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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诀别 “嗡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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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在床上的手机震动了不下十遍后,宋许终究是按下了接通的按键。
手机冰冷的屏幕贴在他的右耳,刚一触及,就和耳朵上的助听器产生了滋滋的电流声。
宋许只得将手机贴得更近些,才能勉强听清电话那边的声音。
手机那头传来焦急而又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
“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说话啊!宋许?”
“…………”
听着电话那头一连串的声音,宋许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好像有数千只蚂蚁在啃食着,他低垂着眼,不说一句话,将眼底的情绪很好的藏起来。
若是颜琛如今在他面前,见到他这个模样,定是又要把他骂一顿,质问他为什么又这个令人窝火的表情。
片刻后宋许低沉着嗓音叫了一遍电话那头人的名字,随后说道:“明早十点,学校门口见,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张又轻薄又干脆的白纸,持不住一点的磋磨。
还不等那头有什么反应,宋许便急切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又将右耳上的助听器摘了下来。
这样,世界才算真的安静了下来。
宋许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旁边是散落一地的胶囊药片,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的都有。
房间里漆黑一片,唯有床头边的一盏灯还泛着丝微弱的光亮,微光撒落到地上,照清了药瓶上的字,是一堆治疗抑郁症的药。
这些药宋许断断续续吃了快一个多月了,对他来说好像没有半点用处,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身体处在一个随时就会崩溃的濒临阶段,就好像是一直被压缩的弹簧,只待一个契机就会分崩离析。
宋许住的这个宾馆环境很不好,可以用脏乱差形容,房间内的墙皮爬满了一块一块的黑色的霉菌点,靠近空调机子接口处的墙皮也因为水汽脱落了一大半,露出棕灰色的毛坯。
屋外开始飘起了雪,这应该是A市今年下得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到地上融成一滴水渍,随后消失不见。
寒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本就承受不住重量的支架也在此刻有所预料般的断裂。
随着一声“吱呀,窗户被彻底推开,外面瞬时争先恐后涌进了无数的雪花。
雪花落在了还算整洁的床上,也落在了宋许的头上,而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宋许精致的脸上泛着接近病态的白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一起,紧紧贴在额前。
十几分钟前,宋许就将房间内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屋内不会有一丝外风吹来。空调也被调到了30度的制热模式,整个房间热的像个火炉,但对宋许来说却是将将就就。
自从被检查出抑郁症后,宋许总是莫名感觉忽冷忽热的,一会感觉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又觉得自己是冰天雪地里立着的冰雕,这种病态的感觉像是一只只细小的虫子,一点一点钻进他的皮肤、血液,最后深入骨髓,令他无法自拔。
躺在铺了薄薄一层雪的床上,任由飘来的雪无声无息落在他身上。
合上眼睛,过往种种如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播放。
宋许住的这个宾馆不仅环境差,房间之间的膈音效果也是形同虚设,不过这并不影响到他。
助听器一摘,不管旁边房间做什么他都听不见,只是墙体的振动让他心里烦躁不已。
他又失眠了,自从得了抑郁症后,对他生活影响最大最明显的就是睡眠。
他经常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哪怕睡着了没有半小时就会从梦中惊醒。
这样难受的状态,让宋许无时无刻不想早点结束这苦难的时刻。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明天就可以彻彻底底结束了,他也可以睡个好觉。
隔天,宋许早早起来去前台退了房。
走的时候他并未带走任何东西,说实话也没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除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片。
宾馆远离市中心,宋许在路边站了很久才等到一辆出租车。
一坐到车里,扑面而来的暖意将快要冻得僵硬的身体包围,关上车门,与外面的凛冽寒风隔绝。
宋许报了学校的地址就不说话了,但司机显然是个自来熟的,手打着方向盘,露出热切的笑容:“小伙子,你是天成一中的学生吗?”
“嗯。”宋许明显心不在焉,他看到了手机屏幕上发来的短信,全是颜琛昨晚打完电话后发的,无非是叮嘱他好好吃饭,不要着凉什么的,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颜琛上辈子是老妈子转世的,这辈子才会这么啰里啰嗦。
听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回复,司机师傅也没往心里去,依然兴致勃勃的说道:“小伙子可以啊,天成一中可是A市最好的高中,要是我女儿也能考上就好了。”
最好的高中吗?
