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2、男鬼

　　野萝疾行在山中，经过一片荒凉的白杨林，乌鸦凄惨的叫声在夜里惊心动魄，树影幢幢，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这地，确实邪气重。

　　没看到淇奥，倒见一个男人头发凌乱，手脚并用朝着她的方向奔来，牙关打颤，边跑边大声保证：“爷爷放过我，我以后每日把尿当水喝，每日！”

　　她刚抓住那男人的衣角，他见鬼般大叫，胡乱挥舞着双手，一把推开野萝：“怎还跟着我，阴魂不散，我都说了再也不乱方便，求求你，别再跟着我！”

　　还不等野萝说话，又重复着先前喝尿的话，与她反方向跑去。

　　“咦？这人还跑挺快，定干了亏心事。”野萝挥袖施法，一缕光直直冲向那人，“这癔症，三日可解。”

　　白杨林漆黑静谧，刚踏进来时，野萝的确察觉到一股非常强烈的鬼气，前行至此，有力量一直在逼她离开，她视而不见，自顾自往前：“淇奥，淇奥你在哪里？”

　　话音方落，那些鬼气顷刻间荡然无存，现下竟给野萝一种宁和的错觉。穿过大半白杨林，她鼻翼微动，一种怪异的感觉自脚底蔓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冰凉物什落在额头发梢，野萝仰面一看，大片如鹅毛般的雪花落了下来，她抬起掌心，晶莹的雪花很快融入肌肤，带来微微凉意。

　　又走了片刻，风吹得更急，卷着雪花直往人衣领里钻，野萝猛地停下脚步，一脸踩到狗屎的嫌恶表情。

　　“这什么鬼东西……”

　　脚下踩着的枯枝登时变得柔软黏滑，野萝退出一步垂眸凝视，竟是血淋淋的残臂，就这么一个低头的瞬间，浓雾包裹住了整片白杨林。

　　野萝摸了摸耳垂，看来这南山鬼君有两下子。

　　同样被困住的淇奥似乎听到野萝在唤他，可周遭浓雾将视野遮蔽，他以法术驱散，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

　　他高声呼喊着野萝，回应他的，是他的回声，那回声很奇怪，是他的声音没错，但又带着颤音，一摆一摆的，像有虫子从耳朵钻进脑中，浑身都在发麻。

　　淇奥正要设阵，有条断臂自凌空浮现，五指大张着，做出锁喉的姿势，朝他袭来……

　　***

　　浓雾中有结界挡住野萝的声音，无论她怎么呼唤，声音都传不出去，闷闷的，如同对着木桶喊一样。

　　野萝感到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当即回头，却只见树枝随风摇曳，一点鬼影也无。

　　再转身，一个长发遮盖面容，分不清性别的鬼拉开头发，双眼如绿色的灯笼，大得不正常，嘴角撕裂至耳后，口中不见齿，长舌从那黑乎乎的洞中探了出来，越伸越长，似想将她卷住。

　　“无聊！”野萝翻了个白眼，手腕一转，施法打过去，岂料她的法术还没碰到那鬼身上，鬼影就不见了。

　　那只手又快速拍了拍野萝脚腕，她这次看也不看，直接后抬腿踢了出去，那鬼反应也快，及时躲过了她的攻击。

　　正当野萝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时，忽觉后背一重，那鬼靠在了她的身上：“收了女鬼，是打算代她和我拜堂吗？”

　　果然是南山鬼君，他的声音湿漉漉的，传到她耳中时，像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衣物贴上她的肌肤，令她心生异样。

　　野萝恶心坏了，念火决打在南山鬼君的手上，怒道：“拜你个头！”

　　她似乎听到南山鬼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轻，他又消失了。

　　浓雾散了一些，视线清明以后，一棵棵大树变成僵尸，齐齐站成一排，嘴角以奇异的角度咧开，狞笑着朝她跳来。

　　“不就是幻术，雕虫小技也想吓本姑娘！”野萝冷哼一声，双手结印，飞到半空念诀，随着一声“破”，一蹦一蹦跳着的僵尸刹那间化为乌有。

　　野萝弄破手指，施法破了困住她的结界。

　　方出结界，就见淇奥面朝下趴在地上，野萝连忙飞身至前，蹲下来扳着淇奥肩膀，却纹丝不动，怎么这么重！

　　野萝又使了些劲，才扳正了淇奥身体，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淇奥，你怎么样，快醒醒！”

　　落下来的大雪一时变得如鲜血般红，一只像是刚从冷水中捞起的手，从后面握住了野萝的脖颈。

　　野萝背后一凉，躺着的淇奥霍然睁开双目，眼睛幽绿，嘴里发出诡异的笑声，一骨碌坐了起来，她被虚骑在身下，大掌死死禁锢住她的双手，被附身的淇奥力气大得吓人，她一时没能挣脱。

　　南山鬼君委屈不已：“我挺喜欢你，你还打我，真狠心。”

　　野萝胃里一阵翻腾倒海。

　　轻浮调戏的话从儒雅清冷的淇奥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这淇奥不是仙身吗？怎么鬼还能上仙身，这究竟是怎样一只鬼？

　　“死鬼，还不从淇奥身体出去！”

