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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三月四月的桃花雨像缠缠绵绵的五言绝句,一路清丽哀婉的节奏绞得人心疼。

      【清明雨上】

      雨打在古旧发黑的栏杆上,沿着木质的裂纹不察痕迹地浸润下去。几近悬空的亭子外是巫山苍茫无垠的浩瀚云海。云海之外隐约浮现几个深黑色斑驳的小点,那即是神女峰下起伏连绵的千里山脉。

      清明时节,料峭春寒。

      桃花混含着墓塚的味道,悠久得像山里千百年来传唱的古歌。

      “看什么呢露琪亚?”脑后绾髻的女孩打着轻巧的纸伞立于茫茫的雾中。

      “看云。”又向前一步走,半个身子沐浴在潇潇霏雨中。

      “进来些看吧,都淋湿了。”

      露琪亚没听见一般,闭上眼睛沉浸在铺满山风古木藤草桃花的氤氲水汽里。一呼一吸都是苍山的气息。仰起脸,雨就带着冰凉的触感抚摸上双颊,一丝丝雨宛如一双双疏离又温柔的手,凉凉升起一抹惆怅。

      她双手紧紧抓着湿漉漉的栏杆,十指的指节微微泛青。

      “唉,真拿你没办法。当心不要着了风寒……”

      绾髻的女孩走进亭子合上伞。伞上不经意地沾着一路上不知是哪里飘落的桃花瓣。

      “那个,你……不要紧吧……”

      “嗯。”

      “不过……毕竟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你……”女孩犹豫着,似乎在脑海中搜索恰当得体的言辞。

      露琪亚闻言回转过头来,沾湿了云雾天水的面庞,山涧一样幽幽清澈的双眼。

      干干脆脆的声音,被滴滴答答的雨声环绕。

      “没事,不用担心。”

      “……但是……”

      “没事,我真的没事。一切都过去了,大家都不用担心。”一甩脸上的水,笑得比云开雾散更释然。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你……多保重。”女孩见之,也轻轻扯出一个笑容。

      打伞的女孩又撑起伞,消失在云雾弥漫的青石锁道上。

      世界安静得又只剩四月的雨声和寂寥的心跳。

      露琪亚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云,看翻滚的云和飘移的雾织成壮阔的水墨画卷。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像一场梦呢。

      生生死死,过往云烟。人的一生渺小短暂,何苦要如此执着。

      只是……

      露琪亚的指尖画过斑驳粗糙的栏杆,雨水的寒气从指尖开始蔓延。

      只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真想葬在这飘渺于天地间的云海之中。

      梦里不知身是客。原本就是说给庸人听的。

      三年前。

      三年前三月三的巫山是一如既往的桃花织锦蜂蝶成群,三峡水逝浮云翩跹。

      然而天下早已乱。

      窗台上搁着打开的樟木小箱,瓶瓶罐罐的药水药粉胡乱地塞着。

      迷蒙的阳光透过老木窗格子,懒散地俯视屋里着同样乱成一团的地板家具。

      “我的书呢?就是那本像草纸一样的,里面插着我的银票啊。”

      只得闪到门边的小桃无奈地看着在房内慌乱地找东找西的室友,探索性的发问:“枕头底下有没有?”

      “没有,找过了,没有。”

      “抽屉里呢?”

      “……”

      “那……大概会在别的什么地方……是吗?”

      “……”

      看着露琪亚低气压状态的后背,小桃紧张地捏着裙子。

      “只有一种可能了。”露琪亚啪一声踢开了门边的椅子。

      “别这样,冷静点呀……”小桃的脸急的沾染了桃花的颜色,但是话还是没能说完。

      “混账一护——”

      冲出去的人一路飙下石板路,一把抓起某个正在房前悠扬地擦刀的人的衣襟,开始了同往常一样不可开交的较量。

      “唉,还是老样子……”

      小桃从她们的木屋门口向山下望去,这一个小庄坐落在蜀地特有的云雾里,安宁得怡然自乐淳朴天真一派和睦世外桃源。再远处是数不清的蟒山,衬着这世人的渺小。

      群山在晨曦里收敛了豪放,只显露出女神般甜美的温柔。

      看不见战乱的硝烟。

      看不见,可不可以当它就不存在呢?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啊。”

      小桃收回放远的目光,眼下不远处二人已经开始抄刀子了。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思索两人如果真的开打了要不要去叫人来劝架。

      很多事情不是看上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就像战争。

      就像这看似普普通通除了偏僻简陋没甚特别的小山庄。出出入入颇为频繁,不像庄稼人。

      有些时候,山地里懒洋洋晒太阳吃青草的老羊会用浑浊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凝视那些人手里或者背上冷冷的金属色寒光。

      然后这种食草动物傻傻的大脑中就会涌动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和恐惧。

      蜀国,群山,巫山。

      一切只是一个缩影,就像一个人的一生。

      露琪亚深知自己不属于所谓的战场。

      神女峰蝶冢的多数女子们都同们样从不认为自己可以不问缘由夺人性命。

      蝶冢,虽然小道消息风言风语传的离谱,不过基本上统一的地方就在于它最初是作为一个力图悬壶济世的医馆而创始的。

      然而还有许多传言不曾涉及的东西,比方说,曾经的创始人绯真夫人到现在的蝶冢之主卯之花,都是那样温和恬静医术高明菩萨般的女子。笑起来都像神女峰上温暖和煦的朝阳。

      但是有些事情总是一开始的时候简单,而后愈变愈复杂。

      一个由只精习医术的人松散结成的组织,在险恶的乱世,就如同一只脆弱的蝴蝶飞行于满是蛛网的黑暗森林。美好的初衷换不来圆满的结果,天真的梦想总被无情的现实打破。蝴蝶死去的翅膀被淋溶进地下的血泪所浸透,侵蚀。

      所以与想象中所谓国家兴旺匹夫有责不同,大家只是各怀各的目的各抱各的理想,跟随蜀地的兵士们走过金戈铁马乱古陌荒川。

      三年前露琪亚记得,从神女峰到蜀军大营,采药捻针的手以为自己可以为天下大局贡出微薄绵力,可以救世间苍生于伤痛疾疫之中。

      就是那一年的桃花,开遍锦绣。

      在狼烟里。

      》》》未完

      军医的帐子房子屋子,总是弥漫着铁锈和血压抑的味道。

      不那只是你心理作用,是错觉。

      被人尊称为大人,据传作战得力勇冠三军的一护将军,的确很猛很厉害,年纪轻轻就已任偏将军一职。不过也经常受伤。

      “只是‘经常’吗?”露琪亚在油灯细小的火焰上翻来覆去地烤着一把尖尖的剔骨刀,顺便很是欣赏地瞥一瞥一旁脸色愈来愈沉重的某人。

      “你到底,是要治伤还是要上刑?”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豆大的汗顺着脸颊分明的棱角缓慢下移。

      露琪亚觉得好笑,银质如一尾鱼的小刀悬在伤臂上方。刀伤,五寸长半寸深。红肿发黑,边缘严重感染。拖了很久吧。

      刀光一闪一闪,如顽皮的眸子。

      一护倒抽一口凉气,认命地闭上眼睛。

      “战场上挨刀挨箭没见你哼一声,看到大夫了,英雄就变狗熊了?”

      “少废话,要下手就快。”话是硬话,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眼睛却还死死地闭着。

      多少人宁可疼死也不愿意求医,宁可病死也不愿意上药。

      人就是这样又顽强又怯懦。

      “准备好……”声音刻意压低,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眼下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将军”正如书塾里等着先生的高高举起的戒尺落在手心上的小书童一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半晌没有动静,姣好的阳光透过窗把桌上油灯的些许微小火焰照的透明。很多很多细小的灰尘在阳光束里翻飞,舞动出复杂精巧又混沌无常的轨迹。那束白亮的光把少年将军脸上的汗珠照射得亮晶晶的,勾勒出分明的侧脸,折射出斑斓的五彩。

      唉,毕竟不忍心,耍人也是要有限度的。

      露琪亚“叮”的一声把纤细的小刀放在桌上,转身取来煮开过的凉水,用纱布沾着开始清洁创口。

      一护后知后觉地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露琪亚,英气的眉毛拧到一块。

      “切完了?这么快?怎么一点也不疼。”

      露琪亚抬脸默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幽幽地开口:“又没烂,切什么腐肉?”

      一护瞪大了眼睛,有半会儿说不出话。而后一拍桌子跳起来:“你敢耍我?”

      露琪亚低头不语神情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沉默片刻后她用山泉般清澈夹带哀伤的语调小声说对不起。

      然后把手畔一瓷罐药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倾洒到一护的伤口之上,飞速以纱布包缠好,打上层层叠叠牢靠又复杂的结。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动人。瓷罐上用娟秀的朱笔写着,极品金创。

      完成后她倚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目送将军以冲锋陷阵的气势大吼着夺门而出,一边用好的那只手徒劳地撕扯着绷带。

      虽然后来将军的手还是好了,但他扬言不会放过某人。

      后来这个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再后来,以至于让全营的人们都见识了所谓的不共戴天水深火热深明大义有我没他(她)大概就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三年前,大家都那么天真单纯,以为手里握着一个国家的光荣与梦想。那的确是天下最锋利最坚韧的剑,比龙渊泰阿鱼肠这些传说中的名剑更胜,二指宽的剑身上有一串一串流动的光斑,恍若东海深处的鲛珠。

      拥有这把剑,那就是骄傲。

      战事仍在继续,战局愈加严峻。忠孝节义,前赴后继勇往直前。

      但是露琪亚开始被梦魇所缠绕。

      如果我是一个能因晕血而昏倒的女人就好了,露琪亚心想。

      断掉的肢体模糊的血肉裂开的伤口死去的眼睛。浓重令人作呕的气味。残剑断戟插在肉里。面前是混乱的人影奔来走去,有人叫喊着什么,风声里什么也听不清;脚边是躺着的一具具身躯,活着,却和已经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双手紧紧贴在身侧,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几个时辰前开始攻城。战役不过刚刚开始。伤兵,运回来的在她们这里,没运回来的散堆在城下。

      别抖,露琪亚对自己说,别抖你这该死的手。

      她俯下身来,抓起一把草木灰,要往一个兵卒的伤口上撒。那人大叫着挥舞双臂挡开她。

      “你必须止血。”

      她以为在大声的叫喊,但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衣服被黑红的血液浸透,少年兵卒的脸色像鬼。露琪亚只知道他失了很多血要死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敢仔细验看他的伤口。

      你慌了,你慌了,你慌了。你不能慌,你慌了他们就得死。她觉得全身的血在哗啦啦地倒流,胸口紧紧的发疼。

      远方战鼓一声一声恒定有力的节奏穿透呼啸的风声和杂乱的人声交织成的阻碍而来。一声又一声,不慌张不急促,不凝固不终结,那沉重的律动好似太古时期巨人心脏。

      肃杀的冷风卷起威武的战旗,旗帜呼呼的声音和燃烧的火很像。军营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更多人在想象中很远事实上并不远的地方,战斗拼杀。

      操吾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露琪亚的手掌触摸到略带粘性的血液,黑红色顺着她的掌纹纵横。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求你了,不要乱动。”伤兵的惨叫似一把巨锤,打击得她的视野一片晃荡。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还想不想回家?”不行,血根本止不住。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来个人帮帮我,帮我按住他。那边的,快过来帮忙啊。”少年的手死死拽住露琪亚的胳膊,冰凉得像金属。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帮帮我,这个人要死了……”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帮帮我……”

      那个年轻的小兵没有再挣扎,渐渐安静下来。当然,他也没有那个力气了。血从伤口那个源头一直流一直流,爬过盔甲漫过担架,像一条无声的小溪把他浮在当中。

      他无力地抬起沾满了自己血的手,抖抖索索指向露琪亚的脸颊。

      最后一句话,平静得苍凉。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说:“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战旗悲哀地飘起来。

      》》》未完

      月光如水。不是一泻千里星河万丈的水,而似一片沉静的湖,所有的波纹扰动化为无形,把天地之间的一切包揽进去。透明的水,洗涤人世数不清的尘埃。苍山就在透明的水里安然地睡去。

      露琪亚坐在青石板台阶之上,周围茂密的植物伸着悉悉索索的枝叶投下斑斑驳驳的黑影,像无数只柔软敏感的触手将她笼抱。鼻息里是无比熟悉的气息,仿佛来自母亲的躯体。古树青藤散发出沉淀着历史和生命的气味,多少岁月的孢子,混合着冷而凝固的空气飘入她的体内。

      黑黝黝的山体的阴影占据了视线所及范围的两侧和底盘。山的颜色很暗,比天色还要稍暗,却并不压抑,沉沉稳稳的,如砚底最厚最厚的墨,给人坚实的安全感。好似他们就在无尽的时光里守护你,沉稳了千万年静默了千万年陪伴了千万年等待了千万年。

      露琪亚至爱这样的夜色,让人清醒又流连。

      长久以来,每次从冗长紊乱的梦里挣扎着睁开眼睛,窗外都是像这一样的寂静空旷的夜。在等她。

      月被云所掩映,眼前是一片舒适的黑色,什么也看不见,却可以看到很远。露琪亚双手环臂,自己的手很凉,还潮潮地生着冷汗。第一次目睹一个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那种惊心动魄就永远写在了梦魇的深处。此类感觉,就似大冬天里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血液瞬间凝固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颤抖剧烈无法停止。

      她本以为这么久了,自己早已习惯“逝者如斯”,也应该早已淡忘最初时期这种不快的经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唯有看到天空,看到星星,看到群山,看到这一切空旷又永恒的事物把自己包围起来,看很久很久,直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心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世界越广大,生命越渺小。

      转,瞬,即,逝。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不再斤斤计较所谓的沧海一粟弹指一挥?

      深深再吸一口气。露琪亚托着腮闭上眼睛。听,晚风如此缓缓。

      夜色持续静谧,好似不曾被打扰。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人苍松一样立在古树婆娑的阴影里,如群山一般静默地凝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剑柄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偏将军将印,在夜色里闪着迷离的幽光,宛如星光恒定久远。

      “哎,小桃。我们来这儿多久了?”

      “我要想一想,半年?快一年了吧。”

      “这么久了?时光果然是最野的马。”说着比了个拉缰的姿势。逗乐了小桃。

      半晌小桃低着头不经意的问:“啊,想家吗?”

      “家?”

      “想回神女峰吗?”