不见得,他最不堪的回忆都在那里。
得不到回答,司机师傅热情也被浇灭了大半。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车终于抵达学校门口。
宋许扫了钱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09:12。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毯,踩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学校都已经放了寒假,校园里空无一人,就连日日在保安室里喝茶的大爷也已经回家过年了。
寒风袭来,空气中飘散着沁人心脾的寒意。
宋许猛吸了一口空气,清凉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肺腑。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颜琛风尘仆仆的从医院赶来。
原来冷厉清新的味道被医院难闻的消毒水味取代,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宋许忍不住蹙起了眉。
“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颜琛很自然的想为宋许整理衣服,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不下数百遍,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但被宋许躲开了。
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宋许做不到还像从前一样,享受着颜琛对他的关心和照顾。
颜琛落寞的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望着宋许清瘦的背影,在路上想要说的话一瞬间如鲠在喉,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学校外面的一个长凳上,无声地望着地上的雪。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宋许将目光从地上的雪移到颜琛的脸上。
眼前的人好像很久都没有打理过自己了,从前小麦肤色的脸上干干净净,如今却胡子拉碴,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宋许缓缓开口道:“你爱我吗?”
颜琛偏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随后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回答道:“我爱你,一直都爱。”
闻言宋许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颜琛看到他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明明嘴上在笑,但眼底却是数不尽的悲伤。
过了许久,宋许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我们……就到这吧。”
这几个字说出来像是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此时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宋许其实是个不爱哭的人,至少在颜琛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流下了泪水。
话一说完,宋许转身就要走,却被颜琛一把拉住。
听不到颜琛的话,宋许也不催促。
两人就这样在雪地里僵持着,就在快要变成两冰雕时,宋许听见了颜琛的声音。
“对不起……”
颜琛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带了些哭腔。
听见他的声音,原本已经快要控制住眼泪的宋许,此刻再也忍不了了。
他回过头,死死地拽住颜琛的衣领,将他从长凳上拖了起来。
看着同样泪流满面的颜琛,他真的想狠狠把他揍一顿,然后告诉他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他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该说抱歉的是自己。
若不是自己,奶奶又怎么会出车祸,他们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握紧的拳头终究不忍,宋许伏在颜琛的胸口处哭泣着,泪水将米白色的毛衣打湿,贴在颜琛胸前,风一吹,冰凉的寒意直击心口。
这一刻,拥抱比拳头先一步落下,爱比怨先一步降临。
看着抱着自己哭的宋许,颜琛真的想伸出双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可犹豫再三他还是收回了即将落下的胳膊。
那天过后,颜琛又回到了医院,继续照顾着割腕自杀的妈妈。
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陆凌薇很高兴自己儿子终于和那个男生分手了,但她也能明显感觉到有个隔阂阻挡在她和她儿子中间。
原本想着时间会淡化一切,他的儿子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可一切是那么的措不及防。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医院的电视上播放着一条新闻,新闻上说有人在金水湖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人已经死了三天了,尸体都泡得臃肿腐烂了。
颜琛在见到盖着白布的尸体手上的手链时,正削着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在看清手链的全貌后,更是连苹果都拿不稳了。
随着一声尖锐金属落地的声音,一滴泪水夺眶而出。
随之而来的便是感官上的疼痛,颜琛突然感觉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好像有根针刺进他的耳蜗,接着心脏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窒息的感觉让他跪倒在地。
痛。
真的太痛了。
陆凌薇看着跪在地上,狠狠垂着自己胸口的儿子,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下了床,把地上那把水果刀悄悄收了起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不允许她的儿子再发生什么意外。
陆凌薇小心翼翼的靠近颜琛,想要给他一点安慰。
却不料下一秒颜琛将她一把推开,望着她的眼睛里是说不出的嫌恶。
在陆凌薇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颜琛就已经夺门而出了。
颜琛颤颤巍巍跑到了警察局,在一番歇斯底里的询问后,终于赶在火化之前,见到了那具尸体。
尸体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一双泡得肿胀的手露在外面,手腕上的那条彩虹手链在停尸房白炽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那是颜琛亲自设计定制的,世界上只有一条。
原本还心存希冀的颜琛在见到那条手链后,彻底心死。
恍惚间他好像又想起了那天宋许伏在自己胸口上哭的场景,他在想是不是那天他伸出手抱住了他,会不会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世间再无他。