛啊老子瞎子一个你们紧张什么。
你是何人?刀剑挑进了衣襟。
老子葛力姆乔。
外藩人?雨龙明显更警惕地眯起眼睛。
和尚啦云游和尚一个罢了,那个是法号。
全屋子人包括露琪亚一脸鬼才信的表情。
[我啊,是亡灵。]葛力姆乔用迥异的声音开口,跟露琪亚在诅咒的庭院梦魇里所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哟,大白天的亡灵找我有何贵干?雨龙面不改色的反语讥讽。
老子找你干嘛,你谁啊。老子找的是这个女人。
你……
雨龙袖子一挥打断露琪亚随即挑衅地望向葛力姆乔。
这个女人是重要人犯。
不对哦,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雨龙皱起了没眉头。——我没工夫在这里跟你装神弄鬼,管你是谁先抓起来。
白痴,连忠义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主子的愿望一个都无法完成。我倒觉得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比你更理解你主子。
闭嘴。雨龙抽了刀。
乱刀砍下来的时候葛力姆乔身手敏捷根本不似一个盲人。狭小的屋内倒是人多势众又持刀的武士们怕误伤展不开手脚。
但是还是被抓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呀。露琪亚隔着牢门对葛力姆乔大喊。
笑话,要不是因为你老子会惹上这麻烦?葛力姆乔龇牙咧嘴揉着被揍青的脸。——你就不会趁乱逃跑啊。
我像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吗?
像。
你个假和尚……
安静!吵着投胎?官差拿刀柄狠狠朝葛力姆乔肚子狠狠戳下去。
我靠吵的人是那女人打老子你有病啊。
官差走后露琪亚小声叫葛力姆乔。
还活着么?
没死。
……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
露琪亚锁手锁脚横躺在地上,只能尽量扭过头去依然望不见另外一边的人。
算了,你这女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事后道歉,做事之前不会过过脑子啊。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别念经了,你诚心惹老子心烦是不。葛力姆乔的声音又不怕死地高了起来。
露琪亚不再出声,很久之后叹息般地吟诵。眼前飘落下久违的樱花一样的雪花。
——也许你说得对,我早就死了。
葛力姆乔开口之际响起的是那个异界的声音。
[留恋在人世的亡魂,你还有什么执念?]
还能有什么执念呢,迄今为止我不过是没有灵魂的人偶没有影子的亡灵。怀着恨意是无法重生的,我只想在死前向被我所害的人道歉。
那么,做你死前必须做的事情吧。
接话的并不是葛力姆乔而是牢槛外看不清脸孔的影子。眼镜闪过遮盖表情的白光。
石田雨龙是石田龙弦的儿子,被告知至死也是皇室的护卫。接受着最严格的武士教育的他却是跟随的最令人火大的主人。一护你这个没长脑子的,他一早在心里骂,在一护的鼓励和挑衅下终于成了挂在嘴边的话语。不过这好像完全违背了君臣之礼但是遵守礼节毕恭毕敬面对那个没脑子的还不如切腹。
他咬牙切齿地说过如果给个机会他一定会砍了这个主公。那时他用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敬语。作为回应的是一护把拳头捏的嘎嘎响我奉陪。
他曾想这样的主公如果在战国时代一定有一番作为,骨子里面是征战的血。而在当今这样却叫做疯子。
所以当这疯子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他爱上了神社的巫女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打算来吐槽。
少年用自嘲的声音,用遗憾的声音,用温柔的声音,用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只是疯了并且承认自己是疯的而且还该死地疯的很幸福。
雨龙知道一护阴暗的童年,母亲的死是这个人用来一辈子自残的伤。他看着双眸灰暗的少年用尽不择手段扭杀灵魂的方法爬到眼下的位置。他也看着双眸清澈的少年在夜深的庭院里望着神社的方向。
那只是个人偶,跟女儿节大家都摆的那些一样。好看但是没有灵魂。雨龙这样劝过他。
人偶不会说话。
那不过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不是的。
那你想怎样。
少年瞬间就断了发条一样耸塌。他说也许唯一的愿望就是在为母报仇然后死掉之前跟她说话的时候能把隔断的帘子取掉,那样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说完的瞬间少年转身走开。雨龙无法言语。
如果说少年的愿望,也许真的他既无法理解也无法帮助其达成。妄图弑父和迷恋巫女,这个没脑子的究竟还要在离经叛道的道路上走多远。
他也着实没走多远。好多年的准备就像一场烟火一样瞬间走到了头。纷飞的雪飞溅的血里雨龙想也许最后他也没能取掉神社里的帘子。
也没能见过人偶的笑。
见到他你想要跟他说什么?