      露琪亚从干药材堆里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小桃。

      “我,我开玩笑的。”摆摆手,绾髻的女孩说着偏转了视线。

      晌午的日光泼洒着热意,蒸得满地的药材散发出苦苦涩涩的清香。药材的香味和新鲜植物的香味是不同的。药材的味道更浓烈肆意,深厚绵长,回回转转起起伏伏;那是一种热情的辛芳的气味,带着一丝丝神秘和玄奥。气味挥散之处,浓郁呛鼻。苦得人落泪,辣得人想哭。

      新鲜植物是天然的,像自由自在的诗经;药材是精制的;像千锤百炼的乐府。

      它们是历史,它们是诗篇。

      可是,至于有这么美吗?不过是植物的尸体而已,堆砌再多也无法抵御人生命的消失和身体的腐烂。

      露琪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怪异想法骇了一下,一慌神的功夫,手中带刺的枯枝就斜斜插进拇指肚里。

      “哎呀,露琪亚。怎么这么不小心。”

      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小桃连忙扯出自己的丝绢给露琪亚止血。溅落在雪白的丝绢上的血珠好似落在雪地上的艳艳桃花。

      “哈哈,还真好看。”

      “好看个鬼,你还有心思说好看。”绾髻的女孩无不嗔怪。

      “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你的丝绢?”

      小桃瞪了瞪露琪亚,一吐舌头:“当然是丝绢。你的手以后自然长得好,这丝绢可是废了。”

      包好了手,两人继续埋头干活。不远处一队队士兵在白色的日头里吆喝,推拉着运送粮草的车。

      分营刚刚领到一批新补给,其中有大量的药材。于是分营的军医们趁着天气好把药材拾掇拾掇收起来统一入库。

      “露琪亚还因为这个负了伤。”晚上回了房,小桃又忍不住取笑起来。

      “是啊,多重的伤啊,一连三天我都下不了床。所以好心的小桃姑娘,我的活儿就全部拜托你了。”

      “你多娇弱啊?这就想偷懒?”小桃指着露琪亚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管,这事儿是你宣扬的。”

      小桃正想回击,乱菊从床位上转过身来,先是慢慢扫视了一下两人而后悠悠打了一个哈欠。“好了,你们还要闹多久。我可要睡了。”猫一样慵懒甜软的声音。

      于是互相瞅了瞅加瞪了瞪便没有再开战,二人轻脚轻手地爬到床上,坠入劳累一天之后的安然梦里。

      露琪亚闭上眼睛之前再看了一眼小桃。女孩弓着身子躺着,水葱一样的手指交叉握在胸前,嘴角是一朵浅浅的笑。

      于是她也笑了。

      每个人的梦里,会有着怎样不一样的旎旖呢?

      露琪亚是在极其混乱的情况下睁开眼睛的。那时她还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抑或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叫喊声嗡嗡直往头皮里钻,一片片灰黑的影子在眼前颠来晃去。露琪亚迷迷糊糊地觉得耳朵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扎扎地响。

      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吵老娘的清梦不管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都拖出去砍了。

      少顷她意识到在耳边一直扎扎响的是小桃高分贝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无措,还有一丝哭腔。

      “露琪亚醒醒,出事了,出大事了。”

      “露琪亚,别睡了,真出大事了——”

      本能地觉醒,露琪亚一跃而起抓着小桃沉声吼道:“是不是敌军来袭营?”

      “醒醒……啊?你说什么?”

      “我说,是不是、敌军、来袭营。”

      “不是……”

      “哦,那就没事……”露琪亚放开小桃,眼神又开始涣散。

      “别睡!你听我说,是走水,走水。补给,补给烧起来了——”

      露琪亚和小桃冲出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个影子一边急速奔走,一边相告“走水了走水了”。有很多人拎着水桶奔跑着。水一泼一泼荡出来,哗啦哗啦砸在地上。

      待到地上的水迹越来越多的时候,已经能闻到浓烈的呛鼻的烟味。露琪亚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见粮车群里里外外腾冒着大堆大堆的白烟,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冲天的烟尘中透出来。弥漫的烟如一大片一大片脏兮兮的云,把本该纯净的夜色涂抹得丑陋。火星漫天飞舞,裹挟着没烧尽的黑色灰屑回回旋旋。烟尘火星里,哔哔啵啵的燃烧声一分一秒啃噬着如热锅上蚂蚁的人们的心。

      阿房宫赋说,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眼前也是烟斜雾横,但焚的不是椒兰,而是价值虽不及椒兰这些香料千分之一却在军营之中万分重要的补给。

      如果眼下烧的不是他们下个月下下个月或者是下下下个月总之能坚持多就是多久的口粮药品,露琪亚倒觉得如此场景真的是壮观。黑色,白色,金红,绣成一匹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帛画。可是,她惨笑一下,接过后面的人递来的水桶。万一真的被烧完了,就真完了。

      在主将指挥下,一辆又一辆或完整或还剩下部分或还冒着黑烟的车子被陆陆续续抢救了出来。到最后仅剩几架留在火场中,一个个烧成遍体通红,流动着炽热炎浪的火球。救不出来的就任之燃烧罢,众人围着看着,熊熊火光照亮每个人疲惫的脸。

      火光,人声,烟尘。露琪亚筋疲力尽,一甩空的水桶就势躺在地上。一躺下就剧烈地大口大口喘气,气息吹起了额上的汗水。

      “别睡地上,当心被人踩。”露琪亚一偏头,瞥见一双脚。

      叹了口气她吃力地坐起来:“我今天不想吵架。”

      “我也是。”一护低头看着自己被烧掉的左袖口。

      “救回来多少?”

      “大部分,其实大将军带人还在清点,但基本上保证必须的粮草还是够。”

      “那就好,至少不会饿死……不过我快困死了,先回去睡呐。”说着露琪亚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喂。”

      “啊,谢了。”

      一护伸出手,露琪亚双手握住,借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过……”

      “什么?”

      “没什么,等明天清点出来再说吧……不过,你刚才谢的手可是你当初‘陷害’的那只啊。”一护注意到手臂上的伤疤不由又皱起了眉。

      “陷害?”露琪亚抬起头来看了一护一眼。后者马上把眼睛垂下去。

      “我没发现你还挺记仇。”莞尔一笑,于是火光沦为了这笑容的背景。挥挥手她转身告别。

      身后的火光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一护转过身面向火光坐下。

      “嘿,彼此彼此。”

      自语,隐没在风声里。

      》》》未完

      很凄清的雨,打在身上有种微微的落魄。

      在这个季节这气候这天气似乎永远比难料的世事叵测的人心更多变。

      坐在潮湿的山石上,湿漉漉的衣衫很不舒服地贴在身上吸收着温度传达着寒意。真是背运啊,露琪亚不禁回想五六天前他们进山前后的情景。

      那场大火结束后的第二天,火灾的原因和损失状况都已有了答案。可能是某个勤务兵晚上巡查时风把火把上的火星吹落到某辆车上,粮草药材本身干燥,当天晚上风又大,最终星星之火演变成燎原之势。至于损失,大约共损失五六辆车,粮草损失还不是很严重,但是必须的药品很是损失了一部分。

      “什么?要我们自己想办法?”乱菊嚯一声站起来。

      “事实上,大将军的意思是——麻烦诸位了。”

      “一时间要我们到哪里去弄这么多的药材?”

      “大将军说,此地正是止血、疗伤等药材的重要产地,进山采摘或者寻访药农应该能够筹备到一些。”

      “笑话,后勤的人捅的篓子凭什么要我们遭罪?”很少发火的乱菊此刻正像一只弓腰团身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猫科动物,风暴压境一般训斥着面前其实只是很单纯地负责传达命令的吉良。

      “这,恕属下直言,当天晚上负责巡查的全部军士们已严格按军法处置了。”

      “你们!就几车稻草米面,居然就因此要了一队人的性命!”乱菊食指直直指着吉良的鼻尖,只差没一个耳光子扇过去。

      “乱菊别这样。”露琪亚拍拍她的肩,后者稳了稳气定了定神,坐了下来。

      冷着脸斜着眼睛剜了一眼吉良,乱菊把头偏靠向露琪亚无不嘲讽地说:“要是我们没办法‘自己解决’,是不是也会将我们‘严格按军法处置’呀?”

      吉良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其实,大将军很重视药材的事,也清楚这个任务对诸位来说十分困难。”

      “所以……?”小桃不甘心地追问。

      “所以,大将军特地派遣一护将军负责此事,带领若干将士协助诸位完成任务。”

      可惜运气很背,进山第二天下起了霏霏的小雨。不是诗情画意的那种,而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知疲倦永无停歇,好似整座大山都晕眩在湖里了。这种雨除了给本来就很难行的山路更添阻碍之外,还蕴含着许多他们没有意识到的隐藏危险。

      在行到第五天中午的时候,当徒步穿越一条布满很多大石头的浅浅的山中小川时,轻飘飘软绵绵的雨不在沉默了。

      当时的情景露琪亚记得不太清楚,只知道当时一行人分组过河,他们是第一组。当这组摇摇晃晃跳上一个个大石头的时候,只听到从拐着弯的河水上游隐隐约约传来遥远的雷声。很远,又仿佛在耳蜗里鸣响。等到拐弯的地方出现一堵比河岸还宽的浑浊的“墙”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了一次呼吸。有人用苍白的声音叫出了那个词——“山洪”。

      身后岸上小桃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在山谷中跌跌撞撞地回响。

      接下来露琪亚忘记了自己是跳的是跑的是爬的是飞的,周围的情景声音都被屏蔽在自身之外,唯有似乎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那青草掩映的石滩,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尽力伸出双手终于抓到了长而坚韧锋利的岸址茅草,身子一瞬间浸在凶猛咆哮的水里。水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右肋,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茅草比想象中的更坚韧,她终是爬了上来。浑身战抖坐在泥泞的地上拼命喘气,喘息得太急却不小心把自己呛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又牵动了右肋。露琪亚狠狠用手捂着右肋,火烧一样的疼痛和寒冷终于追上了她的速度,觉醒一般蔓延开来。

      听觉与理智很快也追上了。惊恐如一只从水里伸出的巨手攫住她的心脏。

      回过头,她看到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先前明镜一般缓缓蜿蜒的小川此时已经变成一道白浪击石的平流瀑布。水位猛涨,激流把原本那些半浸在水里的大块石头全部吞没。他们这一队过河的人,除了队伍最末端的两个人急速退了回去,以及队伍靠前部分的她爬上了对岸,中间的人全被卷入了汹涌的浊浪之中。

      一切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露琪亚望向对岸的人们,很久都没有人说话。深山像他们来时那么空。

      只有滔滔的水发出隆隆的巨响,似狂妄的笑声。

      由于从那一段过河已不可能,一护将军决定迂回至上游水量小河较窄的地方再作过河的打算。她问一护将军我怎么办。一护隔着河看了她一会,望着上游的方向说我们过来接你。她摇摇头说我没有补给撑不了一两天。一护说你能不能动,要是能动就沿着河岸走,我们在上游汇合。

      于是她休息了一小会,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就出发了。顺着采药人和山上的住民踩出的一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道她一步一滑地跋涉。愈往上游走植被愈茂密,走着走着露琪亚已经看不见林木后面的小川,只能藉由声音确定它的存在。再走很久以后,连隐约的水声也听不见了。露琪亚屏住呼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踩上落叶的声响,以及高大树冠上某种不知名鸟儿的歌声。

      在路过自己做的路标第三次后,露琪亚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可能大概也许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不过十之八成九是,迷路了。

      一时半会缓不过气来,她于是决定先坐下休息。

      这就是到目前为止今天上午全部事情的经过了。所以说真是背运。回想到这里,露琪亚不由哀叹了口气。

      好安静啊,就好像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树与树之间淡青色的雾气弥漫,半透明模糊着点点微光。细看还在变化和流动。那一定是树木的记忆汇成的河流。细雨还在下,轻轻打在百片千片万片亿片树叶上,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那般整齐又密集,令露琪亚想起故乡蚕架上蚕吃桑叶的声音。树叶上聚起一层细小的水珠,它们一个一个融合成一汪小水洼,当雨水积蓄到一定程度,大到娇嫩的叶柄无法承受时,那水便恋恋不舍地从叶片上凝下。从高大的树冠上落下时,水滴往往会碰上一片又一片交错伸展的叶子,每落到一片叶子上,便抛散开一串飞溅的水银。

      有一串飞散的水银钻石,最后轻盈地滑落到露琪亚的手背上。也许是幻觉,不过露琪亚觉得它是有声音的。如果清晨第一缕阳光拂下时,草叶上晶莹剔圆润的露珠滚动起来也是有声音的话。

      右肋还是像块烙铁搁在那儿似的火烧火燎地疼,浑身湿透又冷得仿佛在身上有一千根牛毛针在扎。一停下来坐着,就好似跟身下的石块融合了,根本不想挪动半步。露琪亚双手支撑着树枝望向天空,下雨的云层和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微弱的日光。辨不清时辰,更不用说方向。她的确是很冷,是很疼,是很累,意识却还算清醒。

      不管怎么说跟着路走总能找到人家,走一步算一步了。

      路在树根与草丛的遮掩下时断时续,往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得出。露琪亚一边寻找人迹罕至的路,一边机械地迈动双腿。路不像两旁有青草的地面,它因下雨而变得泥泞黏滑。一脚踏下去,要尽力防止失去平衡而跌倒;一脚提起来,要拼命甩开粘在鞋底脚边重重的泥水。体力的消耗越来越大,随之身体越来越沉。

      走了多久?为什么还没有看到人烟?