　　被一只鬼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野萝真是要发疯了，她脚下发劲一蹬，逃脱了束缚。

　　站定后，野萝在淇奥后背使出全力一击，只见一个虚化的白影从淇奥体内踉跄跌了出来，淇奥像块面条似的，软软地瘫了下去。

　　南山鬼君被打倒在地上，显出形来，整张脸疑似被当做面团揉搓过，五官都错了位，狰狞扭曲，毫无人样可言。

　　这就是传闻中的南山鬼君？卫黎要是一早看见这张脸，应该也就不会闹着要和他拜堂了。

　　野萝喃喃念着引雷诀，须臾间，只听“哗”一声，一道惊雷在黑幕盘旋。

　　南山鬼君利落站起，他昂起头，一副浑然不怕的样子，嘲讽道：“如今的神仙做事这般无情么，随便就欲引雷要灭魂，啧啧，我可没害过人，竟遭如此对待，什么世道啊。”

　　他外形不雅，这会儿发出的声音却如泉水流淌山间，清冽悦耳，着实是拥有一副好嗓子。

　　野萝冷声道：“没害过人？南山鬼君，不娶你的鬼新娘，却出来捉弄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就那张脸，野萝竟还看出他因自己所言而面露不悦，还纠正她：“可别叫我南山鬼君，那也不是我的鬼新娘，跟我毫无干系，这些日子我简直快被她烦死了！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害过人。”

　　野萝挑眉：“吓唬我们时道行挺高的，这么厉害的鬼怎么可能不害人？”

　　男鬼抬头，神情颇有些骄傲，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少年恣意：“我承认我是有些厉害，不过苍天啊，我真没害过人，就偶尔无聊吓吓人罢了。”

　　他加重发音：“听好了，是偶尔。”

　　野萝被他给气笑了，不免鼓掌：“哇，你没害人只吓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挺可爱？前面慌张跑着，嘴里喊着要喝尿的，也是你的杰作？”

　　“哦，你说他啊，那家伙在别人坟头撒尿，我正义啊，看不惯。”男鬼伸出小拇指比划，“就略微小施惩戒。”

　　野萝冷笑：“你还真能耐呀，这么厉害，怎么任凭女鬼烦你？”

　　男鬼烦躁地揉揉太阳穴：“你是不知她有多可气，进来骚扰一阵，便退到山下远程骚扰，我吓唬她，她也不怕，那我总不可能灭了她吧，毕竟她也挺可怜。”

　　“这么善良啊，看来我还错怪你了？”

　　男鬼没吭声，默默揉了揉自己后背，这死丫头下手也太重了！

　　外表清纯像朵白色山茶花，没想到竟是个暴躁小辣椒！剁剁剁，我剁了你这小辣椒！

　　“骂出声了吧，剁？剁什么？”野萝眼睛危险一眯，指尖一点，天上那道紫雷“哗”地闪了闪，林子亮了一瞬后又暗了下去。

　　男鬼抱臂立在原地，动也不动，满脸一副“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啊”的挑衅样。

　　淇奥醒转过来时正好见野萝引雷，他一边走来，一边制止：“野萝姑娘，且慢。”

　　野萝垂下胳膊，其实她也是先吓吓这鬼，毕竟这鬼只是吓唬他们，并没下死手，没查清楚之前她是不会随便伤他的。

　　淇奥施法念诀，一缕白光绕着男鬼转了几圈，他肯定道：“野萝姑娘，他身上确实没有杀孽。”

　　没想到淇奥还有此能耐，她仅能透过鬼境判断有没有杀孽，看来之后得找时间向淇奥请教请教。

　　男鬼听此顿时有了底气，野萝又从那张脸看到他神采飞扬，微扬起下巴，抬眼朝她看来：“都说了我没害过人，你自己人说的，这下总该信了吧。”

　　雪势渐收，野萝双手抱胸，不满地盯过去：“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一只傻鬼一般计较，送你到冥界，你给我投胎去。”

　　男鬼神情委屈，连忙说：“别啊小仙女，别给我送去冥界，我猜你们是要去流光县吧，我可以帮你们，我在此地多年，肯定比你们了解的多！”

　　带着一只鬼去除鬼？

　　野萝目光锐利：“你一只鬼不想投胎，想做什么？你别不是流光县那鬼的同党吧，届时引我们过去，好来个里应外合弄死我们？”

　　男鬼面不改色，辩驳道：“这帽子扣得太重了吧，天地可鉴，我是良鬼。开始以为你们是来灭我的，我也不知你们修为深浅，想着吓唬吓唬，说不定你们就知难而退了。”

　　他显然不愿多说，语速飞快：“奈何缠斗中发现你还是高我一筹，又气不过自己不如你，这才附身到这位兄台身上，恶心恶心你。”

　　恶心恶心我？大哥你做到了！

　　淇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野萝，他没了意识，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希望这男鬼没有做出什么无礼之举才好，否则他该如何面对野萝。

　　他硬着头皮问野萝：“吾未做出古怪行为吧？”

　　野萝连忙摆手否认：“没有，啊……就是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反正那会你没有意识，也不是你做的，你不必在意。”

　　淇奥局促地摸了摸鼻梁，声如温玉般清润动听：“没有对野萝姑娘无礼便好。”

　　男鬼贱兮兮地扬唇一笑，不过在野萝可怕的眼神警告中没有笑出声来。

　　野萝见他神情懒散，慢悠悠地道：“我与流光县那厮真不是一伙，我素来安安分分待在此地，可没干坏事，更何况不知是哪个坏蛋设了结界，我根本就走不出这片白杨林，我都被困在这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