对不起。
还有呢。
没有了。
雨龙淡淡地苦笑几乎被眼镜的反光消融。
对不起他的人是我。
我想也是。
谁能告诉我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跟过来。雨龙捏着刀柄颤抖地指着刚刚接话的葛力姆乔。
大爷我是贡品,是吧女人。
露琪亚不知道故意装作没听见是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家伙的眼睛,能看到未来。那是我想为殿下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你知道那家伙所谓的相信你不是指相信你的预言。
……我知道。
不过道歉也是你为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昏暗的塔楼隔间里有无数道纸门隧道一样隔断成复杂的迷宫。迷宫的最后雨龙屏退了随从举起朦胧的油灯。
这里像坟墓么?
像祠堂。葛力姆乔耸耸肩。
你又看不见你这个死瞎子。雨龙冷淡地吐槽。
有线香的味道。
纸门无声地拉开,雨龙点亮门里的油灯。彼岸的世界早已逝去的人坐在那里。眼睑半开着,里面没有光,除了若有若无的呼吸。
亡灵一样。
最后退守的地方陛下下令放火。吸入了燃烧的烟气窒息太久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雨龙没有语调的声音从门外沿着墙壁的影子爬进来。
陛下没有杀他,却向天下宣告谋反者已经死了。
他还会醒过来么?
……
你不说,是你也不知道还是永远不知道?
你不是要跟着家伙道歉么。
殿下是第一个把我当做人类的人。
黑暗里露琪亚的声音有一种十分怀念的空洞仿佛在无人的庭院里眺望没有月亮的天空。
对于没有神眷顾的露琪亚来说,殿下就是神明。
可是我错了,殿下把我当做是人,我却把殿下当做神。殿下其实只是想被当做“一护”是吧。
[太子大人不会死,不会失败。这是巫女大人的预言。]
其实那不是预言吧,是约定。再也没有办法兑现的约定。
纸门关闭的时候那看上去具永远不会睁开眼的亡灵归于纯粹的黑暗。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让人把祠堂的帘子取掉的。
雨龙惊愕中回头,昏暗的烛光里露琪亚侧着头轻轻说道。挑起一根眉毛一护式疲倦的笑容。
不会有遗憾了吧。
不会了。
可以不再做人偶和罪人了吧。
我原本应该感谢却在悔恨,现在终于解脱了。
葛力姆乔一直没有弄懂,那个时侯说解脱了的女人究竟是想要活下去还是想要以死作终结。
他的眼睛看不见,而女人的声音像个巫女一样里面从来不含真实。
他想女人是从这一刻取回灵魂的,也从这一刻回到了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石田雨龙让他们走了。
暖意压过渐渐减弱的凉风江户的夜晚安静。被光线所忽略的阴暗的角落小巷上演各种浮世绘的绝佳画纸。丸子店门外露琪亚倚着橘黄色的光静止一如雕像。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走道街市上葛力姆乔突然这么说了一句,挠着头一脸无所谓的走向前面空旷的黑色隧道。
女人,活下去吧。
你不是说我会被烧死的么?
又不是说明天。
男人回过身,睁开那双漆黑的奈落之眼。
不过也许不远了。
街角另一边嘈杂的人声响起,写着御用的白色灯笼和雪白的刀刃远远亮的招摇,摊子滚落在地路人惊惶地跌倒。街店的灯光把混乱的人行映成夸张的影子。
葛力姆乔预知事态似的拉起露琪亚飞奔。
疾驰的街景零星的街灯飞快地晃过晕眩的速度。我说你真的看不见么少废话不想死闭上嘴快跑。
追杀我们的人是谁?
用脑子笨女人。
果然是陛下。
他没杀那个啥太子也许是虎毒不食子也许是一个废人对老头子造成不了威胁。但是我们知晓了老头子的禁忌,他可不打算放过我们哈哈哈——
雨龙先生呢?
死了吧,大概。也许这是那家伙的愿望也说不定。
露琪亚抬起头。
我们跑到哪里去,根本逃不了。
你若想死我就带你去地狱,你若想活下去……
街景无数倒退,转角头昏脑胀地逼近又毫厘之间闪过。这样的跑法仿佛记忆都可以被甩在身后。不知来自何处有着修罗双眼的男人拉着染血梅枝一样消瘦苍白的女人。
就这样跑到时光的尽头如何。
葛力姆乔描绘起的记忆里女人穿着华服在线香弥漫的祠堂庭院里眺望没有月亮的天空的景象。纷纷扬扬的樱花在庭前落下。明明没有视觉的记忆偏生这虚幻的记忆如此分明,明明连女人的样貌都不曾知晓偏生记得那双没有方向的眼睛。
她手扶着铃铛向神社后浩瀚的林海虔诚祈愿。如果能看见未来希望能看见未来。很大很大的风起了,林海一浪一浪呼啸着从彼方荡涤向无尽。旋转的风刮起纤长的蓍草,流动的夜光里樱花铺天盖地散乱成缤纷的蜃景。
然而那组成不了恒定的图画,樱花的浪涛湮灭了一切形状和色彩。
在被女人以为是牢狱的那件小屋他记得她轻声说过。
能看见未来真好。
切有什么好。看不见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