      “哈,见鬼。连喘气都没力气了。”按着右肋的伤,露琪亚似害了喘病一样小口又频繁地呼吸,冷不丁却被寒冷潮湿的空气刺到了喉咙。呼吸跟不上来,咳嗽又不敢咳嗽,生怕又牵拉到伤处,露琪亚青着脸捂着肋骨半蹲在地上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山,从外面看和从里面走,果然是不一样的。

      然而山是没变的。他这样存在了千百年一如千百年前,并且还将这样千百年地存在下去。

      只有人,一代又一代他们从山中走来,一代又一代他们向山中归去。

      “呃呀——”不慎踩上一块被雨水泡得松动的山石,露琪亚两眼一蒙失去平衡重重跌倒。

      也许自己昏过去了一小会,也有可能是一盏茶,一炷香,一顿饭。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了。虽然仍然紧闭着眼睛面朝下趴在地上,不过露琪亚总算明白自己暂时还没有“归于山林”。

      鼻子里是湿润的青草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心想一天之内两次挂彩,等活着回去了定要去庙里烧高香。

      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身后是个斜坡,很明显不久前就是从这个斜坡上滑落下来的。斜坡本只有一人多高,可是很陡,况且两次挂彩,一时很难爬上去。露琪亚试探着把手放上斜坡,隐约间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她的血的味道。而且作为军医,她知道那种味道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经常飘溢出来,深深的坑,坑里是不能看的深渊。冷的感觉如同一条蛇,从脚脖子一直窜到脊背。

      她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闭上眼睛,跃上斜坡然后尽快离开。于是她尝试着闭上眼睛。

      露琪亚。她默念自己的名字。

      然而,心居然冷静下来。她突然想去看一看。

      没走多远,她看便见了。心中有重物沉下去沉下去,沉不到底。小型的战场,刀和剑都很冷酷,曾经温热的血液被它们所冻结。这一切就像一个废墟,被细雨和雾气覆盖了。很多乌鸦盘旋着落成一堆一堆,露琪亚走近它们就被惊飞,露出被黑色的翅膀遮蔽的那些东西。

      露琪亚这次真觉得,自己如果是能因恶心而晕倒的女人就好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同样仰躺在地上,同样身上落着乌鸦。露琪亚虽已是不确定这个人的生死,不过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睛是活着的。

      那双眼睛她曾经见过。那是在巴山深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目睹巴人视为神物当作图腾的白虎的眼睛。当年她只身深入巴山探寻奇药,不巧,或者说很巧撞见了白虎。那白虎全身大部分隐藏在树林里,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杏黄色的眼睛泛着绿色的荧光,眼神带着睥睨一切的霸气。世人、群山、天下,在他眼里仿佛只是纷繁扰乱的气流,不屑一顾的纤尘。那种眼睛露琪亚事后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大抵与之相似的事物。鹰的眼睛桀骜,狼的眼睛孤傲,熊的眼睛莽钝,狐的眼睛狡黠;唯有白虎的眼睛,纯净不容世俗又博大能纳万物。露琪亚当时没有丝毫的恐惧,因为她全身都被一种叫做震撼的情绪填满。

      那双眼睛现在在她面前看着天。本是在仰视却像在俯视。

      于是她走过去挥舞双臂赶走他身上的乌鸦。那人因雨水拍打变得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抽动。喉头动了动,咽喉里凝固的血块让他暂时还发不了声音。

      他咧开嘴形成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露琪亚俯身看着他说:“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一个比我还惨的家伙。”

      那人的喉头剧烈地动了动,发出一串放肆的大笑,喉中的血块倾洒出来。

      然后望都没望她,他用沙哑的嗓子说:“要不你把我弄活,要不你杀了我。”

      》》》待续

      那个时候露琪亚尚不知道葛力姆乔叫葛力姆乔,一如葛力姆乔不知道露琪亚叫露琪亚。名字而已,为什么要被人们赋予那么高深莫测的含义。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谁是你。

      其实真正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已是两年后的重逢。两年没有多久,两年真的太久。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空落一个再也不会提起的名字,写在心中的荒漠上为了被忘记而铭记。

      很多时候人们否认一件事情的结局就连带否认了这件事情的最初。只是可惜了那段都以为忘了的、灿若流星般绝美的相遇。

      “你醒了?”听到轻微的动静,蜷缩在老旧的竹椅子里的露琪亚从浅浅的睡眠中抬起头来看着木板床上躺着的葛力姆乔,声音疲倦又欣喜。

      “嘁,这是什么地方?”

      “采药人的一个临时小站,我拖着具‘尸体’爬了好久才终于在昨天天黑前找到。不错吧,又豁风又漏雨的。”露琪亚说着走过来。语调轻描淡写,甚至有点微微的得意。

      “喂,你不要乱动。你身上的伤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处理好。这小站的主人可很有心啊,门板后摆着干净的食物、水和灯油,还有柴火和医箱。”站在床边,露琪亚低头望着葛力姆乔轻松地笑,“看来你这家伙的命比我想象的要大。”

      然而葛力姆乔依然没有正眼瞧她一下。双眼像两把剑一样刺向上空,又像两条裂谷一样深深下陷,很纯粹专注地燃烧着怒火和恨意。

      然后他眯起眼睛舔舔嘴唇开口了:“在哪里?”

      “嗯?什么在哪里?”

      他挺身坐起来一把揪住露琪亚,扯得露琪亚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少废话,老子的手呢?”

      正揪着露琪亚衣襟的是右手,很粗大有力,如橡树的虬干。不对 ,这只手如果拿着刀剑的话,反倒是那些精铁纯钢的玩意更像脆弱的小树枝一般。很好的手,很适合执一把狰狞的三尺双刃重剑,开膛破肚杀人如麻。

      然而,与右手不同,左臂齐根处却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末端有星星点点的黑红色沁出来。

      “锯了。左臂本来受了重创,雨水一泡化了脓,又叫乌鸦那么一啄,根本……”

      “我杀了你!”葛力姆乔手腕一转扼住露琪亚的咽喉。齿间可以磨碎一粒铁砂。

      “你……”惊讶地瞪大眼睛。

      “去死。”葛力姆乔把手向上提,咯吱咯吱的声音从露琪亚脖子里传出来。

      火气噌地一下直冒头顶,露琪亚也恼了。哪里有这样的人被人救了倒反过来要杀人的?咬紧牙憋足劲就是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打在他手腕上简直像打在钢板上,除了自己拳头钻心的疼根本不起丝毫作用。渐渐露琪亚觉到强烈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轧过来,隆隆的雷声在耳膜炸响,眼底腾起一片黑雾。不好,这家伙来真的。再这样下去非死不可了。

      露琪亚在心里暗暗把那素未谋面的葛力姆乔的母亲问候了很多遍。

      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就把他丢在那里喂乌鸦了。不,不对,应该还往他伤口上洒几把盐再封起来。不,不对,还是换成牛毛针铁蒺藜燕子金镖吧,盐太便宜他了。不行,还不够解气,应该先[哔——]再[哔——]再然后[哔——哔——]。总之,老娘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就在露琪亚隐隐约约看到列祖列宗黑白无常阎罗地藏轮回镜台在冥河对岸向她欢快地招手的时候,葛力姆乔终于松手将她丢在地上。

      “看在你把老子拖到这里还替老子包扎的份上,暂且留你半条命。”

      “咳咳咳咳……就凭,咳咳,就凭你……咳咳、咳,杀我,也不,也不看看,咳咳,是谁,是谁只剩下半条命了。呼——”咳得泪花子都上来了。

      “哟,你说呢。掐你就跟掐只蚊子似的。”葛力姆乔转过头去看夜雨飘摇的窗楹。

      “呼——呼——”露琪亚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如果怨气真能具象化成箭的话葛力姆乔早已万箭穿心,如果杀气能具象化成雪的话葛力姆乔早已冰冻三尺,如果怒气能具象化成火的话葛力姆乔早已外焦里炭。

      “哼哼,你好像很能耐啊。”露琪亚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杀你这种货色算不上能耐。”

      露琪亚继续连续以及持续沉着脸慢慢靠近葛力姆乔,终于贴着他面前站定。

      “干嘛?”葛力姆乔昂着头向下翻着眼睛瞅她。

      左手一拂额前刘海露琪亚抬起脸来苦笑:“好吧好吧,我得承认你的确很能耐。”右手顺势搭上葛力姆乔的左肩。“不过……”

      “……”她的手指很凉,像冬天里不小心碰到的瓷器。葛力姆乔皱皱眉下意识抬起右腕想扇掉这只手。

      嘴角上翘,露琪亚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手指飞快斜向下滑行,准确地落在胸口的纱布上,轻按,然后狠狠向下一压。

      有人惨叫有人冷笑。

      “不过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在你身上的伤还没愈合前最好乖乖老实点不要太嚣张。还摆横,嘁,知道厉害了?要知道我可是很善于虐待病人的。”露琪亚扬了扬眉毛。

      吐掉嘴里涌上来的血,葛力姆乔仰身慢慢躺回床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用手背拭拭嘴角,他又将手背上的血舔干净,“哈——哈——哈——”

      “很好笑么?”原来刺激伤者的痛处还能损伤到脑子啊,真是填补了从古至今医书的空白。

      葛力姆乔一直笑到第二口血涌上来才止住,咳嗽了半天他终于安静下来,狠狠地说:“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看来脑子没坏,很会审时度势嘛。不对,你骂谁是狗?”

      葛力姆乔背过身去,笑得更狂。

      这天夜里,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

      露琪亚早上推开吱呀吱呀的木门,迎面扑来的就是清爽怡人的晨风。放眼望去群山不再由细雨环绕,取而代之是萦回在山腰间绸带一般的白雾。云还没有散,但是东边天际已经有一块天井上投下薄纱般的光幔,好似神话中所述的天梯。“啾啾”两声,把露琪亚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拉了回来——两只毛绒绒的麻雀,缩着翅膀蹲在木屋门前的一株树上,正转着脑袋轻轻拍打翅膀。她一时觉得好玩,便轻手轻脚蹑手蹑脚贼手贼脚靠上去,不料刚刚走到树下,两只麻雀小爪一蹬便窜向朝云晓光。树枝微微一震,凝在叶子上的水滴落雨般洒了她一头一身。

      抬起袖子露琪亚索性就着这点水洗了把脸。想想这两天的际遇,除了右肋青了紫了一大块外加俩膝盖磕破了皮外加额头上肿了个包,外加外加脖子上还有被掐的爪子印,居然基本上还什么零件都不缺地活着。这简直是奇迹。

      深深地呼吸着雨水退去后重新混合上草木清香和泥土腥味的空气,她真真感觉到了活着的惊喜。

      收拾了一身难得的大好心情,露琪亚转身推开小木屋的门。

      “在哪里?”然后这份好心情就硬是被一个粗沉喑哑的声音打破了。

      “我就在这里,看不见啊。”她没好气地倚着门将双臂环在胸前。

      “靠,老子不是说你。”

      “苍天啊,我发誓除了左手你身上绝对再没少什么零件。”

      葛力姆乔将头从枕头上拧过来报以极其鄙视的表情。

      “我说早饭,在哪里?”

      露琪亚的脸有一丝丝不自然的僵硬,“你的意思是,你一睁开眼睛就必须看到热腾腾的馒头啰?”

      “就是这个意思,快去弄啊。”毫不掩饰其不耐烦。

      露琪亚顿时气结。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境界。

      她抓了三四把米倒在砂锅里,又抱着砂锅在木屋后面接了半锅水。水是用砍好的青竹筒从后山上引过来的,因为下了很久的雨,其中飘着几片雨水冲落的衰败叶子。露琪亚将叶子一片一片小心地捻出来,一边挣扎着克制往里面洒一把沙的邪恶冲动。

      阿弥陀佛,粮食是无罪的。阿弥陀佛,糟蹋粮食是该死的。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我也还得吃啊。

      露琪亚回想自己好像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怎么吃什么了。前天是因为没找到,昨天……因为第一次亲手独立操刀,锯掉了一只表皮撕烂成一条一条,肌肉脓肿得黑红黑红,还斑斑驳驳裸露着下面白森森骨头的已经不能称其为“手臂”的东西,作为一个神经回路正常的人类当然会对此产生强烈的心理阴影。

      思考到这里,露琪亚突然想起葛力姆乔似乎饿得还要久一些,被她发现前不知道在那个露天坟地躺了几天;况且受伤的人,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把其这种嚣张的态度归结为饿到痛到神经失常从而导致的暴躁抓狂歇斯底里,露琪亚倒是可以考虑不对其实施恐怖性打击报复。

      呵,老实说,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她真不知道应该由衷钦佩自己的医术已经达到如此境界,还是应该啧啧赞叹此人的生命力和求生意识居然这般顽强。

      把火架好,露琪亚轻轻把砂锅炖上去,白色的米粒沉淀在清冽的水里,好一似玉水明沙。细心盖好盖子她抱起双膝坐在火边,看橘黄色的火苗嘶嘶舔着漆黑的锅底。

      眼里倒影着温馨的摇光。

      》》》待续

      “吃饭、吃饭。”露琪亚将砂锅顿在粗木桌子上,找了个两个破瓷碗各舀了两勺粥,放了一碗在葛力姆乔床头,然后转身窝在藤椅上径自吃起来。

      热热黏黏的粗米粥从脖子里往下慢慢淌的时候,饥饿感终于苏醒,很妙不可言的感觉。于是她抛开身边的一切沉浸在对食物的感恩和渴求之中。一碗吃完露琪亚觉得似乎比没吃之前还要饿,舔了舔嘴唇她站起来想再添一碗,却发现葛力姆乔和床头那碗粥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动,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吃饭吧?”纤细的手腕优雅地抬着那碗粥,碗沿子直抵着葛力姆乔的脸。

      眼睛紧闭一动不动。但是露琪亚敏锐地发现这人原本皱着的眉毛下面阴影又加深了难以察觉的一点点。

      “起来,装尸体呀?”加重了火药味。

      很好,脖子上又爆了一条青筋。

      “起来,不然这粥我扣你脸上了!”声音故意提高三分外加狠狠踢了一脚床腿。

      “吵死了……大清早就听到你在吠,烦不烦啊。”葛力姆乔一手垫着脑后眼睛里面像要刺出剑来。

      无视掉他话里的刺,露琪亚抓紧时机直奔主题:“不是你说要吃饭么?趁热吃吧,不然马上冷了。”

      葛力姆乔愣了一下,试探性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而后把头扭到一边。

      “哼,什么烂玩意。”

      任露琪亚脾气再顺涵养再好耐力再高,此时也已经抛却理智濒临发狂了。什么人啊,凭什么我救你回来要被你掐,凭什么我给你做饭要被你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妈有几个啊?我露琪亚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我面前瞎嘚瑟,嘚瑟个什么,你有什么好嘚瑟的。

      在露琪亚几乎把手里的瓷碗捏出裂缝的时候,葛力姆乔的右手伸到了她面前。

      “你……”

      “……拿过来吧。”明明在说话却不看人,有这么说话的吗。

      “看什么看,叫你拿过来啊。”葛力姆乔终于转过脸来,逆光的眼睛深邃一如碧海。

      夜色温柔地覆盖上来,满山飞舞的阳光收敛了华翼,如归巢的鸟儿一般蜷伏向树林的深处。露琪亚倚着门框面朝屋前的广阔席地坐下。今天为了换药的事情又大吵了一架,折腾到晚上好不容易那人闭嘴去睡,才终于整个世界清净了。下巴搁在膝盖上,露琪亚深深呼吸夜晚的新鲜空气,寒气让她打了个激灵。好累啊,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感觉连以前天不亮起床,月亮落下去了才归寝的生活都没有这么累,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蚕食身上的力气一样。

      过了好久露琪亚才意识到,那是源于人在未知面前顿生的无力感。

      不是没有一个人进过一座以前从没进过的大山;也不是没碰到过暴雨、山洪、毒蛇野兽这些虎视眈眈偷空来袭的未知危险。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只觉得前面的路就像这眼前一样,茫茫无边的黑。黑魆魆一片寂寥空旷的沙丘,最走投无路的不是死角而是旷野。踽踽独行,应该走向哪里。

      哪里才是结局。

      闭上眼睛,她恍惚间看见卯之花的身影。

      柔顺的阳光,温驯的清风,熨帖的空气。

      “露琪亚,你又发呆了。”

      “花姐,你说当初绯真姐姐创立这个医馆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呀。”卯之花低头浅笑。

      “说正经的,别拿官方语言糊弄我。”

      “那么……”卯之花一手捋着丝缎般的长发,一手端起碧绿如玉的茶杯轻抿一口,“这个,乱世里,战争瘟疫多,开个医馆好赚点钱票。”

      “花姐,我说,您能不能不要顶着一张菩萨脸说一些令人发指的话。”

      “露琪亚。”

      “啊?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嘿嘿,玩笑。”

      卯之花用淡柔的表情看着露琪亚,一直看了很久,看到露琪亚后脊背都发毛了。然后她走到窗边,扶着沧桑的窗框,看神女峰下如神女绸裙飘带一般的流云。

      “露琪亚,你还太年轻。”

      “花姐……我是年轻不懂事,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露琪亚忐忑地小媳妇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太年轻。你是个大夫,可是你还不懂你为什么要当个大夫。”

      “我,我是为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该死,很心疼,想要尽我所能救他们而已。我觉得,如果有这个能力,总要做些什么。”

      “是么?你为什么认为有些人不该应死,你为什么认为你可以向死宣战?”

      “为什么?那么多在战乱、瘟疫里无辜受害的人,包括我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他们难道该死吗?”

      “露琪亚。”

      “这个世道这么个模样,王侯将相年年发征混战豪夺,为争个天下你死我活。他们一个二个在府院宅第宫廷豪宅里面颐养天年,而外头的我们这些百姓小民就应该被乱刀砍杀,被马蹄践踏,被瘟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露琪亚。”

      “这个世道如此不公,我没有能力改变它,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总可以吧。”

      “露琪亚,”卯之花轻轻加重语气,清晰而缓慢,“我明白,我能明白。”

      “呼……花姐,对不起。我有点,有点太过分了。不过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这样想并没有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东西呢?在我看来,病痛乃至死亡,是这个世道上最公平的东西了。无论天子帝王诸侯官员还是乞丐歌女流氓浪人,最后无一例外都逃不过。我们做这行,是求人之生。未知死焉知生。我们得崇敬,我们得承认,我们得接受,我们得面对,死。”

      “这……”

      “你如此渴望能救身边的每个人,其实是你如此的畏惧失去畏惧死亡。不是吗。”

      “不……”

      “不要妄图决定一个人该生或是该死,不要妄图认为你手上的病人一定活下去。我们没有那个资格,没有那个能力。这是为你好,太善良太执着,反会被伤。”

      “我……”

      “我们并不是为了救别人的命而作大夫,我们为救的,是自己的心。”

      “啊?”

      “露琪亚,你说,生命是什么?”

      “生命……”

      “你说,我们要守护什么?”

      “我……”

      “露琪亚,你的心,在哪里?”

      “……”

      卯之花一直一直眺望着窗外的云,身影凝成窗边的另一种云。露琪亚有种错觉,站在这里说话的并不是卯之花本身,她的本身应该游荡在窗外的烟波云海之中。

      “我……我真的不知道。”露琪亚沉重地把头垂下。

      “啊,我,我跟你说着玩的哟。”卯之花猛然转过身来,一脸永不褪色的如水笑容。

      “……”

      “呀,露琪亚不要一脸快要哭了的样子嘛。”

      “……”

      “其实,这些问题我也答不上来。呵,我记得有句话,说世人每提出一个问题则暴露一次他们的无知,而答不上来则暴露他们的愚蠢。”

      “花姐……你……”

      “虽然我总在暴露无知和愚蠢,可是我一直在想,想哪一天或许能够找出答案。等我想出来了,我会告诉你的哟。其实,我们都在寻找答案。是吧露琪亚。”

      卯之花握着露琪亚的手温和地笑,那笑容如她面前的茶一样静雅又深厚,一圈一圈荡漾成匀染着幽幽水香的涟漪。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卯之花的笑。不久后卯之花一次出诊时失去踪迹,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满身血污倒在泥里,早已经没有了气息。据说死因是一脚踏空坠落山崖,就像一片单薄的叶子坠落树梢。透过小桃的指缝露琪亚只看见一条黑色的血带,那血带在灰黄色的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好似一个没有人能读懂的凄艳微笑。

      再也,不见,茶香软语温柔。还有那下落不明的答案。

      就是那年露琪亚走出神女峰走进蜀营。

      从此以后露琪亚一静下来就出神地望着云海,就像卯之花曾经看过的那样。她固执的认为,那片云海里会有她永远也想不通的谜底。还有,她再也看不见的,微笑。

      我无法决定他人该生该死,我无法做到能救我身边的人。我怕死。

      有个人,面容模糊,声音遥远。他的手抓着露琪亚的影子。

      他说,他一遍一遍地说。杜鹃啼血,声声断断。

      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哭什么。怕什么。

      醒不过来。这是梦,这是魇,这是记忆之渊里伸出来的刺刀。醒不过来。沉沉下坠。时光倒流。放手。

      我叫你放手。

      谁,叫谁,放手。

      “喂,女人,醒醒!”

      》》》待续

      太遥远的声音,却穿透梦境,像从深深的浑浊江底向上看到飘渺摇荡的白日光,在一片黏重湿冷的黑色幻影中投下一条若有似无却确实存在的绳索。谁?是谁在那?要抓住么?

      “唔?你要……干嘛?”露琪亚睁开千斤重的眼皮,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和着摇摇晃晃的红光刺痛了眼睛。

      “你说呢,嗯?”

      “我……我刚刚坐在门边睡着了?”露琪亚揉着眼睛咕咕哝哝自语,“本来只打算吹会风,谁知道一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呼,怪不得睡得这么辛苦……”

      “喂,数到三还不自己站起来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葛力姆乔像摇麻袋一样摇着手里的人。

      露琪亚这才发觉自己被葛力姆乔抓着衣领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脚不点地摇摇摆摆可怜兮兮。

      一掌拍向葛力姆乔的面门:“那也应该是你先把我放下。”

      “哼。”葛力姆乔在掌风刮到鼻尖直前骤然松手。露琪亚一着地才发觉自己从脚跟到膝盖都是软的。

      一抹额头冷汗涔涔。

      “喂,帮忙把我扶到那边的竹椅上去。”抱着头比了个手势。

      葛力姆乔沉着脸没吭声,又是铁爪一伸抓起露琪亚后领,无视其高声抗议提着她作超低空掠地飞行,将其丢烂衣服一样丢到刚刚自己睡的木床上。接着,继续无视撞得有点眼冒金星的露琪亚的质责,他转身过去右手驾起一把竹椅,路过大门时抬脚一踹,小凳直飞出去抵紧关不上的门。然后“啪”一声将竹椅撂在床头边,稳稳坐上去外加抬起两条长腿交叉搁在床头。

      最后,用唯一的一只手垫在脑后他以及其惬意潇洒的姿势仰靠上椅背,“闭嘴,给老子睡。”

      露琪亚呆滞地看着那双紧邻枕头的高帮厚底铁钉马靴,在脑袋里周转了好几圈这种时候究竟应该用什么表情。略一思索脑袋又开始有点眩晕感了,于是她瞪了一眼那双脚回过头拉过木床上的被单盖在脸上,重重的霉气伴着血锈味涌进口腔。

      床头豆大的灯苗频繁地闪动,看久了眼睛会很酸胀,但是挣扎的微光却像航标一样给人踏实的存在感,那一瞬间露琪亚有种被触动的酸楚。

      “那个,干吗把床让给我睡,你更需要躺着吧。”

      “哼,老子想躺着躺着,想坐着坐着,你管不着。”

      “不管怎么说,我先谢谢你了。”

      露琪亚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很不经意地问:“我睡着时说了什么吗?”

      “嘁,不知道。”葛力姆乔从鼻子里哼了哼声。

      “那肯定还是说了什么的。”她掀开被单半坐,神情如沉淀的砂粒那样降下来。

      “什么都没说。赶快去睡哪儿那么多废话,知不知道你很吵,你不要睡我还要咧。”

      “告诉我,我说了什么?”

      “说是没有就是没有,你还要问几遍。”

      “你最好说实话。”露琪亚移到床边端坐,一字一顿,冰冷坚硬。

      “哼哼哼,”葛力姆乔突然怪怪地笑起来,如阴森沉闷的煞风,飒飒吹透皮肤肌肉骨骼。笑到一屋子的光和暗都冷了他悠悠站起来踱到露琪亚身边,居高临下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里饱含压抑而泗涌的锋利危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我说几次你什么都没说你都不会相信,而我要是说你说了什么又是你最不想要的结果。你们女人就是这种蠢毙了的东西。”

      靠近露琪亚葛力姆乔狠狠捏住她的头顶,“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了。‘没有’。不要指望我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耐性。懂了吗?”看到露琪亚吃痛地眯起眼睛点点下巴,他扳住她的头按到枕头里:“很好。睡。”

      然后回身吹熄了灯。

      露琪亚闷闷地仰翻过来看着一片夜色帐幕中枯木重叠纵横的梁椽屋瓦,有很陈旧的灰尘和蛛丝的味道。沉坠向不再恐慌的黑暗里她喃喃自嘲,“蠢毙了……吗?追寻不想要的答案?”

      晨光没有晕染的温度却带着锐利的亮度,照到脸上是一种很刺刺的热闹挑衅,像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屁孩儿拍打着眼脸睫毛要闯进来。露琪亚在心中默念数到十就睁开眼睛,然而已经数到第三个十了她还是在是否数第四个十的问题上辗转逡巡。

      “喂,女人,你把我那身衣服丢哪里了?”虽然从刚才起就一直无视房间里丁玲哐啷的声响,不过着如炸雷一样的声音还是震得耳膜作响不容忽视。

      露琪亚从第不知道几个十中渐生出的松软麻木倦怠中一跃而起,正对上葛力姆乔寸寸肝火的咬牙切齿青面獠牙。

      “你身上缠的绷带里有你原先衣服的一部分,准确地说……啊——欠……尚且完好的一部分。”

      “叫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吗?我以前身上的东西呢?!”

      “嗯?”坐在床当头她满意地伸着懒腰,“你是说那把剑?搁在外面的窗台上。”血腥气太重了,她没说。

      露琪亚摇了摇脖子转过脸来葛力姆乔,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沉到不能再沉看上去再沉都要坍缩了,就像只黑豹子随时准备腾空跃起血口一张用两支寒森森的剑齿咬断她的喉咙。仿佛似的。让她觉得似乎有必要认真应对一下这件事情,搞不好真的会被灭了也说不定。

      挑起一支眉毛她用很冷峻挑剔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葛力姆乔:“你说,你在找什么?”

      “……酒壶。”他咽了口嗓子转过身很艰难地无视掉露琪亚瞬间变得茫然到有些戏谑的神情。

      “就是这个?接着。”露琪亚一边哀叹一边从医箱后边摸出一个枯黄色的葫芦来,丢过去的一瞬间瞥到葛力姆乔眼睛里闪过的畅快淋漓的快乐,像喧豗的飞湍流瀑那样一泻千里。

      阴鸷的双瞳,原来也会发光?

      “咔咔,老子终于找着你了。”右手执着葫芦,牙齿咬掉木塞,咕噜咕噜的喝酒声顺着喉结的一起一伏传出来。低头移开嘴边的壶,他用执壶那只手的手背擦擦嘴角,然后很意气豪放大方仗义地将酒壶递到露琪亚鼻子底下。

      “喝。”

      浓烈扩散的酒味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立马可以熏得人晕上九重。露琪亚侧脸向后退了一小步,连连摆手说:“我从来不喝酒,尤其是不喝冷酒。”

      葛力姆乔刚才还熠熠神采神采飞扬飞扬跋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把酒壶又衔在嘴里他投来一个鄙视至极的轻蔑眼神。

      “孬——”还拖着阴阳怪气的长长尾音。

      露琪亚很想争辩她从不喝酒,是因为喝了冷酒,手就会抖,而作为一个医生大夫她的手一定要韧如蒲苇稳如磐石,不然就是拿人命开玩笑。不过她忍住了去和葛力姆乔理论的冲动。他不懂。懒得白费口舌。露琪亚撇撇嘴翻翻白眼转身去洗脸。

      洗漱完时葛力姆乔刚好喝完了酒。他一甩酒壶冲露琪亚扬扬脸:“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没有的话我们就走。”

      一瞬间露琪亚心里有什么东西泛上来,然后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又倏然沉了下去。

      走去走去。去你的战场去我的战场。

      不是同一个方向。

      》》》未完

      他们一路上几乎什么话也没说,两双脚踏在断掉的枝枝叶叶上发出很磨砂的声响。亮度晴好的光斜斜打在伸延招展的一片片绿色平台上,反着明黄色的光斑。脚边不知名的植物翻滚交织着人体脉络般经纬交通的匍匐茎,无意识而又旺盛地生长。高大的树木,树皮外层已被晒干,呈现灰白的颜色;而裂隙里却还是湿的,是熟褐色;两道颜色涂抹得树木似一块块龟甲,上面刻着对风霜雨雪雷霆闪电的未卜先知。在枝繁叶茂的林间偶尔露出的太阳很明白确凿地昭示着时间和方位。露琪亚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葛力姆乔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本来不顺路,奈何又同行。

      最后走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一片嶙峋的怪石和油绿的兰草之中,一泓安静流淌的晶莹溪水显露出来。露琪亚要找的那条河最初的上游。

      其实,最初、上游、源头,这是很讽刺的词。人们看待一件事情的时候总要抽丝剥茧牵强附会地给它寻一个套一个安一个编一个扯一个所谓的根本原因宿命起源。哪儿来那么多根本原因,沧桑历史就是一条狂奔的河流,所有的根源起因导火索就是汇入其中的水滴。那些煊赫青史彪炳千古的丰功伟绩,不过是历史这条河流碰到阻力时激荡出的一串浪花,显露一瞬然后马上湮没不见踪影。唯有历史不顾一切裹挟一切滚滚向前。

      我们在历史的洪流中,茫然无措身不由己。

      露琪亚找了块较为平实的石块坐了上去,顺手薅了几段干燥又韧性足的草,草茎草叶在指尖上下纷飞跳跃,不出一会她手里已经握着一个虽然技术拙稚手法略生但依旧瑕不掩瑜活灵活现总之看得出来是个什么玩意的草笼。她看着那个简陋的小草笼很久;像是在看一朵花,一只鸟,又像在看一支箭,一把刀。

      然后她把那个草笼丢到脚边,抬起眼睛来望向葛力姆乔,眼睛沉默得像两口井。后者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神情冷淡,竖起眉毛斜身倚靠向一旁的树干。仿佛本身就是那树的一部分。

      于是露琪亚低下头来继续编制一个又一个草笼,专心到沉迷,宁静到焦躁。手掌被草叶割伤,指尖被磨损出血,她不肯停下,她不能停下。越来越多的草笼滚落在脚畔,堆成一簇簇团团绒球。终于,脚边堆满草笼的时候她款款然站起来,又弯下腰蹲在石边逐个拾起,抱在怀里走到溪水边。右手轻轻掂起一个,她淡淡地开口,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个草笼,是我以前最喜欢编的。这种笼子很轻很软,虽然放在静水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沉,不过在流动的水里它却可以不停地滚动,不会被石头、岸草挂住,可以一直漂流到很远的下游。”说完她手腕一翻把草笼抛进溪水。小小的圆笼在水面激起一朵微微的水花,然后随着水流弯弯拐拐曲曲折折,很快漂行很远再也不看见。

      她将草笼逐一抛入溪水,然后看着它们像水面滑行的精灵,无声无息,渐行渐远。

      最后一个草笼消失在一块巨石后,她一直保持着目送的姿势。良久,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她转过身来,走到葛力姆乔面前直直逼视他深渊一样的双眼,神情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严肃和滞重。

      “我的伙伴们会看见它们的。我就要回家了。你呢,要怎么办?”

      “喂,女人……你可知……”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是现在说了你就得死。”

      “哈哈哈哈——很好,我很欣赏你这种可笑的狂妄。”

      葛力姆乔单足跨在山石上,不可一世地斜视树冠刺向的高高天盖:“我本该杀了你。”

      “我本该把你丢在雨里让你烂掉。”露琪亚也移下视线,深深盯着放在身前的双手,“看到你衣服上……那个字的时候,我也想过是把刀伸向你的伤臂还是直接送进你的喉咙。可是,明知这样,我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去死。”

      “够了。女人,你……真是够蠢的。”

      “我也觉得我的确是有够蠢。而且我也不想看到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的人被杀,所以趁我们的人寻来之前你最好赶快走。”露琪亚一口气说完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低下头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覆盖着很深很重的云翳。

      沉默很久葛力姆乔拧过脸看着自己胸前低垂的头:“哼,那就再见。不对,是、永、别。”

      “好,这样最好……永别。”露琪亚说着转身,不料刚迈一步,手臂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

      很刻意地抓紧又很刻意地装作不在意,手掌粗糙而温热,指腹有很厚很厚的茧,很从容的刀光剑影九死一生。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我的确欠了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会还,方式随便你挑。”很低很低的声线,如陶埙吹起亘古的歌调,甩了桀骜丢了不屑去了嘲弄,只剩下永远褪不下来的傲气,还有一瞬间恍惚莫名的认真。

      “那么……走了——”像抓起一般突兀的放下,身后什么巨大的存在感瞬间消失。

      “不送。”她看着身前静静流逝的河流,身后沙沙的脚步如溪水一样远去。

      远去、远去。永远失去。

      谁都没有回头。

      谁都回不了头。

      露琪亚坐在石块上,从晌午一直坐到几近黄昏。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打过来的射线由垂直而锐利慢慢变得倾斜而柔和。时间的流逝像溪水一样几近静止,以至于小桃他们从树木苍郁的溪水对岸淌过来时,她刚刚从一场浅眠中苏醒。

      意料之中的相见有时也可以惊讶到嚯然跳起当场愣住。

      然后小桃就哭了,仿佛在深山里被困了好几天的人是她一般。她一哭起来就似那场雨似的连绵不绝。没有办法,露琪亚只好把小桃揽在怀里轻拍了拍她一耸一耸的背,又动胳膊又弹腿信誓旦旦地向她证明自己完完整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生龙活虎,完完全全没有被可怕的现实生活所压倒。面对残酷的自然灾害,英勇的露琪亚没有低头,没有气馁。不抛弃,不放弃。在光辉伟大的大蜀精神号召与感召之下顽强而坚忍地存活了下来。

      小桃这边厢还没搞定呢,又有一员猛将半路杀出。乱菊猛然跳过来狠狠拍了一把露琪亚的肩头,气势汹汹地教训到你这闹心的家伙怎么又死回来了。然后硬是把露琪亚的头摁到她怀里,自顾自地哭起来,哭得比小桃还要热情奔放。

      露琪亚看着眼前两个好似十年等得征夫归来的哭得跟黄河决堤一样泛滥不可收拾的苦命女人,完全一个头变两个大。这个这个,这个时候究竟要用什么思维体制情感模式表情系统来应对这幅局面啊。这个时候是要温柔妩媚邪戾轻佻地说“哭泣的女人可不美哟”,还是要一本正经柔情似水地说“你的眼泪让我心碎”?

      这怎么看好像也不是她的台词。安慰女孩子这种事情还是让男同志们来做更有成效。

      焦头烂额之际她隐约发觉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头瞥见了一直站在一旁的一护。

      侧身,右手握着剑柄,立在那里事不关己得好似某个正在放哨的路人甲。发觉露琪亚的目光他转过脸来,很故作轻松的镇定和潇洒,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和嘴角的欣喜。眼睛里面是灼灼的光芒。

      露琪亚一脸无奈对他朝着小桃和乱菊努努嘴,一护哈哈笑着报以同情的苦脸。

      “喂喂,差不多够了吧。我说你们要闹好歹也回去闹。”

      回去的路上小桃一直在喋喋不休他们找她的辛苦遭遇,直快赶上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程度了。听着听着她浅笑着弄弄乱小桃的头发。停步站定,敛了沉定的神色,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大家,真的真的谢谢了。”几缕散开的发丝顺着脸颊滑下来。

      谢谢,有同伴一直陪在身边。

      前面正走着的一护闻声转过头来,微微蹙眉瞥了他们一眼。而后转过身继续走淡然来了句:“客气什么,你没事就好。”

      再次踩着石头渡过溪水的时候,他们仍是分组一队一队地过去,不过这次一护走在前面。体力消耗很多的露琪亚紧跟在后面,摇摇晃晃像走梅花桩。

      “喂,要不要搭把手?”一护蹲在前一个石头上向她伸手。

      露琪亚扶着膝盖正喘着,闻言直起腰来摆摆手,故意挑衅地挑挑眉:“我可没那么娇弱。”

      一护不以为然。果然转身的同时听到身后一声惊叫,回头很无奈地看见露琪亚一脚悬空像蜻蜓一样拼命扇动双臂保持平衡。

      不由分说他上前逮住上下挥舞个不停的手腕,摇摇头数落她“死鸭子嘴硬”,然后扯着她小心地一步一步跨过一座座溪水上的孤岛。

      终于平安渡过了小川。露琪亚长舒了口气,用手指戳戳一护的背心:“谢了,谢了。我能行的。”

      一边向一护仍抓着的手腕扬了扬下巴,一边信心十足地随意笑了笑。很像利落干净的江风。

      出乎意料一护正过脸直视她的眼睛,眼神简单纯粹到让人一瞬间看不懂。那种特真实的纯粹让人联想到水和天,湛蓝湛蓝的,像广阔江面上的晴空那么湛蓝。烟花三月,孤帆远影;浩浩,长江,天际流。(看,穿越了……)

      山风吹得乱他的额发吹不散他的眼眸。一瞬间镌刻了一万年的久远。

      然后,他扭头继续向前走。

      “可不会放手了。”

      十分笃定无不清晰地,他说。

      》》》未完

      很久之后,直到露琪亚最后看见一护的尸首的时候,脑海里闪现的还是这个眼神。眼神后面的意义才逐渐清晰,然而又已经没有了意义。唯有那时那刻的目光在眼前反反复复,就像人去楼空的庭院,来来回回的凉风穿堂而过,霎时卷起一地沉湎在记忆里的尘埃。

      露琪亚记得那时的情景,噩梦一般平静。

      很多很多人,从某种战略角度来说其实是很少很少人,趴在瘫在坐在地上横竖七八支离破碎,灰头土脸丢盔弃甲遍体鳞伤。战旗由一个断腿的小兵擎着。那旗帜被污血和黑烟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尾部拖着烧残筋筋绊绊,一如破碎的黑色蝴蝶的凤尾。

      尖尖的旗杆直冲冲指向裹尸布一样萧瑟的灰色天穹。

      他们带回一具尸体。

      那具失去了呼吸和体温的身躯,他们说他是一护将军。曾经威武的战甲上涂满黑色的血,凝结了干涸了,结成斑斑驳驳七零八落的色块。就像被一箭穿心的鸿雁,从九千里高空流星般垂直跌坠,翅膀断在泥土里。

      唯有心还在天上。

      露琪亚低头看着一护,眼睛使劲眨了眨却找不到焦点。她看着什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天与地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片浑浊。巨大的灰色的幕布席天卷地垂压下来,城墙一样厚重狼烟一样辛烈。顾不上呼吸,她于是放任自己在荒莽的压抑中窒息。

      一护的眼睛,天空的纯净。

      为什么。

      她一瞬间想要问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刺穿的剧痛。

      不该问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

      她一瞬间又想要杀人,很疯狂冲动却又理智清晰的念头。

      不管怎样,有个人必须死。有个人必须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个人是我。

      那次从山中胜利归来后,为了庆祝他们大难不死完璧归赵,营里的朋友们乐极生非地吵着闹着要接风洗尘吃饭喝酒。闹腾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最后大将军叫人来传令说丫的谁再疯都拖出去咵嚓了从上半夜闹到鸡报晓你们还知道什么叫做军纪军规军法么有几个头够你们杀的。最后,最后,就那样了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哦不对,亲爱的妈妈在遥远的乡下,这里只有你隔铺兄弟的臭脚丫。

      日子,就那么照旧过。该打仗的打仗,该疗伤的疗伤。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高昂军旗飘扬在磅礴的晚霞里。鲜艳夺目,浓墨重彩。粗犷的剪影凝固成跌宕的史诗。

      “露琪亚,你一个人怎么在山里怎么活过这么多天的啊?”

      小桃总是有意无意三番五次地提到这个问题。露琪亚一开始是很认真地回答“在伟大光辉的大蜀精神感召下我不抛弃不放弃。有条件要活下去,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活下去。我还不能死去因为我还有我的理想与追求,要为了早日实现主公大人仁义天下的崇高理想而奋斗终生”。后来问得多了,她的答案简化成“饿了吃野果,困了坐着歇下,有力气了就走路啰”。最后实在是被问的麻木了,她就干脆一撩额发一摆造型丢一句有头没尾的“因为我坚强”。

      听到这些小桃一般就会很茫然,每逢这个时候乱菊就会插过来打圆场说:“这孩子还欠我的钱呢,谅她也不敢就这么不明不白困死在深山里。”之类云云。然后趁机分给她们一堆活计再一甩头发消失。

      这样,小桃也就不再多问,转而一脸愁怨地专心研究下次怎么逮个空子把活丢给乱菊。后来嘛,小桃问的也越来越少,大概是问厌了,也该问厌了。后来后来的,大家就都慢慢把这事淡忘了。

      只是有一天,小桃突然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让露琪亚稍稍有点无言以对。

      那时正是归寝时分,她很没坐象地挂在床边抓着一把木梳打里着头发。小桃仰面成大字型躺在床上,口里感叹着一天真长啊一觉真短啊之类。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头发。

      “哎,哎,刚刚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就是某个可怜的勤务兵传令的时候一进帐子灯就灭了然后被一顿狂扁踢了出来末了连是被谁打的都说不清。”

      “哈哈,可怜的吉良。欸,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这个后面的一句。”

      “那是什么?”

      “你看你看,果然没听。”

      “恩,你再说一遍也没什么关系吧。”

      “那我说了——”小桃翻了个身去够被子,“我说,一护将军好像很重视你哦。”

      “……是么?上级终于抛开成见正视我的业务贡献了?打算向大将军推荐我升职?”

      “少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露琪亚拨弄梳子轻轻笑道:“军旅生活的确无聊,适当八卦有益健康。不过也不要乱扯嘛。”

      “我是说真的。上次你在山里和我们走散后,我们向上游才走一会一护将军就说什么都要折回去看看,一看到你不原地了脸色都变了,一连几天都是那个脸,连我们进山任务完成的怎样都不过问。还有啊,在溪水里拣到那个草笼子的时候,我一说好像露琪亚以前编的那种,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上游走,好像慢一刻天就塌下来似的。……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在听。”

      叹了口气,小桃缓缓开口:“说实在的,虽然平时总看见你们吵架,但是一护将军对你真的很好呢。”

      “……”

      “呀,还没睡。”乱菊突然一挑帘子闯进来,瞄了小桃和露琪亚一眼。“聊什么聊得这么欢?”

      “哈欠——没什么。不说了,我睡了啊。”

      小桃翻身躺稳,被子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想让我听就算了。我也睡了,啊呀,好累。”另一边的乱菊伸了个懒腰和衣瘫倒。

      顺便给她们吹熄了灯烛,外面薄纱似的微光飘零进来。柔化了一切棱角。

      露琪亚瞥了一眼小桃,微微有一点走神。应该说什么呢,可以说什么呢,只能无奈地笑笑。战乱四起的年代,群雄逐鹿三分天下,时局变换风起云涌;烽火硝烟的舞台没有空余去导演小巧精致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能共有的只有现在而已,谁都有谁的过去和未来。他有他的功业,我有我的理想,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同行归同行,共事归共事,岁月流转终究走不到一起。

      这不是命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可是……难道不期望一份安宁简单的幸福么?

      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到。声音细如蚕丝,像叹息像请求。又像是,对什么幽幽的决绝的割舍。(某人……?)

      她摇摇头把这些都抛到脑后,然而手里的头发却纠结在一起再也梳不清楚。

      其实露琪亚还是比较倾向于是小桃在八卦,毕竟军营里面,愈是禁止的事情愈是让人感兴趣。而且,自从从山里回来,一护和她照样还是同往常一样,隔三差五给鼻子上脸吹胡子瞪眼,博弈一样你来我往争论不倦屡吵不厌。而争论的起点中心导火索往往又极其无聊。于是乎这个也能争起来——“比比谁的家乡美”。

      事情以午饭时间露琪亚无意中一句抱怨伙食思念家乡为开始,以隔桌一护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家乡襄阳的种种美好为导火线,以逐渐争吵升级演变成小孩子似的攀比斗气为发展,最后以一护踢了凳子露琪亚掀了桌子为结束。

      人们总是这样,很多事情当初那么认真其事现在回想起来却荒谬离谱到令人羞愧得无地自容。然而一方面尴尬地傻笑另一方面也会欣慰地又把这些难忘的糗事再在心上深深描画一遍。

      曾经的,褪色的,旧了的。时光的遗迹记忆的碎片。破碎了的往事捧在手里,成了一辈子受用不已的珍宝。

      露琪亚只记得最后一护一边揉着额角的青包极为愤慨地转身离去丢下一句:“你又没去过,自然认为我们襄阳没你们那里好。你等着,等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我一定带你去看。一定。”

      话音在场落里上下翻飞,像长了翅膀的鸟儿,划着很长很长的回音尾迹。看着一护的背影她猜不到他的表情,当时只是觉得他的语气很是庄重得奇怪。于是她偃旗息鼓地把脚从踏着的凳子上拿下来。

      很多年后露琪亚明白了那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一句誓言。

      只是永远没有机会兑现。

      》》》未完

      时间过得很快,没有一个确定的参照物就感觉不到它的流动,然而一旦它显露出流年偷换的蛛丝马迹之时很多很多岁月就这样擦身而过。

      露琪亚只是在看着自己额前挡住视线的刘海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时光推着走了多远。

      一晃三年。神女峰遥远得就像飘渺的浮云。

      那些浮云袅袅婷婷婀娜多姿,恍如隔世般依稀。

      但是,现在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心情气氛根本不需要浮云,浮云却总是跑来蒙她的眼睛。露琪亚抬手扯碎眼前的云彩,然后拍拍脸仰头灌进一满口茶。

      很苦很苦的茶,浓稠的好似墨绿的胆汁,从喉咙一直呛到胃里。一口吞下去,让人不得不抱紧双臂抿紧嘴巴收紧全身专心致志地打一会抖,然后才会获得从疲倦中夺来的片刻清醒。

      她很急切地转身,满地的担架人群又让她感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一连两天上下眼皮挨都没挨一下外加如此高的劳动量,铁打的也快要撑不住了。露琪亚现在想的只有干脆一咬牙坚持到昏倒的那一刻算了,这样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毫无顾忌地撒手睡去。

      “喂,你要是不行了就去休息。”

      恍惚之中她听到一句此时无比渴望又似乎可望而不可及的天音,以至于她一双通红的兔子眼霎时几乎都要涌上激动的热泪。

      但是理智是不允许她如此这般的,咬了咬牙她手臂一甩:“少碍事,边儿呆着去。”

      “看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我是怕你拿着用来消毒的烙铁直接往人家伤口上杵。”一护蹙了眉毛,很尖锐地讽刺道。

      露琪亚一手丢开身边的活计,一边很无奈而愤怒地继续猛灌茶水,连茶叶也一同嚼在嘴里生生咽下。

      然后她转过身提起他的领子。劈头盖脸的质问,像茶碗被猛摔在地上发出的那声清脆的裂响。

      “少在这里冷嘲热讽。我问你,这仗是怎么打成这个样子的?”

      是的,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想问一句,仗是怎么打成这个样子的。

      一个月以前他们接到命令紧急前往天水城附近支援陷入苦战的友军,于是日夜兼程赶赴前线。不想刚刚抵达天水,接到线报说友军已败亡,不得已又掉头向西撤兵。然而行军途中遇魏军阻截,与之展开激烈的遭遇战。事情至此本已够麻烦了,然而接下来遇到的事仍让每个人始料未及。

      “什么?恋次修兵他们全灭?怎么搞的?”露琪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两天,我们就几乎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马?”

      “是一半,剑八手上也没什么能打仗的兵了。”

      露琪亚除了无意识地张开嘴瞪大眼睛实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停了半晌她骤然放开一护的领子,黯颜摇了摇头:“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乎意料一护刚刚平静到冷酷的脸突然间抖了一下,就像刚刚点着的灯被一阵狂风吹得晃动起来一般。

      脸色暗了好久,他重新抬起头,眉头皱起像是刻上去的疤痕。

      “其他的不好说。不过魏军那边,的确有个家伙……”他顿了顿,“是个大麻烦。”

      “很厉害的主将?”露琪亚不由自主也跟着皱起了眉,“什么样的人?”

      “叫……葛什么的,葛力姆乔,好像是这个名字。”

      露琪亚拧眉略微思索一番:“没听说过,名号不怎么响嘛。魏军什么时候有这号人了?”

      “关于这个人我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曹操还蛮看得起他的,给他一个兵团来拼咱们。哦,还有情报说他曾经受过伤,是个独臂。”

      一护的语气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露琪亚肩上,不知为何露琪亚却觉得这羽毛有着惊人的质量,居然压得她两腿发僵。

      很多年后露琪亚也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也许当时的确是太困太困,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分出来仔细思考。但是她仍然记得那时自己感到,在层层麻木包裹的茧里,有什么寒冷而黑暗的东西沿从背后套上脖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情报有没有说这人什么时候断的手臂?”那声音宁静沉稳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没有准确的,听说大概两三年前。”

      脖子上的东西倏忽收拢,力道慢慢地加紧、加紧,不急不躁一丝一缕勒穿露琪亚的咽喉。

      她无意识地低下头,看见不远处地上躺着一个受伤的蜀兵,葱绿色的领巾被血浸染。两年前的某个雨天也有个人这样躺在自己面前,只不过他的领巾是像凝固的鲜血燃烧的晚霞一样的紫色。她克制强烈的恶心用小刀割去和创口糊结到一起的衣服碎片,垂眼间瞄到他衣襟上的字——魏。小篆,龙蛇一样蜿蜒缠绕。骄傲的朱红烫伤了她的眼睛,刺痛了她的胸口。

      头顶似乎上一直一直下着永不停歇的雨。那雨是带刃的,一道一道凌迟一般切割记忆,露琪亚仿佛看见雨剥离了自己的身躯,露出白森森胸骨里跳动的心脏。她举起自己的手,手上不应该刻着悲伤的血痕。一手握着自己的心脏,一手托着他人的性命,眼前悬着银色金属质感的小刀。一个岌岌可危的天平,平衡而冰冷,残酷的雨也是温暖。

      现在,她一时间觉得这世道是那么狰狞得可怕,滑稽得可笑,悲哀得可怜。

      哪里是永别,那个时候把刀子插进他的心窝才是永别。最美好的永别。

      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

      ——葛力姆乔。

      “露琪亚,露琪亚,你怎么了?”

      一护的声音不大,露琪亚听来却像耳光一样扇在自己脸上,她强行勒令自己清醒过来保持常态。眼睛像要裂出眼眶一样的痛。

      “没什么,可能是真到极限了。”露琪亚一手掩脸一手轻轻格开一护伸过来的手,“没事,我歇一小会好了。”

      随便拢了拢飞散的头发,露琪亚轻轻清了清嗓子换了换气。重新调整好心跳呼吸表情语气,她抬起头来问一护到:“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把剩下的能战斗的人马全部集结起来。我亲自去会一会他。”

      露琪亚这才发觉一护披挂着最正式的一套铠甲,银光金鳞,握着剑柄的手沉稳着蛰伏的力量。左臂上缠着鲜艳的葱绿色的条带,死士的标志。他的脸一半迎着橘色的光,一半隐着铅灰的影;一只眼睛闪耀着豪气和信念,一只眼睛沉默着阴郁和忧虑。露琪亚在他两个眼球中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就用那双光影参半的眼睛看着露琪亚,仿佛要把倒影刻在眼底似的。执着又那么无奈。

      然后他突然笑了,眉毛还皱着,嘴角却牵拉开一抹笑意。

      极其爽朗地他说:“等我回来。”

      转身,扬起的披风脚扫到了露琪亚的腰,她的视线一时被墨绿色覆盖。等墨绿随着披风一起落了下去,她看见一护站在前面三步之遥的地方,回过头来。

      “放心。”嘴唇一张一合,他说得那么缓慢,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温柔,像逝去的时间。

      放心,他说放心。直到他说放心,露琪亚才知道自己眼睛里胀痛不已的东西是担心。

      露琪亚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说不出一个字。说什么好呢?

      这是战争,这是男人们的事情,担不担心都不能改变什么,与其担无谓的心倒不如闪一边去明智。可是……男人们在战场上肆意拼杀挥洒鲜血身首相离马革裹尸,尽兴了,尽职了,快活了,无悔了;留下来承担后果吞食悲戚的却永远是女人们。这世道是如此昭然的不公。

      她只能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任由风把自己的头发吹成纷纷扬扬的落雪。

      他的背影消失得义无反顾,像西天天角上最后一颗星子,黯淡了整个黎明。

      》》》未完

      如果我是一个能因为悲伤而哭泣的女人,那就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悲鸣的风一圈又一圈忽高忽低地盘旋,如食腐的秃鹫一样阴魂不散。风撩起了一护身上的衣角,扰动他的发丝的睫毛,给人他可能还会醒来的错觉。露琪亚蹲下身子歪着头俯视着一护,像很久以前在昏黄的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进那些古旧生僻晦涩难懂的医书一样,把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狠狠刻入脑海。

      左肩甲骨裂开,左脚踝韧带被切断,左手背上开了个洞,最后一剑碎了了胸骨,骨头带着参差可怖的刃角扎进了心脏。

      所以,拔剑的那一瞬间,胸腔里的血液会像礼花一样飞溅出一片红霞,落在尘土飞扬的沙场上开出大片大片艳丽泼辣的曼珠华沙。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护?

      她伸出两指,指背轻轻划过一护的额头。黑色的血早已经冷却了凝固了,不该在手指上留下这般好似烙铁灼烧的炽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虽然你再也听不到这样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虽然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这样的忏悔。

      露琪亚救了葛力姆乔,葛力姆乔杀了一护。

      命运这种东西不管你信不信它,它都可以轻而易举毁灭你。然而所谓的“命运”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荒唐的离谱的疯狂的错误的。一个一个选择勾勒出前行的路标,这路标指向的陷阱潜藏在即将到来的拐角阴阴地怪笑。一个见鬼的迷宫,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归根结底该死的人是我。

      可是,如果死可以赎罪的话,我真应该早死两年。在一切开始之前。

      露琪亚张开手掌覆盖住一护的面庞,冰凉抵上冰凉。最深最深的绝望是结了冰的希望。

      过了好久,露琪亚抬起头,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的风割过两腮。她看见不远处小桃坐在地上,脸上是阑干的泪,然而已经没有哭了,抽噎着背去脸颊上哭过的痕迹,那双曾经灵秀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身后传来唰的一声响,回头看见乱菊拎着一把长刀,一个小兵抱着一打血迹斑斑的刀让她挑,她把那刀身扫视一番,掩不住一脸的厌恶。看见露琪亚转过来,乱菊讽刺地笑笑。

      “真恶心,不是吗?”她指指刀身侧面一条褐红色的血槽,那里面填着枯萎的碎肉,还有无法安息的灵魂。“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亲手拿着这东西,以前光想想我都要吐。”

      “不过……”她把刀横在身前,眯起眼睛,刀光和目光反复交替映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屠刀,也是最后一次了。不管怎么说值得珍惜。”凛冽而决绝,拖着疲惫和悲凉。

      她看见不远处高岗上,大将军独自遥望着战旗,那上面染着他所有军士的血。他胳臂上那条象征死士的葱绿条带飘又起落下,像战旗一样孤独。

      露琪亚收回视线,身旁席地而坐的乱菊一边用平时最疼爱的绣花丝绢毫不吝惜地擦拭长刀,一边漫不经心地哼起了小曲。婉转悠长的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黄昏调调。

      “这是什么歌?”露琪亚也坐下,专注地凝视她刀身所反映的自己那模糊扭曲的影子。

      “家乡的民歌,讲的什么征夫思妇的老套故事。他们说它是情歌,但是我觉得这原本是首战歌。”乱菊无谓地摆摆垂到肩上的长发。“或许,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首挽歌。”

      “谁的挽歌?敌人的?还是我们的?”

      乱菊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撇开了视线。把揉成一团面目全非的丝绢废纸一样掷在脚边,“啊呀,谁知道呢。”

      露琪亚低头看着那条丝绢,在一道一道污浊不堪的血污蹂躏下好似一张被毁容的脸。她不经意瞥到,恶心丑陋的黑褐色纵横交错的空隙,另一种颜色显露出来。

      藕荷色,泛着丝丝缕缕的银光,断断续续依稀辨认得出几个字,“执”、“之”、“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手的那一端,或许也有这样一块相同的丝绢。也许熏了檀香存入锦盒,也许揣在心口征战天涯。不管如何那一块丝绢绝对料不到另一块是这样的下场。

      被丢弃的祈愿。无法兑现的诺言。

      露琪亚嚯地一声站起来,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喂,你要去哪里?”

      风里,露琪亚淡淡地笑着:“哎呀,谁知道呢?”

      》》》未完

      “站住!”

      露琪亚低头冷视了一眼插在自己前脚尖一尺开外地上的箭,那支箭的箭镞深深没在泥土里,标识着致命的精准和危险的警示。她收回刚刚迈出半步的脚,站在原地不再有所动作。

      面前,森严的魏军大营门楼上,一排银亮银亮的箭齐刷刷指着她的眼睛。一条低气压带似乎在她和门楼那排弓箭之间缓缓形成,连风都有所顾忌地暂停了流动。那光景她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只是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慌张,抑或是一丝毫的恐惧。

      既然来到这里,我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是吧,葛力姆乔。

      “魏”字的大旗挑在门楼高高的旗杆上,傲视得像张牙舞爪的狂龙。

      “军营重地,严禁擅闯,违者杀无赦。”弓箭队旁边一个军士平端着剑朝楼下喊话,伴随着一排弓弦崩到最紧的嗑嚓声。

      “我——”

      “站住!举起双手。”

      露琪亚顺从地抬起双手示意:“我没带武器——”开了口她才发现自己最坚定的声音跟对面比起来是那么虚。

      “我没带武器,我是个医生。”她用尽全力将话语喊过去,声波震得她胸腔发麻。

      “来干什么?”

      “我有要事求见葛力姆乔将军,还望大人帮我通报。”

      对面门楼沉默片刻,那执剑的军士挥剑示意,一排弓箭低了下去,不过箭还在弦上,弦还紧着。

      “报上名来。”

      “露琪亚。”

      那名军士授意身旁的弓箭手几句,然后转身走进了塔楼。

      露琪亚直到看见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塔楼里,才记起来葛力姆乔根本就无从知晓自己的名字。

      我真是傻瓜,她一时间不禁想笑。

      等待已经知道结果的答复前她一直站在原地思考。目测自己与塔楼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丈。自己跑起来的速度,大概,不好说。箭的速度,很快是吧。

      那么,如果强行冲岗,在自己倒地之前能够跑近多远?抑或那时自己身上会插有多少支箭?

      露琪亚一遍一遍的算,算完的出来的结果是:如果我压根不会算术就好了,那样事情会简单很多。

      起码会一丝恐惧都没有地就很快结束。

      没等露琪亚逻辑缜密而疯狂透顶的胡思乱想持续多久,先前通报的军士回来了。他对弓箭队吩咐几句后,转身过来剑也不拔直接扬了扬眼睛。一时间一排箭又整整齐齐指着自己,像一排磨牙吮血的利齿。

      没有再多言语,不过露琪亚明白那排箭镞很分明地在说一句话:

      ——不想死的就滚,滚的越远越好。

      可是,她在心里默念,我偏偏就是那个想死的。

      闭上眼睛,她横下心,抬起右脚跨出一步,脚下平整稳固的地面顿时塌了。好似走在悬空的高架之上,那一步踏得惊悚陡然。

      “放!”

      “请让我见葛力姆乔。”她听见自己的话音里有劈啪劈啪的弦音,嗖嗖的箭声划破她的句子。

      “我一定要见到葛力姆乔。”她依然紧闭着眼睛,左脚又跨上一步。箭风尖啸着刮过脸庞身侧,连射的箭镞刺进地里那声音令她骨髓结冰。

      “下一组——”

      “绝对——”

      然后她开始闭着眼睛加速跑,同时听见塔楼上一排弓箭手撤走,另一排搭弓上箭的整齐声响。

      趁这个空档能跑多远是多远。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呼呼的风屏蔽了一切的杂音。她突然想起,如果以这样的速度跑,去另一个世界时会不会刹不住车;会不会因为太快而直接冲过森罗殿一头撞进轮回井。

      这是消极的自杀,露琪亚。然而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叫,赌命。对吧。

      “停——”

      箭雨停了。

      露琪亚扑跌在地上,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觉得如果不能瞑目至少也应该闭眼了。

      如果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葛力姆乔。

      依稀之间她想到这句以前曾经说过的非常应景的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过了很久很久,凝固的风才开始缓缓地运行。

      在一片箭羽成的森林里。

      “女人,你装尸体装的蛮爽么?”

      头顶上空,有人用刺耳的声音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她这回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双肘支着自己站起来,她发现自己身体不是像想象中的刺猬或者筛子的样子,除了一脚踩滑摔在地上导致的手掌肘部和膝盖几处擦伤,以及两肺和心脏由于超负荷运转所带来的强烈不适,她几乎完好无损。

      “原来你就是那个露什么亚啊。” 葛力姆乔叉着手站在门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

      露琪亚顾不得膝上的泥土手上的血,瞪大眼睛望着楼上的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露琪亚?我从来没说过我叫露琪亚!”

      葛力姆乔无所谓地摆摆脖子:“我是不知道什么叫露琪亚的医生,可是我知道一个犯蠢到不要命的女人。”

      当时门楼执勤军士向葛力姆乔通报的时候,他只是很不耐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然后一摆手叫他传令向那个不怕死的家伙射箭,正面齐发,但不要伤了她,如果那家伙冒着箭冲过了五丈远,再过来告诉他一声。

      从来没有一个己方同级、上级以外的人敢直接叫他的名字,所以他很不爽地想见识一下这个所谓的“露琪亚”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他踱上了二层小门楼,然后看到这个居然一直冲到楼下才倒下,正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扑着街的家伙。

      “真搞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傻瓜。”葛力姆乔龇牙咧嘴地笑,身后上方飞起大片大片紫色的旗。风把他人一样不羁的头发扬起来,野草一样舞动;白晶晶的牙齿如草叶上的露珠般亮着。

      露琪亚抬着头,仰到脖子都酸了。那一刻她真的觉得眼睛有一点点潮,突然又很苦很苦地笑了。

      她皱着眉头却笑得舒心,笑眼明朗得几乎要溢出泪来。

      笑是真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即使她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这个事实。

      》》》未完

      跟着葛力姆乔穿过戒备森严的魏军大营时,露琪亚有一种感觉,感觉她正随着身前这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进神女峰山腰飘荡的云海之中。

      白茫茫一片怎么也看不清的前方。

      嘿嘿,一脚踩空,就会掉下去吧。

      尸骨无存,还得连带拉着眼前的这个人陪葬。

      葛力姆乔啊,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么?如果你知道我是我什么而来的,你还会对我笑么?

      你说,我是该恨你,还是该恨我自己?

      帐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有一种淡淡的灰褐色的氛围,陌生的气息随处漂浮。这种气息和以往在蜀军军帐里闻到的是不同的,是一种空旷辽阔的北方气息,像鹰一样强悍又寂寞。帐子中央是一张很大的木桌,桌子上狼藉地铺放着一张作战地图,紫色的箭头红色的叉,象形的文字会意的画。露琪亚从来没见过作战地图,但是她明白这幅图说的是什么意思,那意思令她的心脏和瞳孔同时收缩起来。稀薄的光线穿过毡布的空隙,在灰暗的氛围里切开一角,散射出冷的蓝的浅光。

      “发什么呆,坐。”葛力姆乔搬凳子永远是用脚踹的。

      露琪亚走过去,小心地拉过凳子坐上去,双手交叠支在桌子上。

      葛力姆乔一把揽过桌子上的润瓷酒瓶,翻了两个小杯子码在旁边,摇摇酒瓶问露琪亚:“喝不喝?”

      “不用了。”

      葛力姆乔没再说活,无视那两个小巧的瓷杯,翘起脚直接搁在一旁凳子上,而后叼着壶嘴直接喝起来。

      从开始到最后,露琪亚一直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葛力姆乔喜欢喝酒,但并不是日日嗜酒,甚至平日里见到手下的将士们喝酒都会大发雷霆。因为战场上需要的不是恣肆的疯狂而是凝练的冷酷,所以他只有在极为高兴的时候才一次喝个痛快。

      极为高兴的时候。上上次是在深山里终于捡回一条命,上次是在曹丞相举办的庆功宴,这次则是,这次。

      这次是葛力姆乔一生中少有的时候。这次也是葛力姆乔最后一次喝酒。

      然而这些露琪亚都并不知道。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那些都是背后的。

      所以,所谓现实的残酷,不是因为人们知晓了他们本不该知晓的现实,而是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然而事实的真相就那么明白无误地摆在一旁,冷眼见证着嘲笑着露骨地讽刺着世人的自欺欺人。

      正因为我们什么都看不见,那才可怕。

      正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才可悲。

      露琪亚沉默地看着葛力姆乔的喉结一上一下,她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很久。喉咙里像也有一条冰冷的溪流,一直扯着声带,慢慢,慢慢地往下拉。有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可能再说不出脑海里演练了数遍的句子,然而开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其实也能平稳得有如待阅的千军万马。

      “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就那个什么露琪亚?”他斜过眼睛来瞥她,眼睛里面写满了好笑这两个字。

      “是。可是你知道,我所属的是哪一方么?”

      移开眼睛,葛力姆乔不屑地甩了句:“管你哪方。”

      “我是惨败在你手下的那支蜀军的随军军医官。”

      “那又怎样?”葛力姆乔又举起酒壶往嘴里送。

      “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

      “……”葛力姆乔仰着头专心地喝酒,跟没听到一般。

      “我来,是为了要你的命。”

      然后葛力姆乔就理所当然地笑喷了。酒呛进鼻子嗓子,咳得惊天动地地动山摇,一边咳一边趁喘气的间歇决不放弃地大笑。笑声里听不出来有多少“笑”的成分,倒像是山谷谷口中狂风过境时隆隆作响的巨石,砸下来就是灭顶之灾。

      笑声渐低渐息下来,只附带着间歇性的一两声含着讥讽和戏谑的咳嗽。葛力姆乔兴致索然地扬手把酒壶横掷向在桌面,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酒顺着倒置的壶嘴一滴一滴在那张作战地图上,晕开一片墨色的年轮。

      然而露琪亚却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睛里是近乎冰点无望和近乎期待的真诚。(那是看海燕版九刃时的眼睛啊~~)

      那眼神令他一瞬间想要杀了她,抑或是……给她一耳光来扇醒这女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疯病。

      人发起疯来不可怕,可怕的是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发疯。

      因为,这样的人,让人觉得整个世界的存在都是一个巨大而荒谬的错误。

      “我见过向我讨钱的、讨饭的、讨好的、讨饶的——敢当面向我讨命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他冷笑都笑不起来,说得好似反讽声音却至阴极寒。

      “或者,叫你的手下退兵。”

      这回葛力姆乔可真的笑了,弯咧的嘴角锋利得犹如箭镞:“比起这个,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取我的命的事吧。”

      帐子里,光线的角度微微偏移,导致光和影发生十分默契的交接转换。光线斜斜打在二人之间的地图上,像指针像利剑像屏障,白亮到有些发浑的光把周遭的一切衬得灰扑扑的隐没了色彩。

      露琪亚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扣着桌面,不紧不慢似乎有着某种规律的节奏,似乎是在和着意念中的某只曲子打着拍子。葛力姆乔双脚踩蹬着桌沿,右手搭在身侧仰着身子后脑勺靠在背后的柜子上,半眯着眼睛打量灰色的顶棚。

      时间安静得好似静止了一般。

      很多事情一揭开,也就不那么难了。就像柔韧的绸缎,只要在边缘上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再往下就能几乎毫无阻力地撕裂成两半。裂帛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玄玄寂寂幻灭成惨怛的音符。

      多少年后,谁来告诉我们,话语和剑哪个穿过心脏时更疼?

      “……你,想好要考探讨哪一个问题了么?”露琪亚停止了扣桌面,正襟危坐似雕塑一般。开口的一瞬间光线和时间同时抖动了一下。

      “你那进水的脑袋里面有没有想过说这些的后果?”葛力姆乔也把双脚从桌子沿上拿下来,直起的脊背挡住了那束凄然的光线,地图上投下他森森的影子。

      “我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况且……就算我没来,我连同我们那帮子残兵大概也活不过明天正午吧。”

      说这话的时候露琪亚手指轻轻点着面前的地图,那一瞬间葛力姆乔的脸色好似背后被人冷不丁捅了一刀。

      “哼,哼哼,好笑。”声音很低,低到谷底的低,压低了声音中的一切情绪。“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们不会撤军。”

      “那么,就只能要你去死。”

      葛力姆乔没有再刻意地去憋残忍阴冷的笑,他一拍桌子猛然站起来,身下的凳子应声而翻倒。

      “我倒要看你凭什么?”

      “凭,这条命是你欠我的。”

      “……”葛力姆乔横过脸斜瞪着她,眼睛里燃着透明的蓝火,一寸一寸烧心蚀骨。

      良久他磨牙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一句话来:“跟老子玩要挟?”

      》》》未完

      人的心究竟有多深?

      露琪亚觉得自己想一辈子也想不清楚。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所谓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以如此手段逼迫葛力姆乔。但是,当年的雨天,这个人尸气萦绕地躺在自己脚边的时候,以及每每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流血牺牲的时候,心底里泛几乎绞痛的悲伤,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否认。

      救了一个人,这个人醒过来杀死了自己的同伴;谁是救人的人,谁是杀人的人?

      早知道这个人会对自己和身边的人下杀手,在他受伤之际亲手将之抹杀;谁是杀人的人,谁是救人的人?

      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所看到的人。然而却无法评价谁该救谁该死,无法断定这样做是正确是错误。承受不起的是对命运选择的权利。卯之花说的真的一点没错。

      然而,我还是这样做了。

      只在意结果,以至于过程手段方法途径以及后续影响可以全部忽视,只要能够达到最初的目的,就算天塌地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说白了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心。

      自己心里,是渴望救人的。但是,谁来救自己的心呢?

      这样的自己,又能够救谁?

      人的心是井,人的心是渊。那么那么多绝望而悲伤的雨飞进去,然而人心永远张着干涸的嘴静默地空洞着。

      “不是要挟,是……”露琪亚轻轻垂下眼睛,盯着稍稍有点过长的额发声音专注得近似自言自语,“ 有某个人还欠我一个人情。”

      “难道你接下来想说那个某人是我?”葛力姆乔眯起眼睛,隔着宽大的桌子也能感受到那辐射般的凌厉气势,那场景似乎是在这张桌子前召开战略大会时,沉默的主将一跃而起抛下最终决策的画面。

      “难道你接下来想要装傻说忘记了?”露琪亚也踢开了凳子站起来,眼睛犀利得像那个对最终命令不服敢斗胆站起来反抗主将的军师。

      这是一场战争。离开如云的战旗,离开森严的队列,离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两个人,站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对阵,面前是一幅宽大凝重的地图。写意一般抽象。

      目光短兵相接处,星云流转,浩渺太虚。

      “是,忘记了。”葛力姆乔的笑,尖刀一样切割空气。

      “真无聊,为一句话而送死的女人。”他举起右手指着她,空荡荡的右手,却好似握有一把淬炼到极致的精准的剑,剑尖的寒光轻巧而压迫地锁定露琪亚的眉心。

      露琪亚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不是被浇冷水的失望而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那出离的愤怒让她禁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揪住葛力姆乔的领子再冲他的牙床狠狠来上一拳,让那些咬的咯咯响的牙齿都裂成大小不一的尖锐碎片和着血肉冲进他的喉咙。然后一拳是胸骨,然后一拳是脊椎,然后一拳是颅骨。让那些碎片滚进扎进刺进腹里,肠里,胸腔里,内脏里,让一路狂奔的血潮卷着致命的浪花从里到外将一切彻底搅碎撕烂。

      你的血,和一护的血,和小桃、乱菊的血;和大将军,和成千上万战死沙场的将士的血,和我的血,是不是一样的殇红?

      “杀气?”葛力姆乔挑起一条眉毛,恫吓眼神带着一丝诧异,“嘿嘿,杀气也好,总比你进门时一身死气要好得多。哈哈——”

      葛力姆乔扬手握住身侧兵器架上的一把刀,“噌”一声抽出三尺青龙,隔着桌子向露琪亚横甩过去。

      刀掷在桌上的那声“哐嘡”,清亮亮回响在灰暗的帐子里。好似秋风里寒蝉震颤的翅膀。

      “给你刀,你若有本事来杀我啊。”

      露琪亚伸手覆上仍振动嗡鸣不已的刀身,动作优雅地像抬手按弦。一曲终了,金石之音戛然而止。

      她干脆地握住刀把,以凌云的气势举起刀,端平在自己胸口和葛力姆乔目光之间。

      有人说过,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剑。

      其实他错了,仇恨这种东西是蔓延的野火疯长的荆棘,烧伤刺伤一切接触到的活物,把生命连同尸体一起吞噬。那是一种愚钝,漫无目的,强大而没有确定形状的黑色暗涌。

      最锋利的剑,就是那么一个简简单单指向鲜明的请求,那份执着锋利得能切开所有。

      露琪亚沉稳而生疏地拿着刀,刀尖划着一个一个小小的微微抖动的圈,仿佛随时可能刺过来又随时可能脱手。紧紧盯住前方的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漫天大雪,冻结了一切人类该有的表情。

      葛力姆乔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上道的新手”几个逼人的红字。

      嘲弄的笑容和凶狠的目光最后混杂成无限的凄凉和落寞。

      桌子上的残酒终于蜿蜒到桌沿,一滴一滴犹豫而决绝地委落于地。

      帐子旷野一般荒芜墓塚一般空荡。

      光线明明灭灭,散作飞舞的磷火。

      “够了,你究竟要说什么。”那声音比起压抑的不耐更似不忍地打破,火光一样抹去空旷里黑暗的轮廓。

      “葛力姆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欠别人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

      “那么这玩意呢?你可还欠着。”他伸出右手拇指朝左肩划拉一下,划拉的一瞬间露琪亚的刀尖也重重地抖了一下。

      “哼,是吗。好的,我记得。”最后那刀身整个摇摆起来,软塌塌扑棱棱秋风里的枯叶一般无力。

      然后露琪亚收回了平举的刀,刀身立在胸前起誓一般肃穆庄严。

      “希望,我们都不要忘掉自己的誓言。”

      刀移上左肩,寒气丝丝如月光一样贴着身体滑行。

      刀锋毫无预兆地从衣服没入皮肤,再往下是有种黏重阻力的肌肉筋缔,是复杂的神经血管,是柔韧的软骨。疼痛如决堤的潮水一样从一个口子开始喷薄,张着尖牙利齿一个细胞一寸神经的撕咬啃噬,狂欢一样炽热忘我地燃烧。左肩神经专注的哀嚎让她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紧了紧稍稍打滑的刀柄,闭上眼睛咬上牙根用尽全力猛然将之拔出。带出的血呈扇形喷溅到地图上,开成一串娇艳欲滴的凤凰花。

      “你干什么!”葛力姆乔抢步冲到她身前,挥手扯过她手里的刀,一把甩的老远。

      那声暴喝令空气都震得麻痹,天地一片战栗。

      受抢刀的反作用力露琪亚重重撞在桌子沿上,她摇摇晃晃撑着桌子究竟是没有瘫倒,从近在咫尺葛力姆乔放大的瞳孔里她看到自己苍白扭曲的面容。

      “现在我还了,该你还我了。”她听到自己声颤抖变调的声音里有胜利的得意,有虚脱的释然,有无奈的胁迫。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无意识地游离。

      葛力姆乔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算、你、狠。”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个个秤砣一样重达千钧。

      深深狠狠吸了一口气,他仰着脸瞥视趴在桌子上涸辙之鲋一般战抖喘息的露琪亚,幽幽开了口:“其实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伸出唯一的手他犹犹豫豫最终盖在露琪亚左臂下抽搐不已的手上。横竖七八的伤痕,还有支离破碎的温暖。

      然后葛力姆乔他低低地笑了,喉咙里满是咯吱咯吱漏风的声响。

      转过身,葛力姆乔恢复不可一世的狂傲:“走,我叫你马上走。”

      露琪亚倚着桌子踉跄地支起身子,盯着他的背影,紊乱的呼吸。很久很久,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过后,她抬手按住左肩伤口,转身一瘸一拐向门口挪去。

      “站住。你以为你走得出去么?”厉声的断喝止住了露琪亚的脚步。

      “拿去,有了这个没人敢拦你。我也算还清了。”扬手,一块牌子掉落在露琪亚脚边,清冽的金属音泛着凌凌的光泽。

      露琪亚弯腰拾起它,看也不看,漫无目的地跨出帐篷。

      又是背对背的渐行渐远。依然没有人回头。

      不是他们回不了头,而是——

      故事终于走到了头。

      露琪亚站在魏军大营外,傍晚的天色混沌不清,天边铅灰色的云帏低垂,雨淅淅沥沥倾倒下来。

      从这里远远望去,魏军大营静止得宛如上古遗迹。

      雨从脸上划着蜿蜒的曲线一滴滴流过,落在两脚之间,晕开轮廓分明的刺眼血滴。露琪亚用力眨着眼睛,流进眼里的雨水却总挤不出来,她抬起右手来擦脸,才发现手里还抓着那块牌子。

      将牌子送到眼前,露琪亚借着昏暗的天色难以分辨其上的图形。

      晶莹的雨水淌过金属牌子,有一种清洁而微凉的感受。她久久把它举在面前,像是看一本书,却一个字也塞不进脑海。

      突然,她明白似的睁大眼睛,任由雨顺着额头上纠缠的发丝流进眼里。

      这种金牌,一个营只会有一块。难怪军营里的所有人见她拿着这东西都不敢上前问。

      这东西,居然给了她?

      是因为,再也用不着了吧。

      “嘿嘿、嘿。”露琪亚垂下右手,抬起头面对黑色的雨天自顾自凄然地笑起来。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葛力姆乔,你也是个笨蛋。”

      笑声和低语散落在雨里,连同它们主人的身影一起无处可寻。

      只有那块牌子,被丢弃在原处,一任雨水划过精致细腻的雕纹表面。细小的血丝,沿着雨水的纹路安静地流出扩散,最终,不见了曾经的色彩。

      》》》未完

      再见小桃的时候,露琪亚觉得像是过了一个轮回那么遥远。女孩子一脸惊慌失措地问她去了哪里,怎么淋着雨,为什么浑身是血。颤抖的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小桃……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用一把紧紧揽住小桃,紧闭眼睛,脸深深埋进女孩的脖子,一遍一遍重复着呢喃。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用战死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她单手抱着女孩,手指紧紧抓进女孩的胳膊,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

      “……露琪亚,别说了,我们先去洗脸好吗?”小桃抚摸着露琪亚沾湿的头发,柔声安慰类似祈求。

      露琪亚抱着小桃,狠命地呼吸着小桃头发里馥郁清香的味道,她摇着她,声音像是要断的弦:“答应我,答应我,我们回家,我们回神女峰。”

      “好的,我们回家,回神女峰。”

      露琪亚抖个不停的身子放松下来,渐渐平息到安睡的婴儿一样的状态。

      良久良久,她放开小桃,缓缓抬起头来凝望着女孩。然后,然后,轻轻展开舒缓的笑颜。

      “就这样说定了。”

      掀开覆盖的白布,露琪亚伸手拂上一护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带我回你的家乡。”她手指轻轻地滑动,划过精干棱正的眼角眉梢。

      “可是,我不知道去襄阳的路,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去。”她俯下身子贴近一护的脸,那么那么温柔。

      “不过作为补偿,我带你回我的家乡吧。”她在他耳边缓缓地说,气息吹起他凝着血斑的细小鬓发。

      “我的家乡神女峰,有无比浩瀚广阔的云海……”她感到眼睛里有东西滚了出来,淌过脸颊苦苦涩涩辛酸温暖。把额头抵在一护的颈窝里,甜美的倦意终究就像幕布一样拉了上来。

      “葛大将军,恕属下直言,在如此紧要关头,撤军之事……”魏军主将大营,副官牙密屈着高大孔武的身躯跪在主将面前,低垂的额头上是细细的汗水。

      “屁话那么多干什么,叫你撤你就撤。”

      “属下恕难从命。”

      啪,只一声,牙密已飞出去一丈多远,脑门上冒着鲜红鲜红的血花。

      “将军!属下……”牙密翻身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闭嘴!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自称‘属下’了。”葛力姆乔冷笑着舔舔剑鞒上沾的牙密的血。

      “将军……”

      “滚。”

      “那么,”回过头来对着一屋子剩下的副将们,葛力姆乔一脸“事情圆满解决”的大爽表情,“都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是……葛力姆乔大人。”

      “慢着,葛力姆乔,你疯了吗?”一个阴沉如地狱之风的声音芒刺一般插进来。

      “乌尔奇奥拉,有你什么事?边上呆着去。”葛力姆乔斜视着门口逆光的嶙峋身影,瞳仁倏然收缩。

      “我只是来提醒某些人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你最好规规矩矩听从蓝染丞相的调遣。”

      “哦?蓝染?”葛力姆乔挑起一条眉毛,眼睛里无数根小针直扎乌尔奇奥拉,“这里的兵不是他蓝染的,是老子的。老子的兵,老子说了算。”

      “蓝染大人赐你的调兵金牌呢?”

      葛力姆乔闻言站起,单手扶着腰上的剑,慢慢悠悠一步步踱到门口,脸上挂着无上的高傲。

      “告诉你看门犬乌尔奇奥拉,老子用不着那个金晃晃的狗牌。”

      “你要反?”乌尔奇奥拉本来很沉的脸色更为阴森,夜色一样的眸子里弥漫开猩红的颜色。

      “哈哈哈,是又如何?你最好不要拦我,不然我连你一起砍。”

      “我想你应该知道违反命令撤兵的下场。”

      “用不着你说。”

      “那么,你自己看着办吧。”乌尔奇奥拉阖上双眼,宣判一样为对话画上句点。

      越过乌尔奇奥拉的肩头葛力姆乔向远处望。军帐,战旗,门楼,再往远处是惨白的日光和云遮雾绕的天色。

      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露琪亚?”

      “没什么,我去看看后面马车,路太颠了,我怕一护的棺椁颠坏。”

      “你……那,我们歇一歇也好,再往前就要出天水的地界了。”

      “是啊,”露琪亚回头冲小桃轻轻地笑,“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你的手,这个这个,不要紧吧。”女孩子歪着头小心地指指。

      露琪亚顺着小桃的指向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左肩,微微怔了一下。

      “没事,我相信小桃你的医术。”

      “那就好。可是……”

      “我说过了,小桃你什么都不用问。”

      小桃咬着下嘴唇不说话,沉默许久她放弃地摇了摇头:“我不问就是了。”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凌晨时分雨停了,今早一出来看到的就是湿漉漉的地面和半空中懒散漂行的白雾。

      城外、官道、竹林。黛青色的远山在浓雾里冒出春笋一样冒头。

      身后马车车轮轧轧作响,混合了马蹄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清爽,就好似她们是去一次远游踏青。只有露琪亚她们自己知道,那是,回家。

      越过马车高高的篷盖露琪亚向远处张望。城墙,古道,高楼,再远处是湿润清凉的晨风和横纵交织的雾气。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却可以看到很远。

      》》》未完

      今年清明,正好下起了悉悉索索的雨。

      神女峰又盖上了狐裘一样白,凤羽一样轻,蝶衣一样薄的雾气。

      送走了放不下心跑出来看她的小桃后,露琪亚依旧倚着悬空的亭子看那百看不厌的云海。

      整个衣袖湿透了,她才从栏杆边退进来。提起放在亭子台阶上的酒葫芦,举到嘴边啜饮几大口,而后纵身迈进漫山遍野的霏霏细雨中。

      “一护,今天清明,我来看看你。”

      “小雨天,没办法烧纸钱,给你插一枝花斟半壶酒将就将就吧。”

      把路上随手折的一枝花放在坟前,露琪亚自顾自的抱着酒壶开始喝。一边喝,一边对着覆盖着青草和野花的小小土丘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雨水沾湿地面、草叶、衣摆,染不湿那缕绵长柔敛的声线。

      “一护,你知道么。其实我是为了确定和证明自己的心,才加入你的军队的。”

      “我的心呐,它太软弱,怕死。怕自己死,怕别人死。一直一直过得很辛苦呐。”

      “可是,我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后悔。”

      “一护,一护,你知道么。我为了自己的心,弑了自己的爱。”

      “可是我发现,最后我连心都失去了。”

      “我再也拿不起银针,再也切不准脉搏。我的手总是会抖。”

      “一护,你说,为了救眼前的生命而牺牲另外的生命,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露琪亚把几乎喝光的酒壶安放在一护那没有墓碑的坟头,一旁斜斜倚放着一支开得正艳的桃花。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消失于烟波浩渺的云海。

      雨继续不停歇地下,顺着墓前的酒葫芦柔和温润的弧线凝成一条条晶莹的珠串。桃花开得那么明丽,好一似不存在于这个尘世的笑靥。

      为了救眼前的生命而牺牲另外的生命,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值不值得?是对是错?

      除了雨声不会有回答。

      除了雨声不会有回